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万象：水与中华文明的历史细节
你好，我是段志强，欢迎继续收听《水生万象·水与中华文明的历史细节》系列节目。
上一集我们说到“南海一号”和唐宋的海洋贸易。这一集我们从海洋回到陆地，从宋朝回到秦朝，关注一条人工开凿的运河，来看看中国的古人怎么用水来沟通不同的区域，从而扩展国家和文明疆域的。
在“南海一号”的时代，人们对舶来品的来路已经比较清楚了。但是在秦代，那时候中原地区的人只知道今天的广东这个地方出产奇珍异宝，但是也搞不清究竟是本地出产呢，还是海洋贸易来的。
当然那时候还不叫广东，广东这个名字是从宋朝的“广南东路”这个行政区域的名字来的，之前叫南越或者岭南等等。
西汉有一部书叫《淮南子》，挂名主编是那位鸡犬升天的淮南王刘安，书里说，秦始皇特别喜欢南越出产的“犀角、象齿、翡翠、珠玑”，所以就派了五十万大军，兵分五路，攻打南越人。
各路大军三年不脱铠甲，战事非常吃紧，粮饷跟不上，于是又派人开凿运河，沟通了今天湖南的湘江和广西的漓江，运送粮饷。结果仗虽然打赢了，但是越人都不愿意做秦人的奴隶，宁可逃到山林里面，与禽兽为伍，最终偷袭秦军成功，间接导致秦末天下大乱。
这些数字有没有夸张的成分我们不知道，但是秦始皇攻打南越，并且开凿运河以供运粮，这个《史记》就有记载，应该是可靠的史实。所凿的运河，本来叫秦凿渠，后来因为漓江的上游叫零水，就是飘零的那个“零”字，所以又叫零渠，有时候写成澪渠，给零加了个三点水；唐代以后，才改成现在我们熟悉的灵渠，也就是神灵的那个灵字。
我们寰行中国的第二段路线，其中最重要的参观地点，就是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灵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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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渠很短。按照现在的数据，它全长36.4公里，要是开着机动船，一个小时就走完了。
但是它的地位却非同小可，因为它沟通了湘江与漓江，而湘江是长江的支流，漓江是珠江的支流，实际上是沟通了长江与珠江这两大交通命脉，也是把岭南地区跟中原文化的主要区域——黄河和长江流域——连接起来的通道。
中国的河流，有个非常有趣的特点，就是虽然国土面积广大，但是有很多重要的河流，尽管最后走向相隔的很远，它们的源头有时候却离的相当近。
比如说，黄河和长江，感觉上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其实它们同样发源于青海，最近的地方只有几十公里，然后一个向南、一个向北，澜沧江的源头也在这附近；
还比如说，印度河和雅鲁藏布江都发源于西藏，它们的源头都在冈仁波齐不远，然后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珠江和长江也一样：珠江的上游干流是西江，西江的上游干流是南盘江，南盘江发源于云南曲靖，跟长江的支流牛栏江就是一山之隔。
但是这还不算近。今天广西桂林的兴安县，东南部是海洋山，湘江在这里发源；西北部是华南第一峰猫儿山，海拔两千一百多米，漓江在这里发源。
湘江往北汇入长江，漓江往南汇入珠江，漓江有一条小支流叫始安水，离湘江最近的地方只有1600米。
秦始皇二十九年，公元前218年，秦始皇攻打南越的战争打响。也就是在这几年，秦朝的水利工程师勘察地形，想要修建一条沟通两大水系的运河。结果发现，两条河最近的地方虽然距离最短，但是高差太大，始安水要比湘江高出四米多。
那个时候的技术，修建这么高的大坝不现实，而且修运河的目的，首先是从湘江的船要能顺利开到漓江，不能搞到漓江支流的水倒灌到湘江。于是再往湘江上游找，上游今天叫做海洋河，发现在海洋河上有一个地方，水流比较平缓，很适合拦河筑坝，形成一大片安静的水域，可以供船只交汇、转向。
虽然双方的距离扩大到了4.2公里，但是在湘江的这段位置，它的地势比始安水只高了一米多，刚好合适。灵渠的选址，可能就是这么确定的。
现在的灵渠，经过了历代多次改建，主要包括天平坝、南渠、北渠等几个部分。
天平坝位于湘江的中心，是人字形，有点像一只犁铧，所以人字形的这个尖尖就叫铧嘴。铧嘴把湘江上游的来水分了个三七开，七分继续流往湘江，但是不走原来的河道了，重新挖了一条渠道，七拐八拐，为的是减缓水的流速，方便通航，这是北渠，全长3.25公里；三分通过一条人工开凿的水渠进入始安水，再把始安水疏浚扩充，形成一条黄金水道进入漓江，这是南渠，全长33.15公里。
灵渠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运河之一，是现在已知的全世界最早的盘山渠道。它的陡门也是全世界最早的运河通航设备——唐代在河中设置了十八个陡门（有时候也写作斗门），这是一种半圆形的石头堤坝，堤坝之间设置水闸，目的是减缓水流，提高水位，方便通航。
对古人来说，最神奇的是，灵渠可以“浮舟过岭”，开着船翻越山岭。南宋有本写岭南的书叫《桂海虞衡志》，说不管你的船是从湘江来还是从漓江来，到达灵渠之前都是逆水而上，水闸一级一级越走越高，但是一过天平坝，马上变成顺水船，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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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始皇发兵南下的时候，岭南是个什么状况呢？或者说，秦始皇征服的是个什么地区呢？
今天的广东广西，再加上今天不属于中国、但是历史上有时候归属中国的越南北部，历史上叫做岭南，在地理环境上就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单元，在文化、族群和政治上也都有它自己的特点，直到今天都可以说是一个独特的文化区
美国历史学家薛爱华说，岭南这里有点“半异域化”，现在它当然是中国，但是过去呢，跟大家熟悉的那种中原文化的中国又很不一样，所以有点像本国之内的异域，色彩比较特别。
秦人进入之前的岭南社会，几乎没有任何文字记载，不过《淮南子》说秦人进攻岭南西部，杀死了西瓯的首领，西瓯大概就是一个比较大的部族。此外还有骆越和南越，他们的地盘比较靠南。
《吕氏春秋》说过岭南的三个国名，但是又说这些地方“多无君”，就是没有君主，也就是说还没有进入国家形态，应该是这种比较分散的部落社会吧。
当时的岭南，是华夏之外，也是国家之外。按照当时中原人士的观念，那就等于是文明之外。
秦始皇攻下岭南，设置了三个郡，南海、桂林和象郡。但是岭南三郡不能想象成像中原地区那种地方行政区划，一大块土地，然后有一座城市，城里有官府，管理这么一大片地区。
岭南三郡其实就相当于三个军事据点，下辖若干县，等于派出若干小据点，据点之外，仍然是越人活跃的地方。
借用北京大学历史系罗新教授的比喻，这些中原王朝控制的据点，就像汪洋大海中的孤岛一样。大海是越人，孤岛是秦人；大海是“自由民”，当然是打引号的，意思是不受国家控制的人，孤岛是国家力量。
因为是军事据点，所以岭南三郡连郡守都不设，只设一个南海尉，统领三郡，掌握兵权。秦始皇雄才大略，当然不能满足于这种状况。
《史记》里面记载了好几次秦朝向岭南的移民，但是岭南太艰苦了，“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去趟广东等于杀头，所以只好强制，强制谁呢，一是犯了罪的官员，二是赘婿，就是上门女婿啦，这在历史上也属于贱民的一种，战国时候的魏国有一条法律，赘婿连户口都不能上，主要是为了不让他们分得土地，三是商贾，就是商人。
还有一次特殊情况，南越地方官请求中央，说希望送来单身女性三万人，干嘛呢，“以为士卒衣补”，帮驻军缝补衣服，说得很委婉，那当然实际上是为了解决军队的婚姻问题，也意味着这些驻军干脆就以驻地为家，也别打算回去了。
报告打上去，批了一半，一万五千人。所以可以想象，在秦代，一批又一批的人口，有男性、有女性，有军人、有平民，从中原来到长江以南，经过洞庭湖进入湘江，再溯江而上，穿越灵渠，到达这片充满神秘和危险的未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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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秦汉时期的岭南神秘而危险，对于那些移民到此的中原人士来说，那是一点都不夸张。
这里面得分两层来说，第一层，岭南的社会也好，风俗也好，对习惯了农业和国家生活的中原人来说，肯定有很多不适应；第二层呢，关于岭南的传说那更是云山雾罩，极尽渲染，更加扑朔迷离。
比如早期记载岭南风俗的《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里面，就有一段骇人听闻的话，说交趾以西有一个啖人国，生头一个儿子，一定吃掉，说是这样后面可以多生儿子。如果吃着觉得好吃，就去献给君主，君主吃美了，还会赏赐。娶了老婆，如果特别好看，就让给哥哥，感觉很有礼貌的样子。
这段话早在《墨子》里面就有，是不是真的呢？古文字学家裘锡圭先生写过一篇《杀首子解》，指出这种杀掉第一个儿子吃掉的习俗其实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存在，并不是古人信口开河。这背后有一种宗教性的观念，大家有兴趣可以找这篇文章来看看。
但是这在早早成熟的中原文明看起来，当然就是野蛮、原始。秦军占领岭南以后，主帅任嚣当了南海尉，算是岭南地区一把手；副将赵佗当了南海郡下面的龙川县令。
秦末天下大乱，任嚣也病重，他把赵佗叫来说，中原这么乱，打仗不要打到我们这里了。你干脆，把道路一断，关起门来自立为王算了。于是赵佗断绝了交通，把秦朝任命的官吏都收拾了换成自己人，秦朝灭亡，赵佗马上自立为南越武王，后来升格为南越武帝，正式当上了皇帝。
这位赵佗是中国历史上的传奇人物。他是真定人，算是河北石家庄的，后来却成了岭南的土皇帝，而且活得特别长，统治南越六七十年，据说活了103岁，从秦始皇一直活到汉武帝。
他的统治集团的核心，当然就是中原来的部属，任嚣临终之前跟他讲的有利条件之一就是“颇有中国人相辅”，这个中国指的就是中原，有中原人帮忙，可以建立起一种比较完善的统治。
但是人民的主体，仍然是当地的越人，所以赵佗给汉文帝写信，自称叫做“蛮夷大长老夫臣佗”，一种志得意满的谦恭，哎呀我只不过算是蛮夷的领袖而已。
公元前112年，汉武帝出水军十万，兵分五路灭了南越。这次战争以后，岭南地区算是比较稳定地纳入到了中原王朝的直接管辖。一开始，汉朝在岭南设置了九个初郡，初郡的意思就是这里本来没有郡县，第一次设置地方行政机构，所以叫初郡。为了照顾，同时也是一种过渡，初郡有两项特殊政策，第一是因俗而治，尊重当地的风俗，第二是免除赋税，总之叫做“不用天子之法度”，高度自治。
可是话虽这样说，挡不住儒家士大夫天生就有教化民众的冲动，还是有不少地方官，坚持不懈地想要改造他们，持之以恒地推行他们所理解的文明准则。
比如《后汉书》里面记载，岭南九真这个地方有个郡守叫任延——九真今天属于越南了——在儒家官僚的眼中，这个地方的风俗非常原始，一是没有农业，只会狩猎，二是没有婚姻、没有家庭，人民自由匹配，“不识父子之性、夫妇之道”。
任延到了之后，要求大家结成固定的夫妻，男子二十到五十岁，女子十五到四十岁，按照年龄组成家庭，举行不起婚礼的，地方官私人赞助。结果同时结婚的有两千多人，生了孩子才知道谁是父亲。
为了感谢任延，这一批小孩里面很多人的名字就叫“任”。这就是一场社会改造运动。但是，江山易改，风俗难移，整个过程显得非常缓慢。
史书啊，总喜欢夸大儒家教化的成绩，所以我们经常发现史书里有这样的记载，某某地方，本来是蛮夷之风，汉朝某某地方官在这里如何教化民众，社会文化如何如何提高，结果到了唐朝，书里还写这一套，模式都不带变的，到了宋朝，又来一遍。
那到底这个地方的风俗改了没有呢？大概没有那么容易。
汉元帝时候珠崖郡发生了叛乱，这个地方是今天海南省的一部分，朝廷讨论应不应该去征讨，有个大臣叫贾捐之的大臣说，南越的风俗，是父亲儿子都能在同一条河里洗澡，而且用鼻子喝水，这跟禽兽有什么区别？要这样的地方有什么用？干脆放弃算了。皇帝竟然觉得他说的很对，撤销地方政府，撤回官吏，海南岛就这么放任自流了，到南朝才重新恢复了统治。
政府都撤了，当然谈不到改变什么风俗，风俗的改变，主要靠的不是儒家的教化，而是行政管理制度的改变，一旦这些所谓的“蛮夷”被编了户口，成了编户齐民，开始交纳赋税，开始考科举，享受到国民待遇也履行国民义务，那这里的风俗，你不管，它也会变。这本身不是移风易俗的问题，是国家力量扩张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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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说回灵渠。灵渠的修建为了军事目的，这个功能一直保持着。前面说的汉武帝灭南越之战，其中一路大军走的就是灵渠
东汉初年，交趾有姐妹两人起兵叛乱，伏波将军马援南下平叛，也是从湘江经过灵渠到漓江，再进入西江到合浦，然后沿着海岸线前进，战事很快就结束了。
唐末黄巢的路线正相反，他是从福建进入广东，然后沿西江而上，在桂林编了几十个大竹筏子，把军队运过灵渠，顺湘江而下，一天就攻克了长沙，打算进入长江以后再从汉水北上，进攻襄阳。后来在荆门战败，不去襄阳了，顺着长江去了江西。
这条路线，一千年后洪秀全的太平天国又走了一遍。但是战争毕竟不是常态。一旦战争结束，灵渠当然也就很快转入日常运行，大批的人员、物资通过灵渠，在岭南和岭北之间流动，成了一条交通大动脉。
我们能数的出来的名人，柳宗元、褚遂良、薛仁贵、李商隐、范成大、徐霞客等等，都走过灵渠，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毕竟历史那么久，哪条路上都走过名人。真正意义比较大的，是由于像灵渠这样的人工通道的存在，文化和物资开始突破自然的屏障，发生大规模的流动。
比如说越讴，这是岭南越人的一种民歌，大概主要是船上唱的，一边唱还要一边拍着船桨打节奏。汉惠帝宫廷里有一个岭南来的官员叫张买，他就能“鼓櫂为越讴”，皇帝在园林游玩的时候，他划着船桨唱小曲，唱的都是规劝的话。想必曲调是岭南，语言是长安，不然皇帝恐怕听不懂。
王莽的叔叔王商也喜欢越歌，甚至不惜破坏了长安城墙，穿城引水，让越人歌手划船唱歌，搞大型实景演出。惹得皇帝很不高兴，差点丢了性命。
这位南方音乐爱好者王商有个哥哥叫王凤，那是当时的权臣。当时的京兆尹王章——牛衣对泣这个典故说的就是王章——得罪了王凤，王凤就构陷人家，杀了王章，把王章的妻小发配到广西合浦，大海边。后来王凤死了，王商接着专权，觉得对不住王章，就把王章的家属从岭南接回来，结果发现，不但人家都活得好好的，还在海边采珍珠，“致产数百万”，发了大财。
这个故事说明，自打交通一打开，广东就成了淘金之地，《汉书·地理志》写到岭南，说完地理区划，说完出产，然后就总结说：“中国往商贾者多取富焉”，钱多速来。
汉末以后，中原长期战乱，岭南一直保持了比较安定的社会环境，成了避难的桃花源。前段时间我去广州，在广州博物馆看到几块晋朝永嘉年间的砖，砖上的铭文刻的是“永嘉世，九州空，余吴土，盛且丰”，“永嘉世，天下荒，余广州，平且康”，看得我感慨不已。
（段志强提供）
中原战乱、流放罪人、岭南淘金，这几条都是北方人士南迁的动力，岭南也就在这些罪犯、商人和难民的作用下，越来越“中国”了。
当然，文化的交融并不见得是文化特色的磨灭。古代对岭南地区的印象，最突出的一点跟今天没什么区别，那就是广东人什么都吃。
唐代的《朝野佥载》讲过岭南獠人吃蜜唧，就是蜂蜜渍的小老鼠，到现在还在互联网上被人津津乐道；南宋的《岭外代答》说“深广及溪峒人，不问鸟兽蛇虫，无不食之……至于遇蛇必捕，不问短长，遇鼠必执，不别大小”，遇到蛇啊老鼠啊，不管大小长短，统统捉了吃掉。
据说苏东坡的爱妾朝云陪他发配到广东惠州，街上看见卖羹汤的，以为是海鲜，吃了一碗，结果听说是蛇羹，立刻呕吐起来，竟然因此生病死了。
了解了这个背景，再看苏东坡写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做岭南人”背后的悲壮和豪气可以多点理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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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搞的大工程，不止长城和灵渠。要说中国是基建狂魔，这个历史至少要从秦始皇算起。
他在关中修了郑国渠，这个我们第四集会讲；他修了咸阳城、阿房宫、秦始皇陵，他还修了联通天下的高速公路系统叫驰道。这些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历史事迹。
这些基建的意义在哪里呢？当然，它有助于中央集中权威，有助于统治的稳固。但是我们也要明白，秦始皇统一之前的天下，不但是政治上四分五裂的天下，也是文化上像马赛克拼图一样的天下。
中原地区，是老牌华夏国家；北方的燕赵，跟草原文化关系比较密切；秦自己，人家说他是戎狄，文化上比较接近西边的族群；楚，不用说了，长期不被承认是华夏；百越之类，就更在华夏文化圈之外。
《史记·天官书》里面甚至还讲，秦岭和太行山、燕山一线，这是文明界限。这条线的西北，什么秦、晋，都是夷狄，野蛮人，所以他们才那么能打，这条线的东南才是华夏，才是文明，这是典型的战国末年的地图炮。
这么多种多样的文化区，固然在文化多样性上是个宝库，但是要想建立一个统一的国家，那真是难上加难，因为你通过政治和军事手段，只能一时奏效，真正的统一，还要有文化的向心力，不同文化区之间的互相理解、互相接近跟互相包容。所以灵渠也好，驰道也好，也许它的初衷是为了打仗，为了巡游，或者为了提高行政效率，但是对文化交融的意义才是它们留给历史最大的财富。
另外一个更有名的例子，那当然就是京杭大运河。
隋朝统一的时候，跟秦始皇统一时候的文化分裂局面非常近似：草原上是突厥，北方经过鲜卑等等草原民族的长期统治和混战，早已大面积胡化；长江流域则混杂了南迁的所谓中原正统和南方本地土著的文化。
大运河的修建，最南到达江南的南端，深入南方土著地区；最北到达长城之下，那是农业和游牧地区的过渡地带，可以说这条运河贯穿了隋唐帝国所有主要的几个文化区，加上唐代疏浚了灵渠，理论上一条船可以在珠江、长江、淮河、黄河、桑干河就是后来的永定河各大主要河流之间畅通无阻，历史上第一次形成了遍布全国的水路交通网，它对一个统一中国的贡献，绝对不亚于今天的高速公路和铁路网。
有了这样的交通网，政治重心和经济重心可以不在同一个区域，不同文化区的人和物资也能大规模流动。而灵渠，就是人工打造这个跨文化网络的第一步。
沟通岭南岭北的道路当然不止灵渠一条。秦始皇的大军开创的路线就有四条，第一条是灵渠，第二条是从湘江转入潇水，越过九疑塞，进入广西的贺江再到西江入珠江，第三条是从湘江转入耒水，越过骑田岭，进入广东的连江再到北江入珠江，第四条是江西的赣江往上到章江，越过大庾岭，进入浈江再到北江入珠江。后来这些路线也有增加有变迁，其中最西边的灵渠和最东边的大庾岭这两条最重要。
所有的路里面，只有灵渠是全程水路，其他三条全都要在岭北弃船登岸，翻越五岭之后再重新坐船。此外还有海路。
说起来，灵渠不一定在每个时代都是运量最大的岭南北通道，但却是开启了南岭交通的标志性工程。所以有人把它和长城相提并论，认为这是秦始皇搞的一南一北两大伟大工程。在我看来，灵渠的意义跟长城刚好相反：长城是防御性的，灵渠是沟通性的，这奠定了此后两千年中国历史的一个基调，那就是在北方以防守和战争为主，在南方以扩张、交融为主。
换句话说，长城是规定内与外、强调内与外的，灵渠是打破内与外、转化内与外的。长城要阻塞，所以稳固厚重，那是石头的文化，灵渠要沟通，所以流动轻盈，那是水的文化。
好了，我们《水生万象·水与中华文明的历史细节》第二集就讲到这里。下一集，我们进入神秘的大湘西，在那里的五条河流里面，隐藏着一个有关中国政治结构的大秘密。感谢收听。
本节目由看理想与别克·寰行中国联合出品。我是段志强，我们下期再见。
参考文献
刘建新：《灵渠》
薛爱华：《朱雀：唐代的南方意象》
罗新：《王化与山险：中古边裔论集》
2020.01.16
精选评论
共 66 条要是有水域图就更好了
讲的太好了！！ 有干货，又有趣！
秦始皇还是手办狂魔( ˙-˙=͟͟͞͞)( ˙-˙=͟͟͞͞)
做岭南人的悲壮豪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聽段老師講古仔，好正！
186****4327 ：茶 都不得。de de nifa x b r vcu
史书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内容模式……儒生天生的教化瘾……基建狂魔……哈哈哈哈，控制不住的笑，又觉得不厚道
段老师的声音和这种轻快可爱的音乐太搭了！
沅江人来此报道
太棒了，爱了爱了
讲得太好了，最后讲长城和灵渠之别茅塞顿开
蟹蟹段老师～这四集节目，也会有视频版的吧～
更新啦！
由河流转到南北政治地理的分野 太厉害了 学到
讲的真好，很喜欢这种缓缓道来的语速。内容感觉非常有个人见解，既不谄媚主流历史，也不鄙视主流，非常达观包容的讲述态度。
一直对中国的河流感兴趣，也买过水经注直接感受比较浅，段老师的节目如此生动， 而且听过灵渠一段时间后坐飞机看到航飞机上的杂志有介绍灵渠顿感好亲切，在飞机上想起了段老师节目讲的种种故事， 现在再回来听又有新的感受， 有机会会追逐段老师的足迹去实地看一下祖国的山山河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