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你来啦,我是黄竞欧,一个博士毕业于清华大学哲学系,现在在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教书的高校老师,主要教的是法国哲学和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
我平时住在北京的良乡,如果你知道那个地方,它非常偏,大概是在北京的西南五环外,进趟城经常要坐快两个小时的地铁。所以,平时除了日常上课,以及偶尔去书店做活动顺便跟朋友小聚,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附近,看书、写书、逛超市、打网球、骑马。
经常有从事别的行业的朋友说,我的生活很简单。可我总觉得,不只是我,而是身处这个时代的大部分我们,生活都过于简单。
因为太过简单,因为没见识过复杂,所以才会脆皮,才会动不动就破防,才会对彼此充满敌意;才会只要看到一个人开直播就默认他最终一定是为了带货;看到一个年轻女孩跟一个中年企业家在一起就默认一定和钱有关;才会在看到热搜时连事情经过都懒得读完就迅速在评论区表态。
在我看来,办公室里的勾心斗角未必就算复杂,感情里的时间管理大师也未必就算复杂,如果一切目标都围绕着可预测的名、利、欲望的满足,即便过程中机关算尽,充满谎言,可依然是扁平化的“简单”,无非就是贴标签、下定义、选边站。
我觉得正是这些近乎粗暴的简单,让我们丧失了很大一部分想象力,觉得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不过如此;无所谓事业,工作也不过如此;最后就变成,生活不过如此,甚至人生也不过如此。
于是,我们会感到巨大的虚无,会感到意义感缺失,会感到身心受困不自由,会感到人生再无其他可能。
可我想在这档节目里跟大家分享一些“复杂”。
首先,这种复杂来自“存在主义”这个主题本身。和德国古典哲学不同,存在主义把哲学的焦点从绝对精神、历史大势、整体社会拉回到具体的,活生生的个体。和关心宏大的系统,关心人类相比,存在主义更在意某个人的恐惧、焦虑、孤独、希望……
基于这样的关注点,存在主义就注定无法提出某个“如何过好这一生”的固定公式,因为大家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怎么能被套在同一个模子里呢?
于是,存在主义更愿意探讨矛盾本身,探讨人为什么身不由己,为什么爱而不得,又为什么反目成仇。我之所以说这些复杂,是因为我们即将走进的这些哲学家们,虽然跟我们面临着同样的情绪困境,但原因却未必相近。
他们中有的人被原生家庭和宗教信仰束缚终生;有的人经历世界大战,然后颠覆对周遭的认知;有的人因为肤色问题不断疗愈自己的心理创伤;也有的人在感情中左右摇摆,努力两全其美,最终也没有成功。
在我看来,他们非常复杂。因为促使他们行动的原因不只是扁平化的名利和欲望,他们有理想,有执拗,有愤怒,有狂妄,是他们组成了复杂的存在主义哲学主题。
其次,这种复杂来自我选择的讲述方式。我不想把恐惧、自由、平等这样的大概念拎出来,然后去一一梳理它们在存在主义中的含义和发展。所以你看我的目录,可能会觉得这个节目不大像是一个存在主义哲学的通识课,不好意思,这正是我有意为之的。
我想带大家做的事情,就是邀请你们和我一起走进一段段哲学家的真实人生。作为一个学者,我会严谨地根据他们的原著、传记、书信集等等材料,像给大家介绍一位位我熟知已久的老朋友那样,去介绍克尔凯郭尔、萨特、波伏娃、加缪、梅洛-庞蒂、法农,我会告诉你他们小时候什么样,后来经历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哪些改变,又做了什么惊人之举,我想让你边听边问,然后呢?后来呢?
比如,克尔凯郭尔为什么明明有深爱的人,却不愿进入婚姻?萨特和加缪到底因为什么事儿掰的?波伏娃是更爱萨特还是更爱她的美国硬汉男友阿尔格伦?诸如此类。
聊这些绝不只是八卦,因为对于一个存在主义哲学家而言,他们的人生就是他们的理论,二者往往高度统一。
所以,在这门课中,我们还会讨论开放关系的本质,存在主义心理学,以及法国的五月风暴给一整代年轻人带来了怎样的震撼等等。然后你会发现,这些话题有的涉及亲密关系,有的是心理学,还有的关乎历史,这些听起来似乎不是存在主义哲学直接研究的领域,但是在我看来,它们实际上却跟存在主义紧密关联。
因为我们所要聊到的这些哲学家,他们都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时代里这些宏大的东西具体地左右着存在主义哲学家们的人生,通过左右他们的人生,进而影响着他们的理论。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私心。当我把我的这些打着引号的朋友们介绍给你们之后,咱们就算有了一波共同好友了。我希望你们可以在评论区跟我互动,一起说说咱们的朋友们的闲话,你觉得他是什么人?你觉得他们俩谁更有道理?你觉得他们应不应该在一起?
总之,我想让存在主义变成我们的共同背景,让它变成一座咖啡馆,可以让我们有个地方聚一聚。
在这里,我还想补充说明一句,虽然我们这门课的标题叫做《存在主义十五讲》,但不意味着我在这门课中为大家介绍的每一位哲学家都严格意义上是“存在主义哲学家”,比如加缪就曾经不止一次地拒绝“存在主义哲学家”这一归类。梅洛庞蒂和法农也都有他们各自的情况。
但我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放在一起来讲呢?因为我其实想带大家理解的,是一场有来历、也有分歧的思想讨论。
我想从克尔凯郭尔开始,带大家看看存在主义提出了怎样的问题,以及,后来,当这些问题遇到不同的哲学家,当不同的哲学家有着不同的生活处境,他们的理论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这其中也不乏像雷蒙-阿隆这种对存在主义持批判态度的哲学家。
所以,这十五讲其实不是在讲狭义的存在主义流派,而是在讲一种广义的生存哲学思潮,尤其是20世纪欧洲,一大批思想家共同面对的同一个时代困境:当上帝死亡、当传统价值崩塌,人到底该如何活着?该如何面对死亡,该如何理解自由和意义等等。
这其实也是我选择每一讲,都以一位哲学家的人生经历作为线索,串联起他们各自理论,这个讲法的原因。和纠结他们到底该被贴上那种具体的哲学流派的标签相比,我更希望大家可以通过这档节目,先了解这些人。
最后,我想回答那个好像很流行也很必备的问题:大家听了这档节目,会收获什么?
答案就是:我不知道。不用说我通过这档节目能让大家收获什么,我读了不少的存在主义之后,连自己收获了什么都说不清。我甚至觉得,和其他哲学流派相比,存在主义简直可以算是最教不了人什么的了,它除了会把你提出的困惑一通分析之后丢回给你,可能还会数落你一番,你自欺欺人,你没勇气,你不诚实……
可是呢,存在主义的哲学家们是真不拿读者当外人,他们不端着架子,也不想刻意把自己塑造得多完美,他们不怕我们笑话,就是很坦率地把自己的童年创伤也好、言行不一也好、自相矛盾也好,袒露给我们,但又不止于此,他们还会把自己挣扎的过程,思考的艰苦一并展示给我们。
因此,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喜欢存在主义,我会说,它理解人,我没指望它能教会我什么,我只是很感谢它能陪着我。
我也希望这档节目能起到一点点类似的作用,如果在日常生活中,你不认可周遭对你的定义,或者你对自己恨铁不成钢,你觉得自己跟大家不一样,或者你不满意现在自己的状态又无力改变,总之,我想通过这档节目告诉你,你并不孤单,甚至不奇怪。
因为你会发现你遇到的问题,很可能这些存在主义哲学家们在他们人生的不同阶段都经历过,而且很有可能他们终其一生也并没有很好地解决这些问题,甚至还在过程中伤害了最亲近的人。但这也不要紧,至少我觉得是这样,学会放自己一马,未必不是一种学习吧。
哦对了,或许存在主义可以教你,如何放自己一马,在我的理解里,他们管这个能力,叫自由。
就先预告这么多吧,咱们节目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