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国的留言：先秦经典八部
大家好，我是杨照。
《论语》这本书，在我阅读的经历当中有非常特殊的地位，我对这本书也有比较特别的感情。而且因为这本书教会我对于如何读书一个很重要的启发。
最早认识孔子，然后读到《论语》，是在台湾受教育的时候。我们中学的时候有一种国文的补充教科书，当时就叫做《中国文化基本教材》。
《中国文化基本教材》其实就是近世一项中国最重要的文人必备的四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的选读。
但是被用那种方式选读了之后，它并不是按照原来的书的次序，也不是按照原来书的解释的方式。在透过《中国文化教材》认识的孔子，坦白说，是一个一直不断地讲一些逼着我们必须要把它背下来，然后我们不见得认同、也不见得能够了解的一些道理的人。所以在那个状况底下，当时几乎没有任何的中学生会喜欢读《中国文化基本教材》，当然也就不会有人喜欢孔子，更不会有人因为这样想要去读《论语》。
我自己比较特别一点，是到了高中三年级，当时准备要考高考，在台湾叫做大学联考。当时准备这些考试教科书的内容，觉得非常非常无聊，尤其是国文，反反复复就那几篇破课文，然后反反复复必须要背，要背课文，要背注释等等，越来越觉得无聊。但是又觉得在那样的一个时间压迫底下，如果去读一些不相关的书，好像又对不起自己。
所以在那样的一个考试的压力底下，我就找了一种方法，让我自己不至于太无聊，又不至于太有愧疚，那就是对于国文课本里面所选的这些文章，我就去把这个作者原来的书找来，尽可能地，就把它完整地看一次。这个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经验，比如说第一个会找的，当然就是《论语》。然后把《论语》从《学而篇》第一条一路一直读到最后一条。
突然之间，第一，我发现《论语》里面有很多冲突矛盾的内容，并不是我们《中国文化教材》里面教我们的，是一个统一的标准的版本。
另外，我发现在《论语》里面根本找不到我们被教导，然后我们背下来、我们记得的孔子的形象。有很多，我们以为孔子非常迂腐、非常无聊的那种性格或者是角色，根本就没有出现在《论语》里。
2019.07.15
精选评论
共 9 条在杨照的节目群里，一个网友转发的视频里，陈丹青引用了木心对孔子的评价，很是负面，包括虚伪、控制欲望强等等，网友问，怎么回应。 如果真的是杨照节目的观众，大多不会认同陈丹青所说的木心的观点，这是一种站在20世纪人的时间错置的轻佻。 木心的出发点也很容易理解，他八十年代出国，是另一种清末民初的睁开眼看世界的自我省察的阶段，很容易自我文化和历史否定。 至于语出轻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木心写下那些文字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也不认为会被发表，或者被简单截取，毕竟很多也是弟子陈丹青帮助出的书。包括八十年代讲课笔记，木心不见得自己认真整理过，重新梳理看法。 我们站在今天，要回答的是杨照在和梁文道对答时候提出的那个问题？钱穆和胡适在历史上的位置。在二十世纪清末民初，很多西方的经典被引入，他们要学习和改变的是打开旧有思维，接受新的东西，这时候是胡适站在了高处。但是站在今天的这个时点，我们的政治是美国或者东欧的主义，我们的经济学是凯恩斯，我们的文化、社会学议题是韦伯的时候，我们自己在哪里？我们的本质在哪里？ 何为中国？这是读论语，孟子，或者读钱穆和余英时梳理的中国思想史可以回答的。 至于木心说孔子的为人虚伪，挑一个人不足的地方，总是容易的，尤其是挑2500年前的古人。 他们的思想必然不足，不仅挑剔孔子，我们挑剔马克思、韦伯、挑剔达尔文、道金斯，或者弗洛伊德、荣格都很容易，找出错处，然后在心理上鄙视他们，于是就可以战胜他们么？这是时空错置下的自大，没有必要，也不是你的本领。 从前人的思想中找到宝库，才会是自己受益，挑剔孔子和阳货说了什么，于是看不起孔子，只会让自己成为妄人，挑剔和臆测孔子见南子做了什么，只会让自己成为瘪三。 怎么看待孔子，某个角度是你怎么看待古人和前人的智慧，也是某个角度定义了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陈丹青引用木心的这段话，我没有看到更多的上下文。陈丹青是我喜欢的人，不过，我仍然认为这段话，只是体现出了陈丹青是木心的好徒弟，一以贯之的好弟子。如果他只是这样说了孔子，没有后续的补充，我也认为陈丹青没有中国史学和思想史的积累，很可能单纯的留了木心这个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讲课笔记，这对木心和对陈丹青自己都有一定的自我贬损。不过，这其实还好，陈丹青本身就说自己不读书，他有某种做事的果断和判断的直觉在。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局限。 说到孔子虚伪，其实在读论语的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疑问。不过，角度可能不同。 举个例子，在面对强大势力的时候，孔子几乎不会选择仗义执言，而是权衡，或者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或者直接是说谎。 比如，孔子见阳货，阳货的问题就是子路问荷杖老人的话，从道义上，很难反驳，而且，孔子当时并不是不想出仕，而是不愿意为陪臣出仕，因为邦无道。理论上孔子只要说不想出仕，可以说不适合在现在的时机，或者不解释。但是孔子选择撒谎，说：吾将仕。先答应下来，再事后不执行。 这一类的做法，在论语中有个说法给予解释：“君子贞而不谅”，实际上这个说法是很糟糕的。因为这个谅，解释为小信，可以为更大目标放弃的信。这样一来，信的判断缺乏标准，留了太大的口子。大可以：守信为信，不守信，就说贞而不谅。 这一类的事情，在整部论语中，我看到2-3次，一开始，会怀疑夫子一以贯之的忠恕之道，是不是有不那么一以贯之的问题。 这是夫子的问题，还是自己读书的问题。这样的疑问会持续一段时间，直到你自己和夫子，或者说，和人的本质和解。 另外，在孔子的价值体系中，一直有个问题，就是道德高标和生存底线的矛盾。皮之不在，毛之焉附，这个问题，在儒家来看，是要毛不要皮的。 在子贡问政一节中，孔子要先去兵，再去食，而留信。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行的，所以后世儒生找补很多，用很多理论和补丁，实际上是不用的。因为论语中所记载的孔子的理论体系不是完美的，这其实就可以放弃为孔子打补丁。 就像是在卫国，卫公问陈，孔子不擅长打仗，于是就觉得在难为他，于是出走。孔子不擅长打仗，也就不擅长政论中的底线之争。这一点接受就不用在意孔子的去兵，去食。这是一致的。他的理论不完美。 举另一个例子，这几天在看余英时，包括对君子的定义，孔子的前后的说法，也有很多，有对子路说的，有对公孙龙说的，对公孙龙说的，余英时说，因为公孙龙做事莽，所以，孔子收着。但是对子路说的，却很大很激进。难道是因为子路谨小慎微，需要鼓励么？这完全不符合我们对子路的认知。 所以，更简单的解释，就是不用去位孔子的理论体系做修补。因为论语是弟子的记录，本身就不是体系的，也不是一个时期的理论，所以，作为哲学也好，作为理论也好，完整性和严谨性本身就不够。 回到孔子的所谓的虚伪的事件、回到权。 其实，孔子对自己在价值体系中的问题，是有醒觉的，他在仁和礼的内外价值之上，引入了“权”的概念，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这段话中很重要的一点，是权的概念的引入，是一种开放式的体系修正。但是，因为权的模糊和度的把握尺度不明，同时导致孔子体系的开放和漏洞出现。 孔子的言行不一有几次，但是不足与权，是真的赞美权的重要性，还是对自己不完整价值观的变量引入？这个问题可以去想，我倾向于后者，同时也造成了孔子的有限次数的价值观矛盾。 问题再回到最初木心的评论，说，孔子不是一个哲学家，是个虚伪的人。木心的角度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论语一本书里面的确有蛛丝马迹可以证明孔子一生72岁言行中偶有不一，他自己尝试用权来解释，但是他的价值体系仍然有一些漏洞，这和绝对的道德高标定位有关。 但是，于是就要贬低孔子么？一个人以圣人为目标，一生勤勉精进，观其生平关节，偶有一二，有小亏，于是就可以把一个人踩下来，作为2500年的后人，轻慢侮蔑么？我觉得不是。 我们都在追寻100分的完美圣人，但是，完美本身就不应该是要达到的，不是此世人该做的。但是90分要远好于70分，这是答案。孔子不是完人，但是是个远高于90分的典范人格。 我从一开始的挑剔论语中理论的漏洞，到孔子的几次行为的价值观不能自洽，到后来，我理解了孔子。某个意义上，我理解了人。 道长在纪念余的那一期里面引用余的话，其实很有启发，大意是，知识人的阶级超越，或者说，道德超越，是要一生、无时不刻必须要超越的么？ 一生行为的道德高标，其实是后世儒家体系的一顶诅咒，不知来源，但是，标的是每个人。实际上，我们歌颂的很多人的人格，绝不是一直要道德超越的。知识人也好，儒家也好，有入世的一面，有普通人的一面，只是在关键时刻，在大节来临之时，展现出了超越的道德和人格，于是我们歌颂他们。 从这个角度，我们去看孔子，也就更清晰的看到了木心简单评价的局限。 陈丹青的话的视频可以在各个平台找到，我只看到了2分多钟的版本，这么贸然评论是有些冒昧的。不过，既然大家都在聊，说明陈丹青这番话有了一定的影响力，我不想让某种简单粗暴的传统文化的否定性判断，占据上风，所以聊了这些。 陈丹青并不在群里，木心也不在了，所以，也谈不上回应，我会去木心美术馆，很喜欢他的画作，也很喜欢他的弟子。
xuf ：思考得好，写得也很好，学习了。人无完人 人也不是神。就算把孔子那些与主流言论相背的文字抽掉，也不见得所有人都会赞同孔子思想的。
不能同意更多。上学的时候好讨厌孔子，后来自己读，是真的敬佩。是值得敬佩的有伟大人格的人。
孔子这么一个真性情的好老师却被后世形塑成了一个冷冰冰的人，真是悲哀，还好现在我们已经可以更加真实地认识孔子了
颇认同杨照老师的观点，读《论语》，读孔子，必须读原文，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明白《论语》的思想精华，也能清楚后世如何对儒家进行扭曲和彻底翻转，听杨照老师的解读，很不过瘾啊
花了这么多功夫，就是想做到“想见其为人”
老师的分享好真诚
此处有共鸣，不读论语以为孔子封建又教条
杨照老师可否带领大家一起阅读《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