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艺术三万年第1季：永恒的古典
导语
古希腊人的造型艺术在高度写实之前，经历了从模仿埃及到逐渐摆脱其影响的转变。推动这一发展的强大力量，也是古希腊人观念和风俗的主题——崇尚身体的健与美，这一集将从这一点入手来谈谈。
文稿
听众朋友们好，我是王瑞芸。上一讲我们介绍了希腊的建筑，这一讲要来谈谈希腊的造型艺术了。
说到希腊艺术，大家想到的都会是它的雕塑，因为他们的绘画没有留下来，只能根据古希腊装橄榄油的瓶子上的画去研究，那被称为“希腊瓶画”，我们这里无法一一都谈到，就集中谈谈希腊雕塑。
可是这个话题似乎都不必谈，因为希腊雕塑的写实程度之高，石头雕像做得如同会呼吸、有体温，那是有目共睹的。
但这里却要提醒大家，大家说起希腊雕塑总是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作品，好像它们生来就是那个样子的，因此会跳过一个重要事实，那就是希腊艺术一开始是向埃及学习的。
照埃及的范本起步
埃及和希腊早就有接触，希腊的经济在发展了之后，人口稠密时便要向海外移民；而埃及则是因军事不够发达，很乐意招募希腊人为他们打仗。
埃及在公元前7世纪时抵抗亚述人入侵时，就招募希腊人加入他们的军队，而骁勇善战的希腊战士帮他们打退了入侵者，为埃及26朝的法老重新统一埃及立下了功劳，埃及法老因此特别赏赐一处地方供希腊军人居住，后来发展成为埃及境内一个非常希腊化的城市。
希腊人在军事上帮到了埃及，埃及则在文化上帮到了希腊。因为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告诉我们，“几乎所有神的名字都是从埃及传入希腊的。”他还说，希腊的敬神仪式和游行庆典也都是从埃及学的。于是，希腊人的艺术开始时也学埃及。
从埃及走向希腊
我们来看公元前6世纪的希腊雕刻，这两个男性雕像就是照抄埃及的样式。严格的正面，手臂收在两侧，发型也趋近埃及那样左右完全对称的头冠模样，早期的希腊雕像基本都是这个样子。
克琉比斯和比同（Kleobis and Bito），希腊古风时期雕塑，高218公分，作于公元前615-590年，作者为雕刻家普里姆德斯（Polymedes of Argos），希腊德尔菲美术馆收藏。
有人也许要问，前面都说了希腊的地理产生的世界观和埃及十分不同，他们如何能够接受并学习埃及那种权威感十足的艺术样式呢？
其实那相当正常，我们学过绘画的人知道，如果把你丢到自然面前，给纸笔叫你画下眼睛所看见的东西，第一次真不知从何下笔。
我们现代人面对这个情况还容易些，因为我们的环境会给我们提供很多看画的经验，我们或者还有选择，但古代人就不同了，他们看画的视觉经验非常少，甚至少到没有，因此希腊人在开始上路时，他们可没有选择老师的条件，不免只能照了埃及的范本起步。希腊的学习期被称为“古风时期”，不过即使“古风时期”的雕像外观与埃及风格如此接近，但属于希腊的元素已经出现了。首先，这雕刻的对象不是神或王，而是人；另外，这类青年雕像是全裸的，埃及不做裸体的雕像，而裸体的男性雕像全然是希腊本土的风俗。
至于雕塑的手法，希腊人的改变就更加不可避免，我们来看晚于这两件雕像100年之后的作品，看上去这个男立像正面基本还是保留了埃及的样式，但是身体有了动作。
克雷提奥斯的少年（Kritios Boy），大理石雕塑，高34公分，作于公元前480年，雅典卫城博物馆收藏。
虽然动作的幅度小得几乎不易察觉，因为雕塑家还习惯使用正面的法则，他只是让头部微侧，身体的重心不在两腿中间，而是悄悄地放到了左腿上，可这点轻微的移动真是纯希腊的。
我们若从背部看，就更加一目了然，雕塑家把人体肌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果做了出来。虽看着同样是一个直立的身体，但埃及式的那种僵硬开始被柔化。
了解这个事实很妙，我们会看到，正是由于人的观念不同，即使埃及的造型语言被希腊人亦步亦趋地学习过，但在希腊人手里渐渐转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艺术样式，这就特别能说明观念是如何导致艺术样式变化的，这个外观看着还是很像埃及模式的立像，通身已经被灌注了属于人的生命感，像是禁锢在埃及样式中的人性被化冻了。这让我们看到无论艺术样式的影响有多大，只要是核心观念不同，改变就一定会发生。
裸体崇拜：希腊雕塑的人体美
我们已经知道，希腊人的观念是以人为本的，这里就得来谈谈希腊对于人体的特别关注了。
古希腊对人体的审美要求很高很高，实际上他们是把肉体的完美视为神明特性的，因此他们就非常重视和肯定自己身体的健与美，可以说世界上没有一个民族会像他们那样重视人体之美。希腊人说：“我们所以用人的形象来代表神，因为世界上没有比人更美的形体。”
他们娱乐神明最好的手段便是展览俊美的身体，他们一切敬神的庆祝、重大的典礼，等于健美比赛。参加的人并不是我们以为的职业运动员，而是一般的希腊青年，当然他们是比较优秀的家族的成员。好家庭的孩子、后代走出来就更加要健硕俊美，才配得上家庭的身份。他们比赛就是为了选出谁的身体最健美、最灵巧，便能获得神的祝福，一旦获得这种祝福，荣誉就不只是个人的，而是一个家族的，乃至是属于一个城邦的。
因此，培养完美的身体在希腊的文化中成为人生的主要目的，希腊著名的城邦斯巴达在这方面做得特别突出，他们为了提升种族的体格，有缺陷的婴儿一出生就会处死。老夫少妻的家庭，必须带一个青年男子回家，让妻子受精生出健康的孩子。孩子长大一律要上操训练过集体生活，睡在露天，用冷水洗澡，结果年轻人大半时间都在室外角斗、拳击、赛跑、掷铁饼，练得一身上好的肌肉。
在室外练身的希腊青年
这种教育时间一长当然会显出明显的效果，“斯巴达人是所有希腊人中最健全的，他们中间有希腊最美的男子，最美的女人。” 他们声望极高，成为各邦的仲裁人和领导。
希腊地区的其他城邦即使不如斯巴达做得那么严格，但一样都以练身为基础教育，就像中国人读四书五经是我们青少年的基础教育一样。雅典最早的练身场设于公元前700年，16-18岁的青年基本每天都是在练身场上度过的。
练身场通常是一大块方形场地，有回廊，有种着杨树的走道，还陈列许多神像和优胜运动员的雕像，那是一个城邦中最重要的公共空间，是每个希腊城邦的标记之一。
于是在这样的教育方式之下，希腊公民的教养就体现在他走出来显示的那个身架、肌肉、步伐、姿态上，运动不行的男人走出来在希腊等同于一个没有教养的人，会被人耻笑的。
还传说，一位希腊将领有一次在打仗时为了鼓励士气，叫人脱掉波斯俘虏的衣服，希腊战士们一看见波斯人软绵绵的白肉都大笑起来，特别瞧不起他们，作战从此就更加勇敢了。
希腊人这种特有的风气产生了他们的审美观：优秀的人物不是头脑特别好的人物，而必须是身手矫健、发育完全、擅长各种运动的人物。
苏格拉底曾这样形容同时代的一位希腊哲学家哈尔米德（Charmide，也译作卡尔米德），“我觉得他的身段和美貌都令人敬佩……我们成年人有这种感觉还不足为奇；但我注意到孩子们也对他目不转睛，便是最小的儿童也这样……所有的人望着他像望神像一般”。
另一个人对哈尔米德的赞美则说得更直接：“你的脸真好看，可是，你要是脱下衣服的话，你的相貌就相形见绌了，因为你的整个身体太美了。”
我们现在来替古希腊人想想看，他们花大力气练成的健美身体，有什么必要用衣服遮挡起来呢？当然应该让大家看见才对嘛，所以裸体成为当时希腊的风气，他们的盛大庆典中都是炫耀自己裸体的。
根据记载，在第14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上，运动员们完全裸体出场。当希腊周边的异族国家，尤其东方国家以裸体为羞耻时，希腊人简直要笑话他们，认为拒绝表现自己的裸体根本就是没有教养的蛮族。
古希腊奥林匹克运动会
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中也这么说过：“只有野蛮的国度中人们才会认为男人的裸体是不体面的……而我们普遍的感觉是暴露出来远比遮掩着要好太多了。”古罗马著名作家普林尼（Plinius）也明确告诉我们说，“全身赤裸是希腊人特有的习惯” 。
可是有意思的是，希腊的风气是男性喜欢呈现他们的裸体。我们去看看巴迪农神庙一圈饰带上雕刻着的庆祝雅典娜女神的盛大游行，其中的女性全都穿衣服。反而男性绝大部分都是裸体，他们就是有衣服，也是随便在肩上搭一块布，还是要让身体的大部分露出来，因为那实在是他们的骄傲。
巴迪农神庙北部饰带上的浮雕（局部），公元前438-432年，大英博物馆收藏。
这里顺带说明一下，在希腊艺术中，女性的裸体雕像出现的比较晚，基本是在公元前4世纪之后， 比男性裸体像晚了有300年，而且是过了希腊文化的全盛期才开始流行女裸体雕像的。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学者眼下还无法解释。但男性裸体雕像的流行，显然是来自他们文化中重视健身的习俗。
希腊的雕塑于是如同镜子一般反映出他们推崇人体美的风气。他们留给我们的男性雕像都是裸体的，当然是渐渐脱离了我们前面说的古风时期的那种近于呆板的直立，越做越棒，越做越准确，而且姿态、气度庄严优雅。
这个情况是一定会发生的，因为对希腊雕塑家来说 ，他们整天面对完美的人体，随时可以去看人体各部分的筋肉连接，肌肉起伏、过渡……尽收眼底，照这样通过了三四百年时间的修正、改善、磨练，雕塑家手下自然就把肉体美表现得淋漓尽致，登峰造极。
我们回过头去想想看，原始洞窟中的人，成天看动物，都能把动物画得那么栩栩如生，希腊人成天面对健美人体，必定会越做越好。而且当时社会对雕塑的需求很大，每个城邦的运动员在奥林匹克大会上获得了荣誉回到本乡之后，会受到凯旋式欢迎，公家会给得奖的运动员建立一座雕像作纪念。
希腊的德尔菲城四周有上百所小小的神庙，那里有无数的雕像。后来罗马统治希腊后，清理希腊的遗物，发现希腊城中雕像的数目竟然和居民的数目差不多。在一个地方，雕塑如此发达，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二回。
这样我们就清楚了，尽管希腊的雕塑、造型一开始采用的是埃及模式，这让我们看到，艺术的风格会互相影响，流传，但艺术样式流传的力量完全敌不过人的观念和习俗风气。
于是希腊的造型风格靠着这个力量的推动，一点一点改变了希腊的模式，渐渐长成了属于自己的模样。
我们这一讲先在这里结束，关于希腊的雕塑的种种妙处，我们将在下一讲更深入地来谈。
谢谢收听。
2019.11.28
精选评论
共 51 条你的脸很美，但当你脱掉衣服，脸就相形见拙，哈哈哈哈哈哈
希腊这种健身重视体育的风气感觉也延续到现在的欧美国家啊😂
王瑞芸 （主讲人） ：是滴
王瑞芸老师，我实在太喜欢你的课了。被你圈粉后查阅了好多你的文章阅读。有一个问题我今天和哲学家朋友探讨，起因是他写了一本哲学书，我开玩笑说怎么写Diogenes的时候没提拉斐尔的“雅典学院”，那可是Diogenes唯一的一次难得的Ｃ位啊！他不示弱反驳说，大概因为他不满意拉斐尔把Diogenes画成了肌肉男，按照他的推断，Diogenes常年食不果腹应该面黄肌瘦才对。我觉得这个问题太有趣了。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拉斐尔偷看了隔壁米开朗琪罗的天顶之后受刺激了，画肌肉谁不会，说什么也要画一个，纵览这些人物唯一可能露肉的也就只有Diogemes所以赶紧放在Ｃ位露一下。可后来又想到您讲的这节课，有没有可能在希腊社会当时的风气下，Diogenes就是肌肉男呢？哪怕吃不饱饭也要练肌肉呢？不好意思，第一次在社交媒体给人留言，问了这么琐碎的问题，其实就想知道您的观点，拉斐尔为什么要给Diogenes这样一个角色画这么健硕的肌肉？谢谢！
咱们太野蛮了😖😱
青皮子🍊 ：如果“膀爷”们和希腊雕塑样健美……|･ω･｀)
好奇苏格拉底是否也一身肌肉
小丢 ：想知道你的头像是哪，好美
最爱王老师！
王瑞芸 （主讲人） ：最爱听众们！
被王老师的讲诉迷住了
感觉那时候气候很暖活。
前几讲已经反复听了好多遍，终于盼来更新！王老师的课程无论语速还是内容，都非常适听，十几分钟一点都不会走神，意犹未尽
王瑞芸 （主讲人） ：谢谢鼓励！
这让我想到了根据费尔巴哈的投射理论衍生出的马克思宗教观：宗教是人对于自身渴求的客体投射。那么希腊诸神的形象就很好的解释了希腊哲学的产生根源-对自我成就可能性的无限信任
看了各种美术史，独爱王老师，为了您的课冲了理想家会员
xuanfang ：我也是998
求问配乐是什么曲子
听了王老师的课，真长见识。
裸体对于希腊人来说是美的展示，是自然形成的一种观念，健美的形体之美有一种魔力，让希腊人着迷
看来小白脸在希腊混不下去，可是大卫就很像小白脸，不过他用脑子战胜了歌利亚，但这似乎改变不了他是小白脸的事实……
Daniel是奋青 ：建议看看大卫的大腿肌肉，那是真大腿🦵
Xpy 回复 散翎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