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经济学：像经济学家一样思考（增补版）
导语
你好，我是梁捷，今天我们继续讨论经济学。
最近全球经济形式普遍不太好，疫情仍在延续，各国失业率都在高涨。有很多人在问我，目前全世界这种经济状况，是不是类似于1930年代美国的大萧条？
我们身边应该没什么人切身经历过美国大萧条，而且那次大萧条对中国经济的影响相对有限。当时全世界的主流货币体系是金本位，而中国采用银本位，短期内有效隔绝了外在冲击。但是大家通过阅读，通过电影，都知道那一次经济危机的严重性，谈之色变。那一次，美国以及欧洲的收入水平直接下降到20年前的水平。一代人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大家的生活水平与他们父辈的生活水平相当，这一点在当时人看来是不可忍受的。人们理应生活得越来越好，一代比一代好，这才是正常的社会发展规律。
美国经济萧条时期在街头找工作的失业人员
但是很少有人讨论，一代人生活得和父辈生活水平一样，这在历史上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而普遍性地坚持认为，一代人一定比前一代人生活要好，这才是历史上的新鲜事。没有一个18世纪的政治家会问老百姓，“你的生活比四年前过得更好了吗？”我们努力去翻当时的书，好像也找不到类似的描述。人们会以为这个人在做梦，因为没有人会相信现在的生活应该比四年前更好。
我们可以看到一些数据。今天美国那些最贫穷的家庭，也就是年收入低于15000美元的家庭，99%拥有冰箱， 97%拥有彩电，64%拥有空调，60%拥有洗衣机，超过一半拥有个人电脑。不知道大家对这个结果是否惊讶。放在二十年前，可能还会有一些人羡慕。但放在今天，大家都会觉得很正常吧。中国的数据也差不多，电视机、电冰箱的覆盖率都达到99%。很多大城市的家庭，一个家庭都有不止一台冰箱。一些家庭倒是没有电视机，我自己家里就没有电视机，但也不是买不起电视机，只是觉得所有东西都可以在电脑和手机上看，就没必要再购买电视机了。
单纯从收入角度来比较，目前美国或者中国中产阶级的平均收入可能已经与中世纪欧洲君主的收入水平差不多了。而从生活质量上看，大家的生活质量可能比当时的欧洲君主更为奢侈。今天人人能随意享受到的电冰箱、电视机，在中世纪都难以想象。如果中世纪欧洲君主看到我们的手机，那估计他是会发疯的。
生活水平
今天我们衡量经济水平的基本指标叫做GDP，国内生产总值。GDP既可以用于不同国家、地区之间经济水平的比较，也可以用于同一个国家、不同年份之间的纵向比较。计算每一年的GDP水平，我们就可以计算出一个国家的经济增长率。它非常好用，所以即使它还存在不少问题，至今仍是宏观经济学家最喜爱的统计指标。
可是GDP对于统计的要求很高，必须把方方面面的产出都有效统计加总，这样才能算出GDP。同时，GDP还要求一个国家的市场化程度达到较高水平，所有产出和劳务都能在市场上准确地评估出价值。在1930年代以前，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能做到这一点。甚至直到今天，一些发展中国家的GDP数据都还靠不住。
所以讨论以前的经济水平，用GDP折算未必是一个好办法，直接用消费商品的数量来比较可能更为直观。经济史名家克拉克在《告别施舍》这本书里比较了1800年前后英国工人的生活水平和2000年前后非洲马拉维工人的生活水平。在这两个时间节点上，英国工人和马拉维工人都没有什么储蓄，都不得不把工资消费完，也就是都生活在温饱水平线上。
但从消费品的内容来看，1800年的英国工人生活质量并不差。他们把四分之三的钱都用于食物消费。但在食物消费中，又有超过40%的钱用于肉类、牛奶、乳酪、啤酒、糖和茶叶等。这些都是非常昂贵的蛋白质和热量，还有很多是新食物。例如糖和茶叶，17世纪以前的欧洲人很少有机会能消费这些东西，而到了1800年，它们已经成为英国普通工人家庭每月必然消费的商品。
英国19世纪时的茶叶广告
相比之下，2000年的马拉维工人消费的食品质量比较低，很少有昂贵的蛋白质和热量。因为在当地，昂贵蛋白质和热量的价格都很贵。1800年的英国工人劳动一天，赚到的钱可以买9.9升牛奶，而2000年的马拉维工人只能买1.4升牛奶；英国工人可以买1.4公斤的牛肉，马拉维工人只能买0.6公斤牛肉。所以同样是温饱，生活水平、生活质量却可能存在较大差异。
这也促使我们思考，中国、印度、埃及这样的农业大国，在两千年的历史里，人口数量有了大幅度增长。但是这是否是一件好事？人多了，证明随着技术进步，这片土地确实能够承载更多的人。但是人不应该只追求活下来，还要追求活得好。我们进行横向比较，1800年前后英国工人和中国农民、印度农民饮食相比，蛋白质和热量食物的比例都明显要高。从食物带给人快乐的角度考量，农业大国尽管养活了更多人，却没能带给人更多的快乐。
在大航海时代，随船出海是一件极有风险的事，可谓凶多吉少。每艘船必须要有一定数量的船员，怎么招募船员呢，这就变成船长考虑最多的一件事。很多船长都打出这样的招聘启事。上船以后，天天有肉吃，天天有酒喝。很多底层穷人就是看在伙食的份上才上船的。船上的肉当然不会新鲜，但毕竟是高质量蛋白质，对于那些整天只能摄入淀粉的穷人仍然有很强的吸引力。
我知道，今天有很多听众都擅长计算热量。诸如一个鸡蛋80大卡，一碗米饭200大卡，一罐可口可乐150大卡，一个75公斤的成年男性每天正常摄入热量3000大卡等。我们今天计算热量的原因是想减肥，保持体形。而以前的人也很擅长计算热量，他们的目的是用更少的热量来维持生命。
1800年，在英国农场劳作的工人，平均每天摄入热量1500大卡左右。他的劳动量不会比今天的人少，而摄入热量只有今天正常人的一半。而在中国和印度，这个数字会更低。但是更早时候的人群，比如凯撒时期的英国人，当时叫凯尔特人，他们的生活水平怎么样呢？
我们今天对此没有准确的数据。但是我们可以根据一些上世纪中期所做的对世界各地一些原始部落的生活研究来加以推测。这些原始部落一般不从事农业，仍然过着狩猎-采集式的生活，所以他们的生活水平应该与过去两千年的生活水平相类似。研究就发现，这些原始部落的平均生活水平不低，他们平均热量摄入水平达到2300大卡，显著高于1800年的英国工人，更不用说中国人和印度人了。
这种热量摄入水平真是令人羡慕。既不会增重，又有适当的热量保证。他们应该在几千年前就达到这样的生活水平了，一直没有大的变化。而大多数农业国家的人民，随着技术进步、农业发展，热量摄入水平一直在下降，英国就是一例。不仅热量水平低，蛋白质的丰富性也不高。英国人能经常获取到的蛋白质只有羊肉、牛肉和乳酪。但是看看狩猎-采集民族吧，蛋白质来源包括野猪、猴子、鹿、各种鸟、啮齿类动物、昆虫、蛇、青蛙等，那可是丰富多了。1800年以后，英国跳出马尔萨斯陷阱，经济水平不断提高。1870年前后，也是不列颠帝国的鼎盛时期，人均热量终于达到狩猎-采集社会的中位数水平。
劳动强度
接下来与之相关的问题是，为了获取这些热量，为了维持自己的生计，不同时代的人需要付出多少劳动？
996是这几年我们都很熟悉的概念了。早上9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一天工作12小时，一周工作6天，还能有1天的休息时间。不知道有没有人读过马克思的《资本论》，每次论及996的时候，我就会联想到《资本论》。《资本论》第一卷里有一章叫“工作日”，专门探讨资本家怎么利用工作时间来剥削工人。我随便给大家读一段，
詹·默里，12岁，他说，“我干的是运模子和转辘轳。我早晨6点钟上工，有时4点钟上工。昨天，我干了一整夜，一直干到今天早晨6点钟。我从前天夜里起就没有上过床。除我以外，还有八九个孩子昨天都干了一整夜。除了一个没有来，其余的孩子今天早晨又都上工了。我一个星期挣3先令6便士。我整整干了一夜，也没多得到一个钱。上星期我就整整干了两夜。”
《资本论》2018年版，人民出版社
《资本论》是一本很精彩的著作，书里充满了这样的细节，一点都不枯燥。我非常建议大家读一下。有关剥削和价值的问题，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谈，今天主要讨论劳动时间。在马克思看来，19世纪前期，英国产业工人陷于一种非常悲惨的境地。资本家默认的平均工作时间是十个半小时，在此基础上，还会要求工人付出更多的劳动时间。在整个19世纪，英国工人每天用于劳动的平均时间都在9个小时左右。而各种要求缩短劳动时间的倡议，是19世纪社会运动的主要议题。
今天普通的英国男性工人平均每天的劳动时间是多少呢？今天讨论这个问题则要复杂很多，因为今天的人要额外多做很多事情，比如学习，比如做家务，比如照顾孩子等。两百年前，英国男性几乎不用做这些事，但今天不得不做了。这些事情其实与劳动也是间接有关的，并不是人们可以自由支配的娱乐时间，所以这些时间也应该计算在劳动时间之内；又比如今天人们购物和上下班通勤要花费很多时间，因为大家居住的地点距离上班地点越来越远，这些耗费的时间也应该算入劳动时间。
如此一来，今天一个普通的英国男性工人，平均每天劳动时间达到8.8小时，与19世纪并没有什么区别。最主要的区别大概就是，今天我们把一部分时间用于与工作有关的事情上，如通勤，购物，而非全部用于工作地点。而996的工作最主要的问题也在于此。996只是规定了在工作地点的劳动时间，而员工的上下班通勤时间呢，他们回去做家务的时间呢，他们购物用于维持生命的时间呢，这些都在996以外。如果把这些都计算在内，那今天中国996工作的员工，生活质量真的与19世纪前期的英国童工有的一拼了。
而经济史家认为，在18世纪以前，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不是这样生活。大家都知道18世纪发生了“工业革命”。而industry在18世纪以前并没有工业的意思，只有勤劳、勤勉的意思。所以与其说是工业革命，不如说是一场“勤劳革命”，大多数人开始变得勤劳了，变得要每天工作10小时左右了。这场勤劳革命最早发生在英国人身上，这两百年来已经蔓延到了世界各地，中国也不例外。一部分中国人目前欣然承受的996工作制，这是古人从未想象过的情景。
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童工
我们不知道古人每天需要劳动多少时间。一个最基本的猜测是，由于夜间缺乏电灯照明，即使点个油灯，亮度也很有限，所以古人劳动时间必定受制于自然，不可能持续到很晚。而另一种可以借鉴的研究方法，跟前文提及的一样，就是利用狩猎-采集原始部落的生活方式来推测古人的劳作时间，研究结果令人感慨万千。
很勤劳的原始部落人群，即使把做饭和育儿的时间都算上，每天平均劳动时间也不到6小时，大量的部落人群更是每天只劳动3、4个小时。以非洲委内瑞拉的希维人为例，他们以狩猎为生，平均每天摄入的热量是1700大卡，只是比1800年英国产业工人略高，不算很高。但他们每天用于狩猎的时间也不到3小时，甚至经常不到2小时。他们用如此短的时间就解决了热量来源的问题，剩余时间可以用于休闲、娱乐和社交。
我们很难对今天人的生活水平进行评判，因为除了物质层面的因素，还有精神层面的因素。但如果光从投入的劳动时间和收获热量来看，今天人的生活水平并不怎么样。古人用很短的时间就获取了足够的热量，这一点是值得我们思考的。
生活水平对身体的影响
最后一个问题，古人的生活水平与身体健康水平是一个怎样的关系？我还是引用马克思《资本论》里的一段记录。马克思发现，1789年法国大革命以前，步兵身高的最低标准是165厘米；1818年的法令，把这个标准下调到157厘米；1832年的法令又进一步下调到156厘米，越来越低。即使这样，法国的应征者平均有一半以上因身高不够和体质孱弱而被淘汰。不仅法国这样，在萨克森，1780年，军人的身高标准是178厘米，到马克思时代已经变成155厘米。普鲁士的标准目前也只有157厘米。
在马克思看来，法国、萨克森、普鲁士的征兵要求越来越低，是因为欧洲人在资本主义的摧残下，营养不良，已经变得越来越矮。但我们今天的一个常识是，这一百年来，很多国家和民族随着经济水平提高，饮食结构改变，身高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欧洲和美国是全球资本主义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他们的身高似乎也最高。目前的情形与马克思的描述正好相反。
还有很多需要探讨的个例。比如日本人是一个身高比较矮的民族，他们自工业革命以来，平均身高竟然增加了12厘米，英国人则只增加了7厘米，相差几乎一倍，这不能单纯从经济角度解释。又比如，今天美国非裔男性的平均身高是178厘米，而非洲马拉维男性的平均身高是165厘米，相差13厘米。两者的人种是非常接近的，这个差距好像又必须归因到经济上。
经济史学者利用考古数据做了很多分析，初步的结论是，在18世纪“勤劳革命”之前，平均身高与生活水平之间不存在显著的关系。比如太平洋海岛上的波利尼西亚人，技术非常落后，又缺乏自然资源，生活还处于石器时代水平。但是他们的平均身高都很高，身材魁梧。18世纪与库克船长一起出航的英国博物学家班克斯，在塔希提岛上见到一群原始人就大感惊讶，帮他们测量了身高，留下记录。班克斯显然意识到，塔希提岛上这些原始人的平均身高要高于当时英国人的平均身高。
而1800年以后，世界各个人群的身高都有了不同幅度的增长。其中有两个原因。第一是饮食的原因。随着物质和经济交流，很多原本不太容易获得的食物变得可得，例如牛奶。食物结构的改变，对很多民族身高增长具有重要意义；第二是医疗和健康原因。对古人而言，身高太高从进化论的视角看，未必占优。身高更容易患一些疾病，也需要更多的热量摄入。在经常发生饥荒的环境里，身高可能就变为了劣势。1800年以后，医疗技术有了长足的进步，而发生饥荒的可能性也大幅度降低。这些因素都使得身高摆脱了进化论的约束，变成了今天我们所见到的情形。
所以，我们讨论古人的生活水平时，如果选择身高作为评价指标，需要非常谨慎，需要把饮食结构、医疗水平这些因素同时考虑在内。
好了，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里。在今天的节目里，我们主要探讨了三个问题。第一，古代人的生活水平问题；第二，古代人的劳动强度问题；第三，生活水平对于身体的影响。
感谢收听，我是梁捷，我们下一期节目再见。
相关节目：
参考文献：
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
克拉克，《告别施舍》，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
2020.09.24
精选评论
共 21 条生活质量其实是有点难以量化命题，若是选择的标准不同，得出的结论也会截然相反。就拿我自己的家庭来举例，我住在乡下的奶奶就是比较原始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自己照看一个小菜园，养点鸭鸡，就已经够她一个人自己自给自足了，那她花在获取能量上的时间也不会超过3个小时，那她的生活质量怎样呢？这个例子可能有点极端，那就拿年轻人的例子而言，选择在小城市生活的人，房价、生活成本低，城市也较小，她们花在工作、通勤时间和精力成本都相对于生活在一线城市的人要少，她们在解决温饱后多余的收入比有些大城市的年轻人更多（当然我这里指的不是特别赚钱的年轻人，只是普通大众的平均水平）。另一方面，她们虽然工作时间少，工资余款多，但她们很难直接享受一线城市的相对完善的公共设施、相对优质的教育医疗资源等。我觉得很难判断留在小城市年轻人的生活质量一定比留在一线城市的年轻人高或低吗？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现代社会其实提供了生活的多个选择，你可以选择留在大城市打拼去追逐成功，财富等等，你也可以选择在小城市过好安逸安慰的小日子。选择怎样的生活，怎样的生活可以让自己幸福愉悦，这个也是个有趣的话题呢，我想应该每个人会都有自己的答案吧。最后，我想说，生活质量的评判标准的确是个难题。涉及主观的东西相对于而言，难以给予客观的量化。不过我相信经济学家应该还是能够找到答案吧。
梁捷 （主讲人） ：嗯，说得很好。
Solana ：哇喔~确实
今天的这节内容很精彩！👏经济学和营养学都结合起来了，超赞！
哈哈，我家也没有电视机，早晨才被人质疑“春晚”“阅兵”你们都不看吗？哈哈
抓到梁老师一个口误，应该是“南美洲的委瑞内拉”，说成了“非洲的委瑞内拉”🤭
梁捷 （主讲人） ：抱歉，确实口误，脑子里想着非洲的津巴布韦。这里说的确实是南美洲的委内瑞拉。
还有人肉…
“以非洲委内瑞拉的希维人为例”这里写错了。
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也不同，第一次从营养学角度看生活质量，有点意思～
很有意思！很多角度我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很有启发
“GDP还要求一个国家的市场化程度达到较高水平……”那就是不是说，我们这里的GDP的数据不准
我就一直觉得嘛，现代人的生活不适合人类这个物种😭
同意“资本压榨劳动力”就是一名不合格的经济学者，一个是工业时期的英国，一个是现在的英国，资本同样是资本，但为什么现在英国的资本不压榨了呢？这是资本的原因吗？什么是压榨？是强制了吗？如果996很辛苦，就离开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或者去创造自己喜欢的工作啊？如果觉得比古人还差，更可以和古人一样去乡村种田啊！回到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啊！资本论是一本受制于时代的著作。马克思自己在老年也承认了其中的错误。牛奶更容易得到，医疗的发展，都是因为资本得到了积累，资本带来的好处就不谈 ，误导听众，这样的经济学家对整个社会没有什么帮助，这不是正确的经济学。
真的是好有趣的节目
谢谢梁老师的分享，身高的影响可以用作我的专业课素材了，史料翔实
信息不对称➕人算不如天算
我睡了一觉，今天应该可以赶上最新进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