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社会学家一样思考
本集要点
1.社会学的发展历程
2.社会学研究的立场：价值中立vs情感关切
3.社会学发展的三个方向
文稿
你好，我是严飞。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特有的时代病征，而为时代切病问诊的，是社会学家。
美国社会学家彼得·伯格（Peter Berger）曾经在他的书《与社会学同游》（Invitation to Sociology）里写道：
“社会学家感兴趣的东西可能有很多，但他的压倒一切的兴趣始终是在人的世界，包括世人的制度、历史和热情。既然他对人感兴趣，人的一切所作所为就不可能是完全枯燥乏味的东西。凡是激发人终极信仰的事件，凡是使人悲伤、辉煌、极乐的时刻，他都自然而然地感兴趣。”
社会学家最关心就是人的问题，他们不断思考、不断提出新的社会理论，就是为了能从理性、科学的角度理解和总结人类本性与社会秩序。
那他们做到了吗？答案是肯定的。今天，在我们这档社会学节目的最后一集，我们不再讲专业的社会学概念，而来聊聊社会学的过去和未来。
一、社会学的发展历程
在19世纪，一些思想家已经因为科学和科技进展大受鼓舞，开始相信科学可以对任何事物做出合乎理性的解释，其中就包括社会问题。
法国社会学家孔德1838年正式提出了社会学这一名称。虽然这门学科刚刚创立，可是孔德已经对它有了很高的期待。他认为，将来有一天，社会学可以作为一门学科立足于科学的巅峰，并且能够用来为社会的运作和发展建立法则。他相信人们可以通过社会学预测未来的发展，而受到启蒙的领袖人物将能够利用那些社会学理论潮流驾驭社会。
后来，涂尔干也提出了相同的观点，唯一不同的是，涂尔干还倡议社会学家应该让他们的研究远离政治参与，在社会整合的框架下，用科学实证的研究，把社会学建立成一个令人尊敬的学术领域。
而关于学科远离政治参与的观点，同时代的德国的韦伯和涂尔干不谋而合。在韦伯看来，西方近代资本主义的诞生还有人在近代世界中的特性是最值得社会学家关心的问题。
德国思想家马克斯·舍勒（Max Scheler）曾经说过，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变，不仅是环境和制度的转化，而且是人自身的转化，这是一种发生在人的“灵魂和精神中的内在结构的本质性转化，一种人的文化心理性质和内在心性秩序更为深层的变化。”
[德]马克斯·舍勒（Max Scheler，1874—1928），思想家
随着科层制的广泛运用，人们成为了庞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成为了“快乐的机器人”，不再需要动用个体理性。于是，理性和理念，就成了探索人性处境和命运的钥匙。
除此之外，在19世纪，对于社会学思想造成重大影响的马克思，在积极倡导激进的社会改革，号召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为获得自己的解放而斗争。
另一位德国社会学家齐美尔，则最早将美学带入社会学视野，让社会学不再只看重社会经济效益，而开始注重内在的精神生命，注重作为个体的生命体验与道德实践。
同时，同样是来自德国的滕尼斯，则区分了“共同体”与“社会”，并以此为基础为当时社会的发展做出合理性解释。
从社会学的发展历程上，我们可以发现，有两大命题是社会学一直在讨论的，那就是人类本性和社会秩序。而在这一系列关于社会学理论的30讲中，我也从社会学的视角尝试着带你去认识秩序、理解人性。
我们在每一集里，都会进行社会学理论层面的探讨，从很多经典社会学名家的书本、文章中去理解不同学者在不同时代背景下对于秩序的不同分析，对于人性的不同解构。
从涂尔干的变态分工到马克思的异化，再到韦伯工具理性的“铁笼”和齐美尔的大都市精神生活，现代性引起的巨大变化总是引发社会学家对人性中真诚、美德、自然一面会不会缺失的关注和忧虑。
同时，我们更加关照当下的现实，随着时代变迁，我们的社会不断挑战着原先存在的社会秩序，这让我们想问，社会发展是不是就等于进步？另外，在国家和个人、个人和社会、社会和国家三个维度的交织之下，我们又如何能更好地去解决这些挑战，维护秩序的长久稳定和有序？
二、价值中立还是情感关切？
在社会学研究中，还有两个重要的问题想在这里和你讨论一下。
第一个问题，有关研究的价值立场。在研究的过程中，社会学家是应该保持价值中立，还是带上鲜明的情感与价值立场？
社会学本身很容易和人们的信念、人们某个社会行为的价值联系在一起，社会学家同样是一群对社会怀抱着价值和信仰人，甚至对于如何组织社会也有自己的构想。但是，在社会学的研究中，社会学家的信仰一定会影响到他们在研究中得出的结论，那么，他们是否应该把他们的价值和信仰与研究结论区分开来呢？
对于这一问题，其实，我们并不能得出一个明确的“是”或者“不是”的答案。
首先，大部分的社会学家都有一个相同的观点，那就是，他们都认为社会学只是提供了参与社会和政治行动的科学基础。所以，这部分社会学家也就会认为的，为了让社会学建立其学术与科学的信誉，就必须要采取一种超然和价值中立的立场。实际上，这已经成了一种很普遍的立场，但是，这种立场究竟是不是可行的，到现在人们都没有共识。
另一部分的社会学家则认为自己更加接近人文学科，而不是自然科学。在他们的观点中，社会学对于社会行动和关系的描述与分析，用的应该是人文学科的想象力和描述能力，而不应该去模仿自然科学的分析方法。
所以，从这一点来说，社会学家的知识没办法完全保持中立和超然，因为这些知识为的是诠释和重新塑造社会学家研究的社会现象。
在韦伯看来，所谓的社会事实，实际上都非常依赖社会学家所佩戴的道德眼镜。但是，如果所有的社会构想和概念，都不可避免地要染上社会学家的价值和信仰，那么社会学家们总结出的知识，又怎么能够避免带有他们本身的价值和偏见呢？
所以，韦伯支持价值中立，他认为社会学家不应公开表明他们对社会事实抱有的个人观点。
而且，他还创造出了一个概念，叫“理想类型”，来作为“事实诠释的单一面向”。
在这档节目的第15集中，我们已经了解到，理想类型是一种解释的机制，试图突显特定社会现象最为重要的性质或者特征。理想类型既不是事物应该如何的规范性描述，也不是事物实际如何的实证性描述，而是为了帮助人们对社会已有的形式进行测量和比较。
事实上，在我看来，社会学家是有着天然的使命的，他们应该怀抱着公共的关怀和抱负，渴望通过社会学的知识生产为改变世界、推动社会变迁做出贡献。
美国社会学家赖特·米尔斯（C. Wright Mills）在《社会学的想象力》这本书中就曾经说道，社会学独特的“心智品质和洞察能力”，是“把个人困扰和公共议题结合起来，在结构和个人、历史和传记、宏观和微观之间穿梭”。
[美]赖特·米尔斯(Charles Wright Mills，1916-1962)，社会学家
通过这段话，我们可以看到，社会学作为一种公共的智力工具和批判利刃，它自带的批判性，就要求社会学者能够穿透我们日常生活的图景，看到一个大时代在结构性迭变趋势下，所带来的很多问题和困境，并且有勇气运用自由和理性，去改造社会，去建造一个更加良序善治的社会。
这也正是米尔斯那句名言——“力求客观，但绝不冷漠”的真意所在。
三、理论如何指导现实
第二个问题，则是社会学作为一门理论，如何指导社会现实。
我们在这档节目里所讲的7位社会学家，他们的理论肯定是有远见的，是面向未来的。但是，社会在不断发展，我们会面对很多和以往不同的新问题。
比如，从20世纪末期以来，高新科技的发展、经济结构的演变、社会-政治体制的改革引起了巨大、深刻的变迁，前所未闻的新问题开始出现，比如民粹主义盛行、反智主义狂欢、地区矛盾、贫富分化越来越严重。
在这样的情况下，以前的社会学理论还能对现在的社会问题起到指导的作用吗？社会学还能怎么发展呢？
在我看来，社会学要想继续存活下去，至少有三个批判性的方面值得去做。
第一，对于各种新的经济、组织、政治和文化现象，社会学应当在理论上追求创新。
面对我们刚才提到的新问题，比如民粹主义盛行、反智主义狂欢、地区矛盾、贫富分化越来越严重，社会学要想在21世纪有所发展，就必须有能力面对和处理这些新的问题，力求客观，但绝不冷漠。而要想培育这种能力，就必须努力发展新的知识系统。
第二，社会学应该结合当代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知识，努力实现跨学科知识交流和融合，或者说，努力变成“新社会学”。
这里所说的“新社会学”有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说，社会学本身的知识内容，必须得吸取人文社会科学相关领域的知识，才能实现发展和创新；另一层意思是说，社会学这门学科，同样有能力跨入人文社会科学的相关领域，成为其他学科基本建设的一个环节。
第三，社会学应当对中国社会的真问题，对中国的新鲜经验进行社会学的概念化建构，成为社会科学的共享知识。
所谓“对中国社会的真问题”，是说社会学研究的问题，不应该来自经典大师的语录，也不应该来自权力机构的、“长官意志”的提示，而应该来自一个掌握了社会学知识的社会行动者，他在这个社会里经年累月地探索、思考之后而提出的问题，并且这些问题必定是靠近这个社会的实际运作逻辑的。
同时，在研究中国社会的真问题的时候，不应该局限在本土范围，而是必须要超越本土，尝试着结合西方社会学的前沿理论，这样一来，就有可能丰富甚至是推动整个社会学学科的发展。
对于上面说的这三点，我们可以结合一个小例子来一窥其精髓。
目前，中国社会正在逐渐走向一个“断裂”的社会。
具体来说，第一，在社会等级和分层结构上，一部分人被甩到社会结构之外，而且，不同的阶层和群体之间，缺乏有效的整合机制。比如我们之前提到的《北京折叠》，就是社会阶层的显著分野。
第二，在地区之间，城乡表现出明显的二元分化，很多城市务工者，他们的故乡都成为了回不去的他乡。
第三，在文化和社会生活的上，不同社会部分的专属文化混杂共存。比如说消费主义出现了杂食倾向，年轻一代的消费欲望愈发碰撞，却和他们的经济地位不相匹配。
我们拿农民工的城市融入问题来举例。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18年底农民工数量已经达到2.88亿，和以前相比，增加的数量主要来自已经在城市里打工多时的农民工二代。这么庞大的人群再加上滞后的城镇化进度，我们的城市，尤其是特大城市的治理就面临着很多的挑战。
在这样的背景下，北上广深等大城市纷纷开始进行整治疏解活动，把大量不符合城市核心功能定位的边缘弱势群体赶出了城市。我们在之前的一集里，跟大家分享过的有关北京拆除菜市场的研究，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从社会分层的结构看，各阶层各职业的人都在发挥一定的作用和功能，来维持社会秩序的基本运转。他们相互需要，互相依存，所以才能形成完整的城市生态系统。
社会有机体中，整体是为了各个部分而存在的，但同时，社会的各个部分又受到整体的制约，被它在整个结构之中所处的位置限制着。除非社会整体发生变化，否则各个部分不可能独立承担整体变化所需要的条件。
所以，涂尔干在《社会分工论》中就说了，社会秩序是建立在劳动分工之上的，分工让人和人之间形成有序的互动，互相依赖，从而产生了情感，产生了情感之上的集体良知，这就是基本的道德。
然而，北上广深等大城市通过行政手段强制清理弱势群体，不但破坏了城市原本稳定的社会生态结构，而且相当于变相地让最弱势的底层群体承担了城市进化过程中所耗费的各式社会成本和残留的各类社会问题。
事实上，在城市管理中，我们更加需要的，是为外来务工人员提供基本的公共服务保障，让他们能够在城市里生活下去；同时，再为他们提供有效的阶层向上流动通道，推进流动人口和打工族的“市民化”，推进均衡发展和资源的合理配置，这样才可以让他们更好地融入到城市系统之中，才有可能达到滕尼斯笔下一种共同体的关系纽带和精神归属。
四、成为理性自由的人
米尔斯曾经说过：“我不相信社会科学能拯救世界……我所具有的知识使我对人类的机遇有非常悲观的估计。但即使这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境地，我们还是必须问，如果凭借智识确实能发现摆脱我们时代危机的出路，那么不正好轮到社会科学家来阐述这个出路吗？我们所代表的是对人和人类处境的自觉，虽然这一点并不总是很明显。”
归根结底，秩序的背后是人性，是我们作为个人在现代世界中的处境和命运、抉择和改变。
人不能脱离社会而单独存在，作为社会人的我们，按照米尔斯所说的，应该成为理性的人、自由的人、公共的人、道德的人，因为如果“所有人都成为具有实质理性的人，他们的独立理性将对他们置身的社会、对历史和他们自身的命运产生结构性的影响” 。我们不能奢求所有人，但是，在这一刻觉醒的人，都应该意识到自己该成为这样的人。
我是严飞，我们后会有期。
2019.08.23
精选评论
共 58 条谢谢大家这30集的一路陪伴，我们后会有期。
Iris果 回复 风残云 ：➕1
JOJO的帽子 ：听下来，感觉社会学研究的内容好沉重啊。
听完了，说实话和我的预期不符。回想三十讲，觉得有所得有所悟的内容很少，亦不觉得有趣新奇～更多的有种教科书缩略版的感觉 本是期望可以获得一种新的眼光来看事物，或许能看到一些本质 不知道是不是社会学就是比较无聊还是课程的设置欠妥 当然和我个人的能力也有关系，最后还是感谢老师耐心的讲解
Zhuoer ：同感，就像快速翻过了一本教科书，本来很喜欢社会学的，现在觉得有些无趣…
杨攀 ：讲的很好，作为社会学的导论课，足够，剩下的，要想深入学习，还是要看更多的书，观察更多的社会现象。
谢谢老师分享，不过感觉内容涵盖的范围不能很贴合的解释现在的问题，而且没有很多的对比不同观点，老师也没有提供自己的思考方法和批判的角度，只是陈述性的，给人一种灌输的感观。
从【我们下期见】到【我们后会有期】，每周三每周五都拿着纸跟着记东西，有些是重温，有些是新的注入，谢谢老师。
课程内容像是大学讲师在念PPT，从中所获甚少。
完结，撒花
听完之后对社会学很失望，理论太多，体系却不成链条。就像经济学被行为经济学干掉，感觉很快行为社会学也会崛起。
谢谢老师的讲解。不过，的确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也许在学术的逻辑性和通俗性之间很难做权衡，但是我个人还是更偏向于前者。在我看来，很多话题都选的很好，但可惜的是并没有深挖透。换句话说，并没有真正如题一般学习到“社会学家的思考方式”。不过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理解力的问题，后续我会阅读一些老师推荐的书和提到的社会学家的著作，再回过头来看节目，也许会有新的感觉。总体来说，还是谢谢看理想，谢谢严飞老师，也谢谢天真编辑。
看理想 （编辑） 回复 Herbs ：谢谢您的建议，我们会改进的。：D
Herbs ：建议看理想定期对节目的购买者进行采访和调查，这样可能可以更系统的改进节目。爱你们～
利用春节假期把三十集看完了，对的，看完了。谈几点观后感： 1，感觉到严飞老师的努力、谦逊和每天可见的改善，赞一个。人云亦云的赞美，就不多说了。
看理想 （编辑） 回复 茶某人 ：感谢这位朋友的用心评价，您的建议和批评我们收下了，未来会做得更好。：)
茶某人 ： 3，社会热点抓的很好，但是浮于表面的“套话”太多，要知道这些话作为看理想的读者多数人也是可以脱口而出的，作为社会学研究的专业人士，角度和深度提供的不够。比如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是中国特有的现象还是其他国家也有？是现阶段独有还是历史上某些阶段也有？能不能改善？别的国家怎么处理的？我们的邻居日韩是怎么处理？ 4，最后，我在想是不是社会学涉及的一些话题，导致这门课没法往深了说导致的整个节目隔靴搔痒，如果是这样也是难为讲述者了。
严飞老师的课平易近人，令我很受启发。如果说文艺能让人感知到观念和现实的温度和张力，那么社会学则提供了对观念、现实理性观察的各种视角。尽管法律更倾向于回应有关自由、正义和秩序等观念的问题，但落到实处，总是倾向于矫正正义；而社会学，则在观念之外，提供了理解各种社会现象演化过程的钥匙。不要哭、不要笑，不要怒，而要理解……
感谢老师，希望老师未来有机会能从后现代社会学家的角度带我们思考现实。
背诵全文
很抱歉的一个节目，只有表面的宏伟，没有实质现实联系。套用看理想另一个节目《比较政治学》，社会学是否也来个比较？或者个案讨论？而不是灌输？！
这是我在看理想认认真真听完的第一门课，也是第一次打卡：非常感谢彦飞老师深入浅出的讲解，课程设计和实例分析也都用心巧妙，让我这个外行对经典社会学的一些基本概念有所了解。希望老师能早日再开一档节目，介绍一下二十世纪中晚期的学者和理论。也感谢编辑天真和看理想的幕后人员。祝健康安好！后会有期。
超出我的预期，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