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读《中庸》。

在读《中庸》第十四章之前，先问大家，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成语叫做安之若素？那你有没有想过，安之若素的这个“素”字是什么意思？这个“素”字是从哪里来的呢？

安之若素的“素”就是从《中庸》第十四章来的。这个“素”指的是什么呢？指的是你有一个位分，比如说你作为一个儿子，这是一个身份，你有这样的一种处境、位分，有一些是无法改变的，那你就依照这个位分来行为，这叫做“素”。

那为什么会说是“安之若素”呢？因为两层意思：第一，既然你在这样的一个位分上面，这些东西是你必须接受、你不能改变的，你就不要再去想别的，不要一直在那里动念头说，那如果不是这样多好，如果可以那样，那会如何如何，这叫做“安”。

还有第二层意思，那是既然是如此，接受了这个位分，我们就想办法make the most out of it。也就是尽量发挥在这个位分上面，你应该做的，你可以做的，然后寻求在这个位分上活得最自在，这在《中庸》的原文里叫做“無入而不自得”。

记得“無入而不自得”，也就意味着你在各种不同的位分上，各种不同的处境底下，你都能够自在，这是一种修养的能力。

人最大的特性，有的时候也是我们最悲哀的事情，那就是我们有想象力，我们会想象。而且通常我们所想象的说，哎呀，这是我没拿到的，这不是我的，但是如果是我的，如果我在这样的状态底下，这是想象。一般你会去想象，你就会把它想得比现实要来得好。

所以你一旦这样去想象，你就会忽略了现实，你忽略了现实，恶性循环，你所处的这个现实也就会越来越糟糕。现实越糟糕，你的想象就越丰富。你就每一天都在那个想象，都在那个幻想里面说，哎呀，如果我不是我就好了，如果我现在不是这种身份就好了，如果我现在不是这种处境就好了。

你每天就沉溺在想象里，你就不会对于你的现实有所用心，然后努力地在这个现实底下，把自己的人生给活得扎扎实实，活得稳定，同时活得自在。

这就是《中庸》第十四章主要的价值跟观念，他说“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是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位置上，不要去东看西看、东想西想说，哎呀，别人是什么样的身份，别人是什么样的条件，别人是什么样的生活。没有那么多的别人，就是你自己，不要去想不属于你的身份。

作为一个君子，那就应该要“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

这里面都以“素”字开头，“素”也就意味着有一些东西你确认清楚，这不是你能够改变的。例如说患难，这是大时代战争，这是局势的动荡，这是病毒的肆虐。这种患难你能改变吗？这不是你能改变的，所以你就接受，你就承认。

那既然你接受，你承认，不是说你就摊在那里，两手一摊说：反正我没办法。后面讲“行乎患難”，你一旦知道这个患难是你不能改变，这就是你的位分，这就是你要接受的，你就要找到在这个患难的情况底下，最适合这种环境，最适合这种身份，应该要做的行为，贫贱是这样，富贵是这样。

放在战国时期的环境脉络底下，另外有一句话是非常重的，是“素夷狄，行乎夷狄”。我们知道原来是有一个非常强烈的中国华夏中心主义的看法，认为作为一个华夏的人跟夷狄是完全不一样的，是瞧不起夷狄的。然而这个“素位”的原则它就明白地告诉你，它是普世的，也运用在夷狄的身上，就算你是一个夷狄，你就安于作为一个夷狄。

所有这些“行乎富貴，行乎貧賤，行乎夷狄，行乎患難”，它的关键就是“無入而不自得”。不管在任何的身份上做的行为，都能够“發而中節”，你自觉明白在这个身份上怎么做是对的，不会扭曲，不会错误。而且不只是知道了这是对的就这样做，并且是安于如此去做。

孔子在《论语》里面讲到人生最后的阶段，叫做“隨心所欲，而不逾矩”，他的伦理道德当中，这是非常重要、非常核心的。

“素位”就是在讲“隨心所欲，而不逾矩”，意思是你努力地去遵守这样的规范，并不是外在的压力叫你一定要这样做，而是你觉得既然你做了这样的一种人，这样的一个人，这是最安稳的，做出来的事就是这种身份应该做的。

也就是上一章，上次为大家介绍的，叫做“慥慥爾”，你心里踏实，不管在任何的身份上，我们都追求我们做出来的事情，让我们心里踏实。

如果你能够修养到这种程度，那就是“君子無入而不自得”，那这样的一个君子，如果有了患难加诸在他的身上，他也就能够“行乎患難”。患难当中绝大部分人凄凄惶惶，绝大部分人心里恐慌，绝大部分人行为没有了准则。但是一旦你具备了这种彻底的修养，到了“無入而不自得”的地步，你就很快地可以寻找到自己最安稳的行事的方式，你就能够“慥慥爾”，你就能够心里踏实。

台湾有一位雕刻家叫做陈夏雨，他留下了一系列十二生肖的雕像的作品，在这其中我自己最喜欢的是一只兔子。

陈夏雨先生他曾经解释过那只兔子是怎么雕刻出来的，他在家里面真的找了一只兔子，然后，他把这个兔子放在一个非常不平稳的状态底下，那是像跷跷板一样会一直不断动、静不下来的一个不平的平面上。这个不平的凹面又放在桌子上，所以兔子也不能跳下来。

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兔子就会非常地惊慌，它在那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可是过了一阵子，兔子会有它的这种本能，它终于找到了一个点上，一种姿态，让它自己可以安静下来。看到的那个姿态，陈夏雨先生就按照那个姿态把这只兔子给雕刻出来。

你看了那个作品，你马上就可以感觉到这中间有一种静、定、安详的力量。这个静、定、安祥也就是安之若素。

虽然我们看雕刻的时候，已经没有原来那个不安稳的环境跟随着这只兔子，可是你光看陈夏雨所雕出来的这只兔子，它的神情、它的模样、它的姿态，你似乎就可以感觉到什么叫做安之若素的“素”。这里是有个环境，是有个背景的，是有一个位置的，可是它就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找到让自己可以心里踏实的一种方法。

兔子是如此，人难道不是如此吗？我们人试图要追求的，其中一个重要的价值就是心里踏实。怎么做到心里踏实？其中一部分就是“素位”，你在底下，你不要去攀附上面的人。

“正己而不求於人，則無怨”。端正自己，做该做的事，不要求人，也无求于人，这自然就没有人能够怪你，能够怨你。

“上不怨天，下不尤人”。不要一天到晚说，哎呀，我的命好差，为什么老天这样对我？我赶快去算个命，看我的命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啊。我能不能改命？我能不能改运呢？要不然就老是说，我为什么在这么烂的环境里？为什么都是这些朋友会背叛我？为什么都是这些同事这样对待我？怨天尤人。

你要先懂得不怨天，不尤人，把自己目前有的条件跟状态好好地整理，好好地处理，好好地掌握。

“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在既有的环境里面，君子跟小人的对比是什么？君子出于明了了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所以在这个身份上让我自己安心，我应该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所以他得到了一份自在跟轻松，他就必然心底踏实。心里踏实就会显现出来，他就可以得到别人的信任，事实上他就可以得到比较好的待遇。

但是这是“居易”，意味着这不是强求来的，是“俟命”。“俟命”也就是对于我改变不了的东西，我等在那里，我安静地去处理它，去面对它。

小人就倒过来，小人老是想要徼幸，想要去追求不属于他的东西，想要去控制他无法改变的东西。那是一个控制欲，那是一种强烈的权力欲，远远超过自己客观条件跟环境的一种控制狂。他就一直在那里躁动，他就没有办法回头弄清楚自己的位分，自己的身份是什么。不管在良心上或者在其他的规律、规则上，应该要做的他就不做，老是想要强求，老是想要僭越。

所以接着引用孔子的话说，射箭有像君子的地方，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在那个时代，射箭是一个最直接明白的行为。

射箭纯粹是自己的，你自己搭的弓，你自己射的箭，射箭歪了，是你射歪了，你没办法怨天，没办法尤人。你不能说我刚射箭的时候，箭靶在这里，为什么中间跑掉了？不可能的事。你也不能怪别人说，拉弓的时候，为什么你的力气少了一点？你自己拉弓的，跟别人都没有关系。

所以射箭射了是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就像君子的态度一样，这就是我，我承担我自己的行为，既不怨天，也不尤人。射箭让你不能怨天，不能尤人，所以这是最接近君子守则之处。

因此反过来看也就明白，孔子要强调的是不怨天，不尤人。而且这背后有一个非常深远的为什么我们不应该怨天，不应该尤人的理由，那就是要让我们安之若素，让我们培养一种“無入而不自得”的修养所得来的能力。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

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