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江湖：重读金庸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非常高兴，也非常荣幸要为大家在这里开设的一档特别的节目《曾经江湖：重读金庸》。
我们共同的金庸武侠记忆
提到了金庸，我想每个人脑子里面都有不同的联想，可能有人马上想到睡在一根绳子上的小龙女，可能有人想到左右互搏，自己跟自己打架的周伯通，可能有人想到悲愤的场景里，和所有视为生死之交的丐帮兄弟喝完酒后从此断义，走不一样路的乔峰。
《神雕侠侣》（1995版）剧照
《天龙八部》（1997版）剧照
《倚天屠龙记》（2003版）剧照
金庸小说里，肯定有一些场景或一些人物，给你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虽然我跟大家的年龄可能有所差别，但我们的少年时期，一直到青年、中年，应该都共享了一份对于金庸武侠小说的记忆。
我们也看过各种不同版本的金庸电视、电影等改编的戏剧，当然肯定边看边吐槽，因为你对于小说有一定的认识跟了解。所以你就会说，这里怎么可以这样子演呢？或者说，这里错了。再来就是，这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这个角色哪有可能长这个样子呢？
或许也有一些时刻，你曾经做过这样的测试——测一测自己或者是自己认识的这些朋友，最像金庸笔下的哪一位角色……
金庸是好几代人共享的一个江湖的传奇，更重要的是金庸的作品塑造了多少少年们最早的正义观、侠义的精神，这是一种更为古远的中国精神的延续；金庸也刺激我们更包容地认识这个世界的是、非、善、恶，还有身份乃至种族所带来的各种不公平待遇。
金庸和别的武侠作者不一样吗？
金庸跟其他的武侠小说的作者有些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当然不一样，我们只要看一件事情就明白了。
在金庸之前，武侠小说已经存在了相当久。而且，武侠小说作为一种类型小说，产生了许许多多的小说的作者跟庞大的作品群。但是，在1970年代，金庸写完了《鹿鼎记》之后，武侠小说还在，可是再也没有出现过，像他那种高度、那么杰出、那么畅销的武侠小说作者了。
我们如果再看原著在影视剧上面的改编，金庸在这上面的经验跟数量也没有人可以超过他，光是这一点就值得我们认真的考虑。
金庸虽然是一个武侠小说的作者，但金庸所写的武侠小说一定跟其他的武侠小说非常的不一样。
那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法呢？
我自己接触金庸的小说相对是比较晚的。我从小学就开始乱七八糟读了非常多的武侠小说，有几十部乃至于上百部，然后我才读到了金庸。
因为已经太清楚、太熟悉别人写的武侠小说，所以一读，马上就感受到金庸跟别人不一样，这个小说跟我以前所读过的几十部、上百部的武侠小说就是不一样。
另外，2018年，金庸去世了之后，我又很认真地再把金庸现在通行的武侠小说作品重读了一次。
这一次读有一个更清楚的一个问题的意识，我想要认真的解答，第一，金庸真的不一样吗？第二，如果金庸真的不一样，他到底是如何不一样？
我找到了答案，也找到了非常明确的答案：金庸的武侠小说不单只是好看，没有那么样的简单。
曾经的阅读经验：少、快、乱
能够得到这样的答案，是有来历的，这个来历还是要先从阅读金庸的经验讲起。
我们这一代在台湾读金庸，大概有三项共同的特性，我把它称为“少、快、乱”。
第一个是“少”，指的是我们很小就开始看武侠小说，因为那是一个武侠小说在台湾流行的时代。
第二个是“快”，指的是我们读得很快。一方面，武侠小说好看；另外一方面，我们那个时候看武侠小说的一个重要的途径，是到租书店租来看，那是按天计费的。所以各种不同的条件，都使得我们那个时候会用很快的速度读一本又一本武侠小说。
第三项，则是“乱”。因为当时去租书店，或者是从朋友、同学之间流传借来的武侠小说，你不可能有什么考究；甚至在一套书里面，如果它分成好几册，我们往往也只能架上有哪一册，或者人家借你哪一册，你就从哪一册看起。
所以用这种方式看，我们都讲究不了一部作品的连贯性，就更不可能去讲究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作者、这个作者的作品有什么样内在的连接性、这部作品跟另外一部作品应该要怎么样贯穿在一起来看……
以往我们认识金庸的方式，是对的吗？
有很多金庸的读者，甚至是自称多么迷金庸、对金庸的作品读得滚瓜烂熟的读者，往往不知道或不理会金庸的作品在顺序上的联系。
简单的例子，像金庸的三部曲，《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金庸自己明明白白写成了三部曲，而且这三部小说是彼此互相关联的。
金庸射雕三部曲，三联出版社
《射雕英雄传》讲郭靖黄蓉的故事，《神雕侠侣》讲的主要是杨过的故事，而杨过的身世是写在射雕英雄传里的，在杨过之父杨康出场的时候，金庸就已经铺下了他后来的各种曲折。
到了《倚天屠龙记》登场的时候，最先登场的角色是谁呢？是郭襄（郭靖与黄蓉之女）。郭襄在干吗？郭襄在思念杨过。所以，这不折不扣的三部曲。
但是，许多金庸的书迷在阅读的时候并不管这些：我就是爱读《倚天屠龙记》，我就是喜欢《神雕侠侣》，我不觉得我需要从《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再读到《倚天屠龙记》，大家不都是这样读的，不都是这样认为的，都是用这种方法的？
我过去也曾经是这样，但是，2018年金庸去世，九十几岁了，竟然在华文世界还是变成了一个大新闻、大消息。这个新闻还延烧了好长一段时间，比当时的其他新闻都更受到重视。
这并不表示金庸去世了，我会觉得意外。但是大家仍然这么在意，这么关心金庸去世，这个事实对我来说是一个震撼。为什么？太特别了。
金庸最后一部小说是《鹿鼎记》，他在1972年把这个作品给写完了。换句话说，将近50年的时间，金庸没有新的武侠小说作品问世。
金庸《鹿鼎记》，三联出版社
他写武侠小说是五六十年前的事情，什么他没有被遗忘？他竟然没有被遗忘，他的去世还能够变成大消息大新闻，而且他去世竟然还会刺激了书市上的金庸作品再度畅销长虹。
在这样在这种情况底下，我连带算一算这个数字。我是在将近40年前开始读金庸的，那个时候我阅读的方式、我读金庸的武侠小说所留下的印象、我对金庸武侠小说的认识跟理解，经得起现在的考验吗？我难免开始感到了好奇，同时有点忧虑。
什么叫做经得起现在考验呢？我三四十年前读金庸武侠小说，我认为金庸武侠小说哪里好、金庸武侠小说有什么精彩的地方，这些印象对吗？如果现在重看，我会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会留下不同的印象吗？
而且三四十年的差距的关键就在于，这些年间我多读了那么多的小说，我人生的路也多走了这么长，我看世界的眼光和态度，必然比以前要来得世故的多了，不会再像年轻年少的时候那么容易进入到一个幻想的世界里。
于是，这就引发了我的一个冲动——以我现在阅读小说的眼光，以我现在必然世故的态度，如果我重读金庸的武侠小说，会发生什么事？
于是我有了一个想法，后来就变成了一个决心，那就是，我要逆反之前读金庸的方法，重读金庸。
用逆反的方式重读金庸：老、慢、系统
怎么个逆反呢？
刚刚前面说到了“少”，那逆反的就是“老”。我现在年纪到了五十几岁，就是老了，所以我只能用老了的态度跟老了的眼光来读金庸。
以前读的是“快”，所以我现在就刻意的，我要慢慢读金庸武侠，要仔细地读，而且是用思考跟分析的方式来读这些武侠小说作品。
还有之前读的是“乱”，相对的，这次就来有系统地读。最简单也最有效的一种系统，就是按照金庸创作的时间一路排下来，一路读下来。从1956年，他最早的《书剑恩仇录》，然后接着《碧血剑》一路读，读到1970年最后一部武侠作品《鹿鼎记》。
除了这样一种系统的读法之外，我试图在这次读的时候，对于金庸这位创作者、他创作的时代、他创作的环境也多增加一点探究。把这个人的社会背景、他的时代和他的作品联系起来。
我就这样一路把金庸的武侠作品全部重读了一次，让我简单直接地告诉大家，这样一段经历太有收获了。
“老”读金庸：不断突破自己的金庸
首先，金庸比我原先所认定所了解的更了不起。金庸在他人生当中其实只有不到20年的时间创作武侠小说。那么短的时间当中，他创作出了800万字的武侠小说，这个量非常庞大、非常惊人。
但还不是如此，在这800万字的创作当中，金庸竟然可以在十几年的过程里持续不断地突破，的的确确一再地写出了自己之前作品写不到的东西，更重要他还写出了之前的武侠小说里面没有的内容，没有的写法。
例如说，金庸的一部相对短篇的作品，叫做《雪山飞狐》。
《雪山飞狐》（2007版）剧照
《雪山飞狐》的写法非常像是一个舞台剧，一直不断地增加角色上场，然后这些角色在他们的对话当中就环绕着一个人，这个人叫做胡斐，然后讲胡斐的身世，讲胡斐的来历，同时他们在这里等待胡斐出现。
所以这个戏剧的效果是你说我说，再下来是彼此补充，甚至彼此更正——你讲胡斐这一段不对，他爸爸胡一刀我知道的更多，关于这一段有一个人知道得更详细或更明确。
我们就听到了一堆对话，先有了这么一堆对话，然后胡斐这个角色才上场。
我们在过去的武侠小说当中，从来没有看过有这样写法的。
又例如说，在金庸的武侠小说里面，他所写出来的女性的角色——巧妙。
例如说，黄蓉那么巧，小龙女那么痴，还有一定让很多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周芷若的心机。可是周芷若有这么复杂的心机，我们却不恨她，我们不讨厌她，我们又可以同情她。
不同的女主角，不只是女主角，几乎是不同的女性角色，都有不同的个性，都有她们千回百转的各种心思。金庸也就是靠着写出了这些不一样的女性的角色，所以他创造出其他的武侠小说从来没有达到的一种效果，那就是吸引了大批的女性读者来读武侠小说。
金庸的的确确在他的武侠小说里有许多的创新跟突破，但难得的是，不管他怎么样创新，不管他怎么样突破，他都还是有办法，可以始终维持抓住读者的注意，让读者喜爱。这是多么难得，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慢”读金庸：作为连载小说的杰作
另外容我很负责任告诉大家，金庸武侠小说完完全全经得起考究跟分析。我们以前把这些小说当做娱乐小说消遣来读，读得很快，从里面得到了巨大的乐趣。但是现在我却可以说，你就算慢下来，用一种文学的分析眼光去读金庸的这些小说，你都能够读到其中非常独特的部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武侠小说过去的写法通常都是连载的，最大的缺点就是结构。一个大长篇，却每天只写一小段，今天写一段，明天写一段。这个连载可能一搞，搞一年多、两年，每天一小段一小段在报纸上连载。
于是我们很容易可以想到，绝大部分的时候，这个作者是照顾不到这个小说前后各种不同的连接，更不要讲结构了。
然而，金庸却有一些武侠小说，结构井然的程度让你不得不佩服，让你不得不相信，必然在开始连载之前，就必须把结构当中所关联的所有的部分，都必须要连接好，都必须要设计好。
也就是说，还没开始写，就得把可能写完要花两年时间的这个大长篇，都想得清清楚楚。而且他还要有这样的耐心跟这样的毅力，在未来一年多两年的时间当中，一天一天地去实践他的设计、他的计划。
像是《倚天屠龙记》，这样一部大长篇，却基本上可以清清楚楚地分成前半部、后半部。
前半部时间拉得非常长，为什么？从金毛狮王谢逊开始写起，然后才让张无忌出生；接下来张无忌遇到了张三丰，很多复杂的情节。但是如果从结构角度来看，你会清楚看到这个漫长的前半部是一步一步、非常小心，而且紧密的铺陈，几乎没有任何浪费的情节，甚至没有任何矛盾的地方。
终究是要干嘛呢？要推到六大门派围攻攻光明顶，让张无忌一个人代表明教战胜了六大门派，这是小说的前半部；在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时候，张无忌变成了明教教主，小说又峰回路转，进入到它的下半部。
在下半部，张无忌已经变成了明教教主，而且他练成了绝世武功。那小说还能写什么？于是金庸换了一个重点，他让赵敏上场。
赵敏（《倚天屠龙记》2003版） 扮演者：贾静雯
围绕着赵敏，我们看到的下半部的结构，那就是张无忌要怎样进行他的感情教育。他如何学到什么叫作人情，什么叫作世故，这是武功之外张无忌的另外人生的考验、人生的成长。
用这种方式写成的《倚天屠龙记》，有非常清楚、非常明确的结构的设计。
“系统”读金庸：射雕三部曲的主题承接
如果我们用这种有系统的方式来读金庸，如果我们把《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这三部作品连贯地读下来的话，你就会发现金庸是一步一步地在深入探讨“什么叫做正派”、“正跟邪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标准划分的”、“划分正邪的这种标准本身是站得住脚的、可以说服我们的吗”。这里面也牵涉到了社会评断，是一个非常非常丰富的关于正义观念的讨论。
寻找武侠的答案
在未来的节目当中，我会基本上依照着金庸创作的时间跟大家分析一部一部的作品，让大家明了金庸的小说是如何经得起考验、经得起分析，以及金庸庞大惊人的创作力究竟是如何落实在他的武侠作品当中的。
金庸的作品从来不只是武侠小说，不然我们就无法回答，为什么在金庸之后，我们再看别人所写的武侠小说，总觉得怪怪的，总觉得不对劲，或者是总觉得不够。
甚至有人说金庸写尽了武侠小说的所有可能，不然为什么在金庸最后一本小说《鹿鼎记》完成了之后，四十几年过去了，我们却再也没有见到能够超越金庸，超越《鹿鼎记》的武侠小说？
这是一个我想要认真回答的问题，要回答这个问题，就非得要回到对金庸小说的一些细节的分析跟理解上。
所以邀请大家跟我一起好好地认识金庸、认识金庸的武侠小说。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19.10.29
精选评论
共 70 条看理想究竟想干嘛？?！！😱这是榨干我钱包的节奏啊！！！！
树想飞🌿 ：加入理想家
王小花 ：身体被“掏空”了
看理想真是神仙App，昆曲、京剧、金庸武侠，想要的你全都有！
业余时间已经完全被看理想占据！
看到重读金庸几个大字实在是一喜，点进去一看竟然是杨照老师主讲不由一惊，再听到“少乱快”三字总结时，实是于我心有戚戚焉，知道是同道中人了。
看到推荐就义无反顾的掏钱包了，又是杨照老师！我正在听你讲《论语》呢！！！您怎么啥都能讲这么好！金庸先生是年少时候最美好的相遇，深深影响了我的价值观！先生不朽！
太激动了杨照老师讲金庸，用的还是香港经典配音版，满足了
我的天呐！我是有多爱看理想，刚刷完金庸全集，杨照老师就来解读了
认识繁体字，就是初中同学手中那本明河版的《倚天屠龙记》第一册。
开头就好想哭 记得金庸先生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出差 火车上看见新闻就默默流眼泪
下次会不会有琼瑶阿姨啊😂
第一次读金庸是在大学宿舍里，真的是 long long ago 了。。当时对武侠小说的狂热啊，，，尤其是大一，几乎因此荒废了学业。。所幸有一个舍友也是同道中人，才没让我显得那么孤芳(傲，僻，独)。。 致我那激情洋溢的青春。
喜欢杨老师娓娓道来的讲述方式和语音语调，让人听着很安心。支持杨老师
道长呢？咋没道长的推荐语
我家小书迷说明天是金庸先生逝世一周年了。我说我们一起去听杨照怎么读金庸。
天啊，看理想还能讲金庸，太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