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姜松。

上期节目我们介绍了有关阶梯金字塔的制造过程及内部结构。这集接着跟大家聊聊之后形成的古埃及各类金字塔，以及它们的建造年代和历史背景。阶梯金字塔的法老左塞尔（Djoser）属于古埃及第三王朝。

进入第四王朝，创始人斯尼夫鲁（Sneferu）。对这位法老统治古埃及的时间，学术界有不同看法。《牛津古埃及史》界定的时间是公元前2613年到公元前2589年，总共24年。也有学者认为斯尼夫鲁统治期要远远长于这24年，大约是30年或48年，各种说法都有。

无论如何，在四千年前的古代世界，平均寿命可能仅有40岁左右，这位法老能够统治埃及如此之久，已经是并不多见的长寿者。

从小居住在孟菲斯王宫中的斯尼夫鲁，对尼罗河对岸那座六层阶梯状的左塞尔金字塔印象深刻。自从继承王位以后，他始终想要建造一座超过左塞尔金字塔的伟大建筑。令人惊叹的是，这位法老在他一生的统治中，总共建造了三个规模都十分宏大的金字塔。

第一座金字塔建造于塞加拉以南的美杜姆（Meidum）。据说当时承接这项工程的总管叫奈费尔玛阿特（Nefermaat），也有历史学家认为这位身兼数职、位列宰相的重要人物就是法老斯尼夫鲁的儿子。

斯尼夫鲁对奈费尔玛阿特提了两个重要要求：第一，左塞尔金字塔总共六层台阶，他要建造一座巨大的八层台阶金字塔，高度超过左塞尔；第二，要把金字塔的四面建成平滑的三角形。

很快，奈费尔玛阿特就列出了方案。这座美杜姆金字塔高度为91.65米，比左塞尔金字塔整整高出31米。为了满足第二个要求——四个立面是平整的三角形，设计师采用了双层金字塔方案：内部建造八层台阶的阶梯式金字塔，外部再建造四面三角形的、类似盖子一样的外壳。如果满足这两个要求，工程量则是成倍增长。

左塞尔建造阶梯金字塔时基本就地取材，采用塞加拉高原自产的石灰石，硬度较软，打磨后呈暗棕色。如果要建造平滑的四面三角形外壳，则需要选用质地更致密、打磨后呈雪花白色的石材，强烈的阳光照射上去能折射出万道金光，视觉冲击远远超过左塞尔的阶梯金字塔。

当时埃及人在首都东部找到了一个叫图拉（Tura）的采石场，出产洁白优质的石英砂岩，硬度远超石灰石，但开采难度成倍增加，需要优质的金属工具才能完成。

如何将这些巨大石材运输到金字塔工地？古埃及人发现水运最为省钱省力，他们建造了巨大的轮渡运送石材。为尽可能减少陆路运输，甚至建造了长坝抬高尼罗河水位，使水运尽可能接近金字塔工地。四千年前的古埃及还没有轮子，陆路运输使用类似雪橇的工具，由工匠人力拖到工程现场，再一块块拼接。

美杜姆金字塔内核趋于完工、开始搭建外壳时出现了意外。内核选址正好在一个巨大的石灰岩石台上，地基十分坚固。但如果把建造整个外壳，地基就超出了岩体范围，四周是松软沙地。工程逐渐增高，趋于完工之际，外部发生塌方，基本标志着整个工程以失败告终。

如今去美杜姆，能看到类似阶梯金字塔的部分，但那只是当时建造的内核，未完工的外壳在历史上变成了采石场，只剩下一些碎石，上层石材已全部泯灭。如今内核部分依然有65米高，在平坦荒漠中远远就能看到。

韧力十足的法老斯尼夫鲁并未因第一次尝试失败而气馁，他随后拿出另一套方案，在距美杜姆不远的代赫舒尔（Dahshur）重新建造另一座金字塔。

选址代赫舒尔主要是因为整个地区全是石灰岩矿床，能保证坚固地基，可以修正第一次的错误。斯尼夫鲁做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决定：同时兴建两座金字塔。第一座尽管失败了，但没有放弃，还要尽可能补救完工。后人推测，主要是因为法老担心自己逐渐变老随时可能死亡。

法老死后按照宗教仪轨被制作成木乃伊并顺利安葬在金字塔内，这不仅关系到他个人能否达到永恒境界或复活，更因为法老作为人间的统治者、神的代理人，死后是否复活关系着整个世界是否依然遵循正义的秩序——就像之前讲帝王谷时提到的，第二天那一轮朝日可否东升。

这是古埃及神学系统中最核心的事件，所以法老临终时，他往生的巨大机器——金字塔——必须随时准备好迎接他的木乃伊。

斯尼夫鲁的第二座金字塔被称之为曲折金字塔（The Bent Pyramid）。面对这座新金字塔工程，斯尼夫鲁又提出了新要求。此前左塞尔阶梯金字塔的大部分法老陵墓是实心装饰性，盗墓行为会打扰法老死后的宁静，木乃伊被毁后法老就无法顺利重生。

为杜绝这一危机，斯尼夫鲁要求设计师在金字塔内部设计出墓葬空间。法老棺椁放入墓穴后，由各种机关用巨石将入口封死，尽可能保证法老及其陪葬珍宝不被劫掠——当然随后的历史证明，这种想法也无法阻止盗墓贼。

文档中的这幅曲折金字塔的剖面图，可以从不同方向了解内部墓葬空间的结构。曲折金字塔高度为101米，基座四面长度为188米，规格远远超过美杜姆金字塔。

最早金字塔与地面的夹角为55.27度，角度比较陡，巨石累积后对地基造成巨大压力。金字塔建造到一半时，塔身发现了裂纹。设计师临时更改了建筑计划，在立面一半以上，陡然将夹角收窄为43.22度，坡度变缓。结果高度变短，石材用量减少，对地基的重力也相应减少。

完工后立面并不是等腰三角形，而是在中间突然放缓，因此取名曲折金字塔。尽管这座金字塔顺利完工，但形状并不完美，工程狂魔法老斯尼夫鲁并不满意，他已经开始思考建造第三座金字塔。

2019年7月，曲折金字塔对游客开放。在四千多年古埃及众多金字塔中，它的保存状态最为完好——吉萨大部分金字塔外墙已经全部消失。在漫长的中世纪，金字塔现场就像巨大的采石场，人们纷纷用这些古老建筑材料搭建新建筑，现在去开罗会发现很多建筑的石材都来自金字塔。而曲折金字塔的外立面基本保存完整。

此时斯尼夫鲁面临两难：如果放弃前两座巨大工程从零开始建造第三座，需要调动整个国家的物力财力，人工后勤已经吃紧。据说此时斯尼夫鲁向西边的利比亚和南边的努比亚发动战争，攫取铜矿和俘虏——大量人力来完成工程。处理石材需要金属工具，优质的青铜工具必不可少。

每次提起金字塔，我们都会歌颂古埃及人创造了人类最伟大的工程，但从另一个角度探寻历史，会发现金字塔塑造了整个埃及。

法老为了完成这个伟大工程，需要发动战争、推广文字、展开人口普查、彻底改变社会结构，需要高效的行政管理机构管理矿场开发、石材运输、内河航运，尤其要保证农业生产以提供后勤补给。甚至连国家管理结构都要重新调整，以保证最完美的金字塔在法老去世前完工。

19世纪中期以来的众多考古发现，一次次证实了早期埃及是如何被金字塔塑造。1842年，德国考古学家卡尔·莱普修斯（Karl Lepsius）在塞加拉发现了一个贵族陵墓，出土了大量浮雕、花岗岩塑像，以及最为珍贵的纸莎草文献。通过对文献解读，了解陵墓主人叫梅珍（Metjen）。纸莎草几乎记载了他一生的经历，成为一份详尽的私人传记。

梅珍出生在尼罗河中游一个偏远山村，父亲是当地法官、母亲是祭司。父亲从小严格教会梅珍阅读书写，因此在法老决定建造三座金字塔时，他成了有用之才，得到第一份工作——去图拉协助开采建造金字塔所需的石材。

梅珍的一生充分证明了文字在早期文明形成中的重要性。他坟墓中收藏了大量账本，记录石材尺寸、数量、每艘船运量等诸多细节，随着纸莎草的发掘公之于众，为随后上百座金字塔的建造提供了宝贵经验。

由于工作认真努力，他随后管理粮仓，同样详细记录仓储进出量。之后像父亲一样成为首都孟菲斯附近一个城市的法官。最终因忠诚和严谨的工作作风，被提升到法老宫廷中，法老赐予他高贵头衔“国王的密友”（Rekh-nesut）。

通过对梅珍一生的记述，能了解斯尼夫鲁统治期间，整个埃及社会欣欣向荣，一个普通乡下书吏可以通过努力成为国家栋梁。有关梅珍的材料，包括陵墓里的艺术品，现保存在柏林博物馆岛的新博物馆（Neues Museum）中。

返回尼罗河西岸的代赫舒尔，这里正在建造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后人称之为红色金字塔（Red Pyramid），高度105米，底边四面长度222米。如今在古埃及金字塔中位列第三，仅次于吉萨的胡夫金字塔和哈夫拉金字塔。

这座完工于公元前2563年的金字塔，只有下部还保持了光滑的石英砂岩，内核石灰岩经过四千年风化颜色变暗，发出幽幽的红色，因此得名“红色金字塔”。立面与地面夹角为43度。斯尼夫鲁屡败屡战，最终吸取教训完成了这座完美的建筑。

红色金字塔的墓葬空间建在内部，最顶上有一颗被称之为本本石（Benben）的尖顶，传说在古代此处会全部镶金。古埃及神话中造物神阿图姆在大洋中发现了一座小小的陆地，就是金字塔形，被称为本本石。金字塔顶部的这块石头象征着创世之初的世界。

斯尼夫鲁大约在公元前2589年去世，现在去红色金字塔内部，墓室空空如也，既无法发现法老木乃伊，也看不到石棺残骸。据合理推测，法老最终安葬在了红色金字塔之中。

第四王朝下一位法老是斯尼夫鲁的儿子胡夫（Khufu），统治年限大约23到29年，保证了他能建造世界上最大的金字塔。

“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中的“吉萨大金字塔”指的就是胡夫的这座。它在完工后三千多年里始终保持人类最高建筑的纪录。原始高度146.6米，现在只剩138.5米。

两千年前的希罗多德曾亲身游历古埃及，写过很多趣闻，谈及吉萨大金字塔时说“法老使用了众多奴隶建造”。上世纪80年代中国历史课本也讲过建造金字塔的工匠是奴隶。但随着更多考古发掘，我们发现在吉萨大金字塔不远处有一个村落，就是当时工人的居住地。建在缓坡上，上部分是较大房间（管理阶层居住），下面是较小房间。

尽管当时已有严格的阶级分层，但居住环境差别不大，每个房间都有浴室、卧室、公共空间和小庭院。众多纸莎草文献记述了工人会得到相应工资，与其他工种相比收入很高——当时没有钱币，工资通常是啤酒、大麦、小麦，还有洋葱或许韭葱，全部是食物。居住区不远是公共坟墓，发现大量人类骸骨，研究发现这些工人生前得到了妥善护理。

四千年前古埃及的医学领先世界。从考古中发现了许多骨折病例——运输石材过程中一旦发生事故，运石车倾覆会造成压伤，大石头压在地上经常造成骨折。对骨折的治疗手法相当先进，几乎与现代外科医疗方法没有差别。研究工匠牙齿时发现他们有牙医补牙，甚至还有开颅手术——头上被石头砸伤后居然有外科急救。可想而知古埃及医学的发达程度。

遗址区发现了大量金属工具和陶器，证实了这是建造金字塔的工匠社区，并非希罗多德所说的被法老严酷剥削至死的奴隶。法老统筹监工，动员整个国家进行社会分工：年轻劳力建造金字塔，一些人生产粮食，另外的人开采铜矿建造工具，还需要大量人力后勤补给。斯尼夫鲁甚至同时动员两股工匠在不同地点建造两处金字塔。

如果法老建造金字塔仅仅为了政治宣传，埃及社会能够接受这种挑战吗？推测当时社会状况，所有人明确知道建造金字塔的目的，才能抱着极大热情完成艰巨任务。

这个目的既不是法老的政治宣传，也不是统治阶层对奴隶的剥削——能把整个国家能动性发挥到极致的，只有大家公认的虔诚的宗教情节：将法老顺利埋葬在金字塔里，使他的灵魂通过金字塔实现重生，保证第二天太阳旭日东升，社会秩序依然存在。

这是古埃及宗教中最核心的部分，也是之前讲述帝王谷壁画时一再强调的内容。因此整个国家不遗余力奉献自身去完成这个巨大工程，终极目的是宗教信仰。

胡夫只用二十年就完成了吉萨最大的金字塔的建造。随后的继承人卡夫拉（Khafre）和孟卡拉（Menkaure）在吉萨建造了另外两座巨大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成为埃及文化朝圣的终极景点。

讲述埃及金字塔建造过程，涉及一个重要问题：文明如何界定？

古埃及创造了人类最早的文明之一。五千年前人类文明形成时，什么条件才能证实文明存在？正如四大文明古国都有五千年历史，西方学者通过对美索不达米亚乌尔、乌鲁克城邦和古埃及城邦的研究，发现此时人类社会已发生巨变——法老能通过自身感召调动整个国家力量完成巨大工程。完成金字塔，尤其同时建造不止一座，没有国家总动员的号召力无法想象。

法老需要用文字传达指令，统治区域广阔，不可能面对面与每个人交流，文字代替了法老的亲口言语，将信息准确传达到整个国家。

通过梅珍的例子可以看到，他使用文字对自己的工作严格编目，文字也真正改变了他的命运。建造金字塔需要金属工具，制造金属工具又是巨大工程，需要高效的行政统筹管理。最后，要完成一项伟业，大家要有共同目标，在古代世界这通常具有宗教性质。

界定文明总有一些条件：从文字开始，此外还有青铜冶炼技术、原始宗教和初具规模的城镇。满足这些要求，才真正可以算是文明。通过对金字塔的讲解，能真正了解四千年前早期埃及国家运作的模式，它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文明形成的故事。

按照西方对文明的认知，文字和青铜冶炼术都很重要，都是界定文明的标准——建造金字塔需要金属器械和文字下达行政命令。但真正要证实的文明，如果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形成了早期的国家，有复杂丰富的社会阶层分化。文字和冶炼术都在不同方面证实了国家的形成。

如果把这套系统拿到中国来，就有更现实的意义。从中国的角度来说，现在能确认的文字是三千多年的殷商甲骨文或金文，青铜器出现也比较晚。为什么我们能自信地说中国文明至少有五千年？除了丰富的历史文献之外，众多考古发现也证实了文明的核心部分——国家、城镇规模、复杂的阶级形成。

比如良渚有五千年历史，已经构建出巨大的水库工程，工程量完全不亚于四千年前的古埃及金字塔。尽管没有发现金属工具和文字，但良渚古城包括皇城、外城、内城，已形成严格的阶级划分，调动上万人口实施巨大工程，完全证实了如果没有高效的行政管理系统是无法进行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通过古埃及金字塔来解读文明的形成与演进。

这次节目讲到这里，谢谢大家的收听，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