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艺术三万年第1季：永恒的古典
导语
希腊各城邦被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征服之后，希腊本土的文化艺术也随其东征的铁蹄向东方不同地域辐射。这一时期的艺术风格虽然继承了古希腊的写实传统，但其面貌和气质却往追求世俗享乐的方面转变，发展为“希腊化艺术”。
文稿
听众朋友们好，我是王瑞芸。
上一讲我们分析了古希腊雕塑除了写实技巧的高明之外，还具有单纯静穆的高贵气质，这一讲要来说说紧跟着希腊艺术鼎盛期之后的希腊化时期了。我们会让大家看到，在这个时期，社会变了，人心也变了，希腊艺术的写实虽然被全盘继承，但艺术的气质变了。
希腊化时期与希腊化艺术
什么是希腊化时期？这个时期在史学上是从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开始，到最后一个埃及王朝托勒密结束为止，时间是公元前334年到前30年，时间跨度达三百年之久。
先简单介绍一下历史：前面说了，雅典城邦在打赢了波斯帝国后，在公元前五世纪后半叶，经济文化达到巅峰状态，成了希腊各城邦的领袖和地中海的霸主，巴迪农神庙就是那时建的，艺术也达到繁荣成熟的高峰。
可是这个地位却让另一个希腊著名城邦斯巴达很不舒服，于是跟雅典多次摩擦，导致战争，最后雅典失败，希腊城邦陷入混战之中。在乱中，希腊东北部的一个部族叫马其顿，乘机南下把希腊统一在自己手中，那是公元前338年的事。
说来，马其顿虽然在希腊边上，但始终处于希腊世界的外围，他们没有自己的文字，被希腊人视为蛮子， 但马其顿人粗犷勇武， 尤其是出了个杰出人物亚历山大，他的家庭教师是从希腊请去的著名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从小有这样良好的教育，亚历山大因此成为一个文武双全的人，而且是个历史上罕见的军事天才。
他统一希腊全境后，就带领军队向东方扩张，先横扫中东全境，然后不费一兵一卒占领埃及，之后荡平波斯帝国，大军进入印度， 世界四大文明古国居然被他占据其三， 只用了13年的时间就建立起一个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大帝国，创下了前无古人的辉煌业绩。
可惜亚历山大大帝在33岁就去世了，他的帝国存在的时间也就不长，但是他的征战和征服打开了过去地域和文化上的分割，极大地促进了希腊和东方民族更频繁地往来。他极其热爱希腊文化，并热心推广，让它迅速传入伊朗、美索不达米亚、叙利亚、以色列和埃及，甚至到达了过去从未见识过希腊文化的印度和中亚地区。
结果在那个时期，在他建立的帝国范围中到处都分布着希腊式的剧院、希腊式的庙宇、希腊的商业及希腊化的城市，这些新的希腊城市逐渐取代了雅典的文化中心地位，而成为新的希腊艺术、文学和科学的中心。我们因此要知道，希腊化时期不是古希腊文明的衰落，而是古希腊文明向外辐射的一个时期。
那时大批希腊人移居埃及和西亚各地， 从地中海世界直到印度边界，希腊文化都处于垄断地位，当时一个人从希腊旅行到印度居然不必害怕语言沟通不便，因为那时候在任何地方，希腊语都是官方语。
那时的希腊艺术家和作家也越来越倾向于职业化，他们几乎像士兵一样，会离乡背井到很远的地方去寻求职业，让远处的人们分享他们的艺术和文学， 希腊的知识分子在各地都很受人尊敬。
这个时期希腊周边地区出现的雕塑看着都非常接近希腊艺术，甚至做得更加圆熟流畅。可是，学者们把这时期的艺术称为“希腊化艺术”（Hellenistic art）而不称为“希腊艺术”（Greek art），因为两者区别不光存在，而且还相当明显。
情况就是我们前面说的，希腊的写实手法是被各地学去了，但艺术的气质变了，古希腊雕塑那种“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消失了，雕塑的面貌明显是往追求更复杂更柔美的方面去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人的生活已经不单纯，心思也不淡定了。只说当亚历山大大帝看到了波斯国王在巴比伦的豪华宫殿后，忍不住浩叹：“这个样子才像个国王！”。在这样的诱惑前，希腊原有的单纯明朗的造型已经不能满足人们被刺激起来的对浮华的追求了。
我们去看建筑就最能反映这种变化， 希腊本土流行的那种简单结实的多利安柱式和相对女性化的爱奥尼亚柱式，被更加豪华的科林斯柱式取代了，人们追求享受奢华的心思在这种取舍中一目了然。
从左至右依次为多利安柱式、爱奥尼亚柱式、科林斯柱式。
感官享受：《勒里的维纳斯》的羞涩
随着希腊城邦国家的瓦解，人们的思想情感必定起变化。对底层人来说，因希腊化时期战争不断，人经常处于动荡中，祈求平安才最要紧，因此这时期很多命运女神的雕刻出现了。我们要记得，在古希腊艺术中基本是男性雕像为主，而且裸体的往往是男性，不是女性。可是到了希腊化时期，开始反过来了，女性裸体雕像不仅出现，而且数量很多。
这个现象也反映了社会权贵阶层更注重现实之乐了，他们把艺术作为享乐炫耀或者粉饰太平的手段，象征爱与美的维纳斯在这种氛围中浮现，而且被做得千娇百媚，成为人人喜爱的欣赏对象。
富人因此开始收集艺术了，要是得不到原作就会托有名的艺术家去复制，为了得到想要的他们愿意出高价，作家们也开始关心艺术，写艺术家的故事和生平，从他们的描述中就能看到，当时艺术家感兴趣的已经是如何处理特殊的场面和技巧上的困难，而不是那些为宗教目的服务的艺术。
所以希腊化时期的雕塑家在技术上是很棒的，做得准确生动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他们还会动用各种办法来提高雕塑的魅力，比如做女性裸体雕像。雕塑家往往利用大理石细腻的特点，去充分表达女性身体丰满圆润的肉感，以满足人们感官享受的需要。 而且这个时期的雕塑家往往把人体头和身体的比例从希腊艺术时期的1:7变为1:8，使得人体雕塑看上去更加纤长、灵巧，更有美感。
这里我们拿一座蹲着的《勒里的维纳斯》（也作：莱利的维纳斯、蹲着的维纳斯）做例子来说明这个时期的风气。这是一件公元前200年左右的作品，我们看到，雕塑家的写实技术已经无可挑剔，可我们值得来说说这尊雕像的神气。
勒里的维纳斯（Lely Venus），希腊化时期大理石雕塑，大英博物馆收藏。
说来维纳斯也该算是个神，可是，这里雕塑家选择的动作和表情却已经不具备神性了，看着更接近一个世俗女子。她的动作带着点遮掩的意味，而且传达出羞涩，甚至有几分躲闪，好像她很为自己全身赤裸，或者为自己的某个心思而不安似的。
这是在希腊雕塑中是绝不会出现的情况。古希腊人做下的裸体雕塑没有一个不是大大方方，坦然面对世界的，有羞涩之感是想都没法想的。
除了希腊人推崇裸体的风气之外，还要加上希腊的人心境的平衡，他们对自己身体各部分的器官是不加区别的，他们看到或提到性别的器官，既不脸红，也不心跳，绝无任何挑拨的意味。而把人体的性器官与猥琐淫秽相连接那都是后人添加上去的。
可是我们看到，这个维纳斯雕像表现的心思显然开始复杂了，她做不到坦然面对世界了。我们只从一般经验里就能知道，人凡有羞涩，必是心头有了不很体面的想法才会不安和脸红， 这尊女性雕像的羞涩感如果是出于性的，那就等于对性的挑逗意味也出现了。
所以希腊化时期雕塑的最大改变就在这种地方，写实风格被完全保留，而且做得更圆熟，可是“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那种气质却再也看不到了。
技术崇拜：拉奥孔的痛苦与挣扎
希腊化时期的艺术家努力的和感兴趣的方面，的确变成更加强调自己的能力了，反正，在希腊时代中那种凝聚人心的神庙建设和神像塑造不再是人们关注的焦点。比如，在希腊化时期，一件雕像如果有名不再因为那是某个神像，却变成因为雕像本身做得精彩而有名。人们会谈论、比较和评论它们，并且愿意直接能够在自家花园里欣赏它们。
我们来看那个时候最著名的一件作品《拉奥孔》（又名《拉奥孔和他的儿子们》），这件在1506年从地中海的罗德岛出土的雕塑，是公元前一世纪的作品，取材荷马史诗中特洛伊的祭司拉奥孔的故事，他因在特洛伊战争中告诫同胞不要把希腊人的木马搬进城中，结果受到雅典保护神的报复，让蛇缠死了他和两个儿子。
拉奥孔和他的儿子们（Laocoön and His Sons），公元前一世纪中叶，大理石群雕，高约184厘米，作者为古希腊雕塑家阿格桑德罗斯等人，罗马梵蒂冈美术馆收藏。
雕像做得活灵活现，是全天下人都认可的杰作，现在是梵蒂冈收藏中的一宝。的确，我们看到雕塑家用足全力把拉奥孔和他的两个儿子的挣扎痛苦刻画得栩栩如生，看了非常受刺激。我想，那就是艺术家想要的效果吧，就是尽量把做得复杂和激动人心。于是，这样一个难度很大的戏剧化动作就充分展示出雕塑家在雕塑技巧上具有的出众能力。
说真的，当一个艺术家从表达神性的使命转到表达自己能力、展示自己能力的时候，他就开始离开了“古代”，渐渐接近我们“现代艺术家”的概念了。
也许有人会反驳说，表现一个生死搏斗的题材，当然要表现出人的表情痛苦和肢体挣扎，难道会有更好的表达？
好，那么我们来看一看，同样表现被袭击和挣扎，希腊人是怎么做的。
希腊奥林匹亚宙斯神庙上的装饰雕塑中，有一块浮雕表现的是女神受到了半人半马的攻击和抢掠，她的自然反应当然也是奋力挣脱，可是我们看到，她身体的动作并不那么紧张纠结，而脸上的表情居然也是平静的，这就是古希腊。
奥林匹亚宙斯神庙西山墙群雕（局部），约公元前460年，奥林匹亚考古博物馆收藏。
好，这一讲我们通过对希腊化时期艺术的讲解，恐怕就更能了解到希腊艺术的面貌是如何与他们的心态，以及与他们看世界的观念相一致的，我们也能了解希腊雕塑不光是写实能力高超，而且具备“高贵的单纯”。
在它的后继者手中，这种气质就没有了。因为人心变了，艺术追求的目标也不同了。总之，写实艺术是一个太大的范围，我们一旦了解了人心的分别，就可以知道写实艺术会有多少种变化，多少个种类，然后对写实艺术在风格上可以有更细腻的分类和把握。
对于希腊艺术的介绍就在这里结束了，下一讲将会进入罗马艺术的介绍，那更是一个希腊艺术的忠实继承者。然而，由于社会形态和观念心思都跟希腊人不同，罗马的写实艺术就只是“罗马艺术”了。
让我们下次再见，谢谢收听。
2019.12.05
精选评论
共 42 条反馈一下 这一讲后面的配乐配重复了 两首曲子放在一起了
CHAO ：前一讲也是 我以为我的手机出了问题
这集太感人了，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正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境界
老师，好像记得温克尔曼说拉奥孔表现了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呀，您不是这样认为的吗？
王瑞芸 （主讲人） ：应该不会吧，拉奥孔可太不静穆了。嗯，我要查一下。谢谢🙏
cipollino 回复 王瑞芸 ：王老师，今天读到，温科尔曼“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是用来描述“拉奥孔和他的儿子们”这座雕像的。他认为拉奥孔的表情是相当克制的，是古典时代艺术精神的体现。对此，德国作家莱辛专门写了一本书进行反驳。供您参考～ (艺术史真是无底洞啊……)
文稿错字：妇人（富人）已经开始
王老师用略带南京口音的普通话娓娓道来, 就像我的中学语文老师那样亲切温和，润物无声……
因为人心变了，高贵的单纯，也随之变了。这个角度还真的真是准确又奇妙。
听不够。王老师讲的语言简单，内容清晰明了！听不够！
举例为了说明观点，如果换做同是希腊化时期的米洛的维纳斯，一些观点就不成立了。。。
cipollino 回复 王瑞芸 ：明白了，谢谢您的回复
音轨出问题了吧……两首曲子叠在一起了
这集剪辑配乐严重有问题
提到的最后一个女神雕塑没配图
看理想 （编辑） ：已补充，感谢提示。
历史老师送的音频 好喜欢～
听出了和局部第三季类似的观点，关于艺术的赤诚天真与炫技虚名的对比。
王老师从人心出发而讲艺术，是在根儿上启迪我们了🐙🐙🐙
老师好，这个讲座内容有纸质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