你好，这里是作家酒馆，我是云也退。

大约在七十年前，苏联当局要在北方兴建一条大铁路，为此调遣了一大批工人、技术专家，并且运送过去各种物资。其中有两口用铁铸的大缸，是给工人们烧热水洗澡用的。它们被放在木筏上，沿着叶尼塞河溯流而下，途经一个名叫Baganida的村子时，被村民截留了，村民需要它们，用它们来熬汤。

Baganida是个极简的居民点，全部住宅就是十几座风吹日晒的破房子，每座房子只有一扇窗。还有几个谷仓，一个工棚，和一个紧靠河岸的浴室，墙壁是烟熏火燎的黑色，门上千疮百孔。村里最重要的地方，是一个堆物房，门上写着几个粉笔字：“鲜鱼收购站”。

这里住着很多捕鱼人，他们浪游到此，就定居下来，靠捕鱼卖鱼为生。村里女人很少，但孩子很多，一大群孩子都是一个妈妈生的，却没有爸爸，因为捕鱼人有各种突发状况：有人出了船难，葬身水底，有人在丛林里迷路，或遇到了猛兽，再也没有回来，还有的人因为不愿意负家庭责任就突然消失。留下的女人，一开始还是生气勃勃，却很快变成了一个繁殖机器，糊里糊涂地接受了一个又一个男人，生了一个又一个，到后来，多了一个孩子，对她来说就像多了一块把自己砌在墙里面的砖一样。

孩子们要活下来。于是，在捕鱼的季节里，他们来到岸边帮着卸下鲜鱼，帮大人分拣和处理，把鱼肉切成小块，他们帮着拿葱、拿盐、拿花椒、拿月桂片，拿各种调料，帮着清洗锅子，和拿厨具，当汤刚刚开锅时，还帮着尝味道咸淡。火苗从劈柴中熊熊跃起，鱼汤的颜色由清而浊，蕴蓄着炽热的力量，最后在鱼汤表面形成了一层熔金般的鱼油。在分鱼的时候，孩子们由小到大，挨个得到自己的一碗，在大人热闹的吆喝声中幸福地享用。

这段叙述，出自维克托·阿斯塔菲耶夫的一篇小说《Baganida村的鱼汤》。作家告诉我们，这个村子已经彻底消失了。

消失，是因为人，不分男女，都会老去，干不动活了；是因为疟疾、瘟疫会夺人性命；是因为孩子们会长大，会被大人带去别处；更是因为国家实行计划经济，随时可能取消一个定居点，把人转移到其他更需要劳动力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