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仲树一起重读阿伦特:《人的境况》读书会
大家好,欢迎来到独树不成林。来吧,各位,今天我们来讨论阿伦特如何阅读卡夫卡。
这篇文章仍然是我未来会出版的《隐秘的传统》(Die verborgene Tradition)这个文集中的一个章节。这本书目前还没有英译本,它就是一个德文文集,所以在分享文章之前,让我先跟大家介绍一些我做的考究工作,在书出版的时候会以导读的方式呈现。
被指责“没有资格评论文学”的阿伦特
阿伦特写下她对于卡夫卡解读的契机是在1944年夏天,当时住在纽约的阿伦特受邀前往位于马萨诸塞州的文理学院曼荷莲学院(Mount Holyoke College)的文学研讨会上发表一场演讲。她自己为演讲拟定的题目是“弗朗兹·卡夫卡”。我去搜了一下这个文学周的研讨日程表,看起来真的蛮有意思的。阿伦特讲完卡夫卡之后,剩下的几个主题分别是詹姆斯·乔伊斯、古典主义、保罗·瓦雷里、浪漫主义,还有威廉·福克纳。
不管怎么样,阿伦特是一个非常擅长“一鸡多吃”的学者。就事实是,你想要做一个成功的文人,你就要一鸡多吃,你要把自己一次的智识劳动,分别多次发在很多不同的地方。在我的观察中,所有成功的文人都得这样,你要学会经营自己嘛。
阿伦特做完这个演讲不久,她回到纽约就把讲稿寄给了当时非常有名的一个文学评论杂志,叫做《游击队评论》(Partisan Review)。编辑回复的也很快。她是在7月31号做的演讲,编辑9月份就回复她了。这个编辑菲利普·拉夫(Philip Rahv)回复道:“我们非常喜欢你关于卡夫卡的文章,并且决定提前发表。我必须说,在某些方面我们完全不同意你对卡夫卡的解读,但我们认为你的观点很有趣,值得呈现给读者。你的英语不错,但不够地道,会出现一些语法错误。即便如此,我很高兴你是用英文,而不是德语把文章寄给我们,因为这样修改起来要更加容易。”
两年之后,阿伦特又把这篇文章的德语版发表在了一个德语杂志上《变革》(Die Wandlung)杂志。你其实可以看得出来,不对,你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我在查阅资料的时候,看得出来这篇文章应该在读者中引起了比较大的反响,有很多文学爱好者写信给德国的杂志编辑去骂阿伦特。因为这个德国杂志编辑是阿伦特的朋友,叫做道尔夫·斯坦伯格(Dolf Sternberger)。我读到一个斯坦伯格在1947年写给另外一个文人的回信,你从回信中差不多能够读得出来,之前的来信有可能是在说,阿伦特懂个屁呀,她凭什么这么评价卡夫卡,滚回她自己的领域。我在我的播客里面锐评文学的时候,也经常能在网上刷到文学理论硕士在那里发帖说,没有文学学位的人没有资格评价文学。
斯坦伯格的回信里面说:“您对阿伦特文章的评论令我很感兴趣。这位作者在哲学方面造诣深厚,师从卡尔·雅斯贝尔斯,并且研究卡夫卡有近 20 年之久。这位作者阿伦特,在这篇文章中的目的是为了开启一个基本的切入点,这必然是任何文学解读的必要任务。在我们看来,这种解读方式是一种全新的方法,也算是对理解的真正革新。因为卡夫卡的作品常常被当做诠释和思辨的游乐场。”还有一句话也很有意思,“您肯定会意识到,阿伦特的诠释有着令人惊讶的简洁性,它本质上是一种后天习得的,提炼出来的终极简洁。”
OK,以上这3分钟的铺垫和我自己的考究,希望可以告诉各位:第一点,你不要因为喜欢某一个人,信任某一个人,就把他的观点当做权威,这是一种在我看来幼稚的心智必然会有的倾向。在我们还小的时候,我们当然是以权威的方式去接受知识,去面对世界,但是到了这个阶段,你要带着自己的判断力去接受知识。
我用上面这些阿伦特这篇文章当时在编辑中就已经引发的真实反响,希望足以告诉你,哪怕是那些明显信任阿伦特、欣赏阿伦特的编辑,也会说,我不同意你的解读,但我认为这个解读很有趣。其实所有解读都是这样。我本人最鄙视的知识分子,以及学了某个专业知识的人的那种倾向就是,把某种你学过的解读当做真理,并且把其他挑战这种解读的东西贬低成没有资格或者不够专业,这是一种狗撒尿圈地的行为,对吧?这是反智的,是为了圈地。我们要带着判断去看待其他解读。包括蒋方舟播客里面有一集讲的是昆德拉对于卡夫卡的解读,那也很有意思,那也是一个人的一种解读嘛。
卡夫卡作品真正诱惑读者的东西是真理
以上作为铺垫,接下来我们讨论阿伦特在1944年夏天写的对于卡夫卡的解读。
阿伦特把卡夫卡描绘成是一个来自布拉格用德语写作的犹太人。他在41岁死于肺结核。在他去世的时候,卡夫卡的作品只被一个小小的作家圈子所知,读者更是寥寥无几。他死于1924年。然而就在二十年代,卡夫卡已经成为德国和奥地利先锋派中最重要的作家,到了三四十年代,他的作品在法国、英国、美国的读者圈子和作家群体中也变得广为人知。
卡夫卡的独特之处在于,各种各样的现代流派都试图将他据为己有。只要你把自己标榜成是现代的,那你就无法忽视卡夫卡。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卡夫卡作品中存在着某种全新的事物。
卡夫卡和其他现代作家之间最大的不同在于,卡夫卡与一切实验的写作方式和矫揉造作的写作方法都保持着距离。他的语言简洁而清晰,如同日常生活中的语言。卡夫卡的德语和德语中其他那些小说风格的关系,就好像水和各种饮料之间的关系。他的散文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这个文体本身并不魅惑或者引人入胜。相反,他们是最纯粹、最简洁的表达。他的唯一特征在于,当人细看的时候,总会一次又一次的发现,卡夫卡传达的这些内容,绝对不可能再被表达的更加简洁、更加清晰、更加凝练。这种对于装饰的摒弃,几乎被推进成为了一种“无风格”、风格的彻底缺乏。
卡夫卡对于词语的缺乏迷恋,几乎被推进到了一种冷漠。卡夫卡没有偏爱的词语,他没有偏爱的语法结构,很多作家都有。结果,这种缺乏偏爱、缺乏迷恋带来的是一种新的完美,他似乎和过去的一切风格都保持着距离。这是阿伦特对于卡夫卡的第一个描绘——无风格。
你知道这里我可以直接回答我在标题中的问题——阿伦特如何阅读卡夫卡?对于阿伦特来说,卡夫卡作品真正诱惑读者的东西,阿伦特说是“真理”。
我们将会在接下来的所有时间去解释这句话的意思。阿伦特认为卡夫卡作品首先是没有风格的,他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漂亮的排比句,他也不通过引人入胜的情节,比如说像司汤达的《红与黑》,他不通过深刻的心理刻画,比如说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他不通过对于社会现状的辛辣讽刺,比如说像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他不通过对一些宏大主题的把握,比如说像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
华丽的词藻和漂亮的排比句是对于中国文人来说非常重要的文风嘛,那么我们喜欢说这个人有文气,这个人有文风,中国文人自古以来特别在乎这个东西。古代很多骈文里,甚至除了文气,其他什么都没有,除了漂亮工整的排比,其他什么都没有。
阿伦特写到卡夫卡的叙事结构,他的作品中没有一句话的目的是为了娱乐读者,为了教导读者。娱乐和教导是上世纪以来人们在小说中渴望获得的东西。卡夫卡作品唯一吸引并且诱惑读者的是真理,因此她说卡夫卡无风格,这不是一句批评,她的意思是任何的风格都会把读者从对于真理的关注中分散出去。
卡夫卡的真正艺术在于,读者会长时间的忍受一种不确定、模糊的迷恋,同时对那些起初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意象和事件,在他的小说中留下无法摆脱的清晰回忆,并且将他们如此坚定的融入到我们自己的生活中,以至于在某个时刻、某个经历,那些故事的真正的含义会突然以令人信服的明证之光、证据之光向他揭示出来。
卡夫卡作品吸引读者的真正的魅力在于真理,这句话需要解释。所以大家会在接下来这个播客剩下的时间中,慢慢听我把这句话的意思反复展开。我们需要通过对卡夫卡的一些具体作品进行分析,来更加直观的阐释阿伦特的意思。在这里解析的两本小说,我相信绝大多数听这个播客的人可能都读过这两本小说,《审判》和《城堡》。
卡夫卡的《审判》及误读
《审判》自问世以来的20年间,围绕着它出了相当数量的解读文本。它讲的是K先生的故事。K被指控,但他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他遭到审判,却无法弄清审判和裁决是依据什么样的法律来运作。最终K被处死。但是他始终没有得知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追寻审判真正原因的过程中,K首先发现,在自己被捕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庞大的组织。这个组织不仅雇佣了腐败的卫兵、卑鄙的监工和最多只能算是平庸的调查法官,还维系着一整个地位显赫的司法机构,以及无数不可或缺的仆人、文员、宪兵、助手,甚至可能还有刽子手……这个庞大组织的目的是什么呢?它的目的就是逮捕无辜的人,并对这些无辜的人启动一个毫无意义、而且像我这样大多徒劳无功的审理程序。”
这是小说里的话。当K意识到,这些做法尽管毫无意义,但是却会产生结果的时候,他聘请了一位律师。律师用冗长的陈词向他解释应当用何种方法去适应现状。律师告诉他批评现状是不理性的。K不愿意屈从,于是解雇了自己的律师。随后他遇见了一位监狱牧师,这个牧师向他宣讲这个审判制度蕴含了怎样隐秘的伟大,并且劝告他不要再追问真理,因为牧师说,“你不必相信一切都是真的,你只需要相信它是必要的”。换言之,如果说那个律师只是在向K证明世界就是这样的,那么受雇于这个世界的牧师,他的任务则在于证明这就是世界的秩序。
K 把这一切视为是“阴郁的观点”,他不接受。他回应说,“谎言被变成了世界秩序”。既然他在这个世界中这样子说,他注定会失败,他败诉了。而且他不仅输掉了官司,他还以一种可耻的方式输了,以至于最终在行刑之际,K除了自己的羞耻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抗拒世界。
阿伦特评论道,抓捕并且杀死K的机器的力量,无非就是必然性的表象。这种表象之所以能够现实化,是因为人们对于必然性的崇拜。机器之所以启动,是因为必然性被视为某种崇高的东西,机器的自动运转被当做必然性的象征。这种运转只会被任意性打断。机器之所以得以持续运转,是靠着为了必然性而编造的一个又一个谎言。于是在完全贯彻这一逻辑的情况下,K作为一个不愿意服从机器的秩序,不愿意服从“世界秩序”的人,他会被视为违反了某种神圣秩序的罪人。
这种服从一旦达成,你究竟是有罪还是无罪,这个问题就会消失了。这不重要,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决定,你在这个秩序中,你就是要扮演这样一个角色。这个角色是任意支配的,但是你被安置在一个必然性的游戏之中,你在这个秩序里面,你就是要这样子做,你有罪无罪不重要。
《审判》一书出版之后,人们立刻意识到它是对奥地利旧官僚体制的批判。奥地利民族众多,而且这些民族又相互对立,他们受制于一套相当统一的官僚等级制度。卡夫卡本人曾经任职于一家工伤保险机构,又与很多的东欧犹太人交往密切,专门负责为这些东欧犹太人争取在奥地利的居住证,因此他对本国的政治状况了如指掌。他深知一旦有人落入官僚制度的罗网之中,你就已经被判了罪。官僚统治的结果在于,对于法律的解释变成了一种无法无天的工具。法律解释者长期行动瘫痪,效率低下,真正的行动由下层官僚机构中那些毫无意义的,也不理解法律的这些自动化的机制加以弥补。所以在官僚体系中,真正的决策都被下放给了最底层的下层官僚。
然而这本小说在20世纪20年代首次出版的时候,人们对欧洲官僚主义的本质尚未充分了解,或者说官僚主义在当时只对极少数的欧洲人真正构成了致命威胁。因此,小说中想要表达的恐怖和惊悚似乎难以解释,仿佛和真正的内容跟真正的现实并不相称。
阿伦特的意思是说,卡夫卡在《审判》中,他是在描绘真相,他在描绘官僚制度的真相,欧洲的真相。我们在这里必须要理解的是,真相和现实不一样,对吧?真相隐藏在现实之下。这也是阿伦特会在她对卡夫卡的理解中反复强调的。卡夫卡自始至终在乎的是真相,但有可能,有时候真相并不对应着现实。
于是我们来到了《审判》这本书出版之后,人们各种各样的误读。对于阿伦特来说,这些误读都是庸俗而且肤浅的,在某种程度上是没有意义的。比如说有一种在当时德国语境中非常流行的误读,就是把卡夫卡理解成是一种撒旦神学,《审判》这本小说里的制度性暴力,是一种撒旦神学的显现,这是一个宗教寓言,是某种神秘秩序的终极法则。还有一些人会用精神分析学的方式去阅读卡夫卡的小说。阿伦特对于这些解读方法的观点,你可以这么做,但我觉得你就是在自娱自乐嘛。
在阿伦特看来,卡夫卡关心的是真相,卡夫卡不是在描绘一个超越人类制度、超越人类实践领域的问题,他在描绘的就是一切人造制度的真相。
阿伦特写道,曾经非常流行把《审判》这本小说读成是一种超自然的宗教神学,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误解,是因为卡夫卡确实描绘了一个把社会法律视作神圣诫律的人和社会,一个自认为是上帝在人间代理的社会。这些法律不受人类意志的约束,卡夫卡笔下的那些主人公陷入的世界之恶,恰恰在于世界的神话,在于世界自命为某种神圣必然性的体现,这是一种僭越。卡夫卡的意图在于摧毁这个世界,通过把这个世界的丑恶结构描绘的极端清晰,从而把现实和世界宣称自己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这样的一个状况,彼此对峙起来。
然而,阿伦特写道,二十年代的读者沉迷于悖论,沉迷于对立的游戏,他们不愿意倾听理性。他们对卡夫卡的这种理解揭示的,与其说是卡夫卡,不如说是他们自己。他们天真的崇拜着卡夫卡笔下丑陋不堪的世界,被卡夫卡以过度清晰的方式呈现为不可忍受的丑恶的世界。这种崇拜暴露了这些读者自身对于世界秩序的理所应当的接受,也暴露了当时所谓的精英和先锋派,究竟和这个丑恶的世界秩序有着多么紧密的关联。
卡夫卡带着讽刺和苦涩评价这个世界的神性,在这样的一个世界秩序中,虚伪和谎言都是必要的。他还如此清晰地在文本中提供了理解小说情节构造的钥匙,这些东西都被他的读者轻易的忽略了。
卡夫卡的《城堡》
再来一本卡夫卡小说《城堡》,城堡的主人公也叫K。让我用一句话来概括《城堡》的剧情。
小说城堡讲述的是一个土地测量员K作为一个陌生人来到了一个被城堡统治的村庄,他试图在村庄获得拘留许可和正式工作,从而在此定居、结婚、建立生活,然而,城堡始终通过种种含混的答复、转介、程序、彼此矛盾的指令和他周旋,让K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等待和奔走之中。
这就是故事的情节。K出于自愿,他作为陌生人来到这个村庄,他想要在这个世界中执行一个非常具体的计划,就是定居、成为公民、建立生活、结婚、找到工作,成为人类社会中一个有用的成员。《城堡》的情节特点在于主人公K在这里跟《审判》中的K不一样,他只关心最普遍、最根本的东西,他只为那些在事实上似乎应当出生起就被你保障的事物,他只是想要获得这些东西,他要求的是获得人类生存的最低限度。但是从一开始,同样显而易见的是,这个K把这个最低限度视为他的权利,他不接受任何低于这个标准的获得方式。他准备为了获得拘留许可提交一切必要的手续和申请,但是他不愿意把它作为一种恩赐来接受。
K的困境始于哪里?就是当K发现城堡只将权利作为恩赐,作为特权,送给你,赐给你,他的困境就开始了。因为K要求的是权利,而不是特权。他希望能够成为村民的同胞,希望尽可能远离城堡里的诸位老爷。他拒绝了恩赐,他拒绝了和城堡建立特殊关系。
那么在这个时候,村民就成为了城堡这个故事的焦点。村民震惊,K竟然只是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只是想成为一个村庄的劳动者,他拒绝加入统治阶级。于是《城堡》这本小说里面,村民就一次一次的试图劝K,有点眼力见,让他明白,你缺乏世俗经验和人生阅历,你不知道生活是怎样运转的。因为生活在本质上取决于恩宠和失宠,取决于是福是祸。
K始终无法理解,对于村民而言,正义或者不正义都是命运的一部分,就是你必须接受的。正义和不正义,不是不重要,不是你要去争取的,这是一种可以履行,但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东西。
从这里开始,我们才真正看到了土地测量员他为什么是一个外来的人?他是一个陌生人。他既不是村民,也不是城堡的官员,他游离于这个世界的权力结构之外。这个陌生人坚持人权,他是整本小说中唯一一个对于世界上最简单的人类生活抱有某种观念的人。村民特定的生活经验,让这些村民把一切的爱、一切的工作、一切的友谊都视作城堡的恩赐,看作是他们从上方、从城堡所属的领域中接受来的礼物。而他们自己,村民不再把自己当做这些东西的主人,他们不再认为爱、工作、人权都是我应该有的,这是我作为人拥有的东西。于是在整本小说中,最基本的人际关系也被笼罩在一个神秘而阴暗的氛围里。
所以我们看看我们刚才讨论的两部小说,在《审判》这个小说中,作为“世界秩序”出现的东西,在《城堡》里化身成了命运,化身成了祝福或者诅咒,人们带着恐惧和敬畏,对城堡给予你的命运加以顺从。因此,K在城堡里,他决心要在权利的基础上,rights不是power,他在权利的基础之上,亲自为自己创造并且取得构成一个最基本的人类生活的条件。他的决心在那个世界中成为了一种完全的例外。
作为例外,K本身就构成了一桩丑闻。正是因为如此,K被迫为他自己最低限度的人权诉求而战,他要的只是在这里待下去。他渴望的,他的诉求仅仅是,我希望成为这个共同体的一员。但是这些诉求在《城堡》这个小说中,仿佛包含了什么至高无上的人类欲望。村民也因此和K疏离,因为他们可以从K的诉求中感受到一种威胁一切的傲慢。
K之所以对于村民而言是陌生的,不是因为他是外来者,他被剥夺了人权,而是因为他来到这里,并且竟然敢提出诉求。
这本小说卡夫卡并没有写完,他仅仅是用口头方式传达了K的结局,预示着K最终会因为精疲力竭而死。
卡夫卡作品的伟大之处
卡夫卡的世界无疑是一个可怕的世界,它不仅仅是一场噩梦,而是在结构上和我们自己经历的现实之间有一种不寒而栗的契合。这点,阿伦特写道,今天的我们,在纳粹之后的我们,或许比20年前理解的更为透彻。卡夫卡艺术的伟大之处,正蕴含于此。即便在今天,他的小说仍然能够像当年那样震撼人心。
另外一本小说《在流放地》中的恐怖,并没有因为毒气室的现实,就失去任何的直接性。卡夫卡写作的时候,20世纪的那些真正的巨大的灾难,都还没有发生。阿伦特认为,如果我们只是把他的著作当做是一种对于未来的恐怖预言,那他的小说会和19世纪末其他末日预言一样廉价。
预言未来不是什么牛逼的事情,既然生命本身不可避免,既然生命必然由死亡决定,那么它的终结当然总是可以被预言的。自然的道路永远通往毁灭,而一个盲目服从必然性的,把必然性作为法则的社会,也必然走向灭亡。预言家总是预言灾难的预言家,因为灾难永远都可以被预言。真正的奇迹始终是拯救,真正的奇迹始终是救赎,而不是毁灭。因为唯有拯救而非毁灭,取决于人的自由,取决于人改变世界的自由。
无论是在卡夫卡的时代,还是在阿伦特的时代,阿伦特写道,在我们的时代都流行着一种妄念,认为人的任务就是服从某个力量预先设定的进程,就是服从必然性。《审判》这个小说中那位监狱牧师的话,表示了在那个世界中的官员,他们隐秘的神学和最内在的信念,是他们对于必然性的信仰。这些官员归根结底不过只是必然性的执行者,仿佛必然性需要执行者一样。人一旦变成了必然性的执行者,人就成为了最多余的东西。
在这个语境中,执迷于必然性的人,不管你是相信必然会毁灭,还是必然会进步,都不重要。换句话说,用我的话说,阿伦特在这里说的是,在她那个时代,在卡夫卡那个时代,现在我也可以说在我们这个时代,总是有很多自诩聪明、自诩看透一切的人,他相信必然性。不管你是进步党还是加速党,你相信必然进步还是必然毁灭?人相信必然性是一种不可避免的超越人类的法则,笼罩着我们历史的所有时代,人类无可避免的被困在网中。你相信这个,你就是放弃了人性,因为最属于人的,人性中最属于人的一个东西是自由。你把人性降低到了自然的层级,自然里面是有自然法则的,所以不管你是相信进步的必然还是毁灭的必然,都不重要,你只要相信必然性,你就放弃了人的自由。而恰恰只有人的自由,我们就是有自由的这个事实,可以证明必然性不是真的。不管是进步还是毁灭,都不是必然的。因为自由是一种奇迹,一种完全不必然的、出人意料的东西。
比如说你听到这里,你可能会认为我必然会继续说下去,进度条告诉你,我必然接着说下去。但是人就是不是必然的,我可以现在去做5个俯卧撑。
(5个俯卧撑)
对吧?我随时可以打破这个必然性。这就是人的自由。
阿伦特是这个意思,就是现实世界相信必然性,卡夫卡小说中的这些主人公,他们关心的是真理,真理可以不是现实的。在卡夫卡的小说中,关心真理的主人公在现实世界中反而是不现实的,反而是不真实的。
卡夫卡的小说是一种只保留了本质的艺术
下面的这个观察,我认为所有读过卡夫卡小说的人都会同意。我说卡夫卡小说是“不真实”的,它体现在哪?体现在卡夫卡小说中的主人公都不是真实的人物。首先,主人公往往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首字母K。这些主人公不是真实的人,不是我们在现实世界中可能遇到的人格主体。不管卡夫卡的描绘有多么细致入微,他们缺乏的是个性和人格。他们,卡夫卡笔下的这些人,缺乏了一个真实人物的独特个性,缺乏了那些细微,甚至有点无关紧要的性格癖好。这些性格癖好构成了一个真实的人物。
我刚才罗列过的这些小说家,阿伦特会再等一会把他叫做“经典小说家”,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福楼拜、巴尔扎克、司汤达、雨果等等,我可以接着罗列,这些人他们小说中出现的都是真实的人的人格,哪怕你不认识,你不可能认识这些人,你不可能认识安德烈,你不可能认识拉斯科尔尼科夫,你不可能认识于连,但是这些人都是真实的人。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事实是,卡夫卡小说中的人没有一个是真实的人,他们都没有人格,这个跟他有没有姓名无关,卡夫卡从来没有刻画出具体的人格主体。我们用小说风格的方式来描绘,卡夫卡的小说完全放弃了扎根于外在现实的现实主义小说的特征。与此同时,卡夫卡小说还更加激进的放弃了扎根于内在现实的心理小说的特征。
卡夫卡笔下的这些人物并不具备心理层面的性格特质。之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在心理层面被界定,没有什么心理层面的属性,是因为他的主人公通常在小说中都是完全沉浸在一个目标里,这个目标比如说是赢得审判,比如说是获得拘留证。卡夫卡笔下的人物有着一种缺乏人格的抽象。这种特征很容易诱使读者把这些人物当做观念,当作概念的化身,或者说是意见的代表。
阿伦特认为,所有当代这些试图把神学解读融入卡夫卡作品的尝试,实际上都源于这种误解。卡夫卡的小说技法和通常小说技法之间的差别在于,卡夫卡不会描绘一个公务员,他在自己作为人的身份和自己作为公务员的身份之间的冲突,私人生活和公务员生活之间的冲突。他也不再着重刻画官职如何吞噬了私人生活,或者说私人生活比如说家庭,是如何迫使一个人变得非人,使他不得不和自己的职位形成一种永久认同。
什么叫做通常小说技法?我在这里给你举几个独树不成林的听众会知道的例子。比如说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里,这一整本小说,这个心理小说的剧情写的就是拉斯科尔尼科夫杀了两个老太婆之后的心理冲突。我们再举一个现实主义小说的例子,比如说我们看到巴尔扎克的《高老头》刻画的就是高老头的儿子,这个年轻人作为一个外地人,渴望融入巴黎上流社会这种外在的社会冲突。
卡夫卡小说的核心主题是一种顺畅无阻的高速运转的机器世界,和一个试图去对抗这个世界,把这个世界摧毁的主人公之间的冲突。这些主人公也不是我们在日常世界中会遇到的普通人,他们是人性的化身,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对最普遍的人性层面有着某种执着的追求。他们在小说情节中的作用始终如一,这主人公发现,所谓的正常世界,所谓的正常社会,实际上是反常的。那个被所有人接受,被认为体面的世界,实际上是疯狂的。
卡夫卡主人公的驱动力不是什么革命信念,他们唯一的动力只是善意。这种善意在几乎不自知,也不是有意的情况下,把这个世界的隐秘结构暴露了出来。卡夫卡叙事中那种不真实感和新奇感,主要就是源自卡夫卡对于这些隐秘结构的关注,以及卡夫卡因为他关注这些隐秘的结构,他对于世界的表象彻底漠视。
所以,阿伦特认为,把卡夫卡归于超现实主义者是完全错误的,超现实主义在做的是尽可能多的呈现现实的诸多方面,以及它们相互矛盾的视角。而卡夫卡完全漠视现实,他是完全的自由虚构现实,他从不依赖现实,因为他真正关心的不是现实,而是真理。所有的超现实主义者偏爱的技法是蒙太奇嘛,但是卡夫卡的技法最恰当的比喻或许是模型的建构。
比如说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想要建造房屋的人,或者说一个想要评估房屋是否稳定的人,他会先做什么?他会先绘制一张建筑平面图。卡夫卡仿佛是在为我们这个现实世界构造平面图。
平面图和一座真实的房屋相比,当然看起来极其不现实,对吧?它不真实。但是如果没有平面图,人们就无法建造房屋。如果没有平面图,我们就无法分别那些决定房屋是不是稳固的地基和支柱,它们是不是存在?卡夫卡正是从这样的一个视角出发,由现实出发,构造出了一个平面图来搭建的模型,这个模型就是他的小说。这些模型不是自由的幻想,而是思考的结果,它们是卡夫卡建构模型的要素。这些不是感官经验的产物,不是自由的幻想,这是思考过程的结果。
下面这句话也很关键,我们又来到了一个节点,就是阿伦特认为,卡夫卡的小说之所以是文学史上一个史无前例的东西,一种风格,是因为在他的小说中,在文学史上第一次有一个作家要求读者在阅读他的作品的时候,要运用跟他一样的想象力,你必须要通过一种思考的想象力去触碰卡夫卡在讨论的真相,就是平面图,他在描绘的世界的隐秘结构,隐藏在现实、隐藏在真实之下的隐秘结构。
用阿伦特的话说,卡夫卡的小说是一个模型,它是一个世界构造的平面图,这个平面图它看起来好像不是一座真实的房屋,但是它仍然是那个真实房屋的隐秘结构,对吧?你现在想一想你住的家,你住的家背后的图纸,卡夫卡要求你能够通过你的想象力(Einbildungskraft),在你肉眼能够看到你家的时候,你要用你的脑子想象出你们家背后的图纸,这就是他的小说。
如何理解卡夫卡的小说?阿伦特认为卡夫卡在全部作品中都要求读者运用这种现实的想象力。因此那些受小说传统熏陶,只会被动接受人物形象的读者,几乎无法和卡夫卡小说建立任何关系。你要是用你去理解安德烈,你去理解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方式,去理解卡夫卡的K,这是不可能的。
还有,她说那种出于对自身生活的失望而四处张望的好奇读者,也无法和卡夫卡建立任何联系。比如说你要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作家,你的作品得不到认可,你说,哎呀,我去读一读卡夫卡这个看似跟我一样郁郁寡欢的作家,找点共鸣。阿伦特会说,嗯,随便吧,但这不是跟卡夫卡建立联系。
同样,阿伦特认为,那种出于真正的求知欲而期待获得某种教诲、教育的读者,就是传统小说读者,比如说卢梭《新爱洛伊斯》的读者,就是渴望通过卢梭的小说得到道德上的教育,这样的读者也无法在卡夫卡那获得任何东西。卡夫卡的小说读完了之后,不会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好,只会让你对生活更加失望,因为他的小说中不给你白日梦,不给你任何的忠告,没有任何的教训,没有任何的安慰。
阿伦特认为,只有那种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怀着怎样的不确定性,只有那种自身正在追求真理的读者,才能和卡夫卡和他的模型建立真正的关系。当你在某一页,甚至在某个句子中,在最频繁的事件下面的裸露结构突然显现出来的时候,你将心怀感激。
卡夫卡的小说是怎样的艺术?它是一种只保留了本质的艺术,它是一种抽象化了一切现实,直达现实背后的隐藏结构的艺术。
卡夫卡的现代性
让我换一种方式来表达我刚才说的一模一样的东西,或许可以帮助大家更好的理解阿伦特的意思。为什么卡夫卡不是一个19世纪以来的传统小说家?
我们在这个播客里面分析过的小说,到目前为止都是传统小说。阿伦特认为,现代小说体裁它是在18世纪出现的,在19世纪到达顶峰,小说的鼎盛时期伴随着资产阶级的全面发展,资产阶级个体的全面发展,个体把世界看做了一个舞台,他们希望能够体验比自身安稳而狭隘的生活更多的感官刺激,这是一种资产阶级的诉求。
事实也是这样。我们之前说过很多遍,小说这个体裁之所以能够取代戏剧,成为19世纪以来现代人最广为流传的消遣模式,直到在20世纪被电视机取代,小说作为一个艺术文学体裁之所以能够普及,是因为资产阶级的崛起。资产阶级看不起、也理解不了戏剧,他们需要一种更廉价、更大众、更通俗的娱乐方式,于是就来到了小说。
话说回小说,阿伦特说的是,既然小说它是这样的一种艺术作品,那么小说的基础是一种对于现实的感受方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经典小说的起点就是接受现实。
就是它的起点必须是现实,你只有接受了现实,你才能够从现实出发,你的起点就是接受现实的世界、现实的社会,你要顺从它,你可以去批判它,但是批判的前提也是你接受了嘛。
OK,在这个基础上说到卡夫卡,这种关系在卡夫卡的小说中是完全被颠倒的,卡夫卡不接受现实。卡夫卡的所有主人公,你会看到,对于K这样的主人公来说,他不接受现实,现实是错的,现实是反常的,现实失常了,现实有病。
那么卡夫卡主人公的起点是什么?阿伦特把它叫做“真理”,就是一种“正常”。在卡夫卡的小说中,常态不是现实,常态是那个被隐藏起来的现实以下的真理,他主人公在追求的那些东西。现实出问题了。
因此我们在卡夫卡的小说中看到了一种极其大胆的颠倒。卡夫卡笔下的主人公,他们需要去对抗的现实,反而不是真的,主人公K坚持的那些东西才是真的。
换一种方式来表达这种颠倒。自古以来诗歌、小说和现实的关系是什么?虚构的诗歌自古以来都是对于现实的模仿,诗歌需要对照现实。这种关系在卡夫卡的小说中被完全颠倒了过来,现实反而需要去对照虚构的诗歌、虚构的小说,虚构的艺术反而成为了在真理层面更加真的东西。这些主人公的现实需要反过来去对照小说。这种颠倒就是卡夫卡幽默的源泉。为什么他的小说令人发笑?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也令人觉得很好笑?
卡夫卡小说中的幽默,他给人带来的笑声,就是人的自由的体现。这是我们特有的东西。现实生活中的失败和荒诞是好笑的,因为人永远可以想象出比现实更加糟糕的东西,永远可以更糟。这是卡夫卡的幽默。平心而论,这也是很多历史事件的幽默,对吧?我在讲德雷福斯案件的时候,很多人在结尾,我们的感受是好笑。
作为结尾,我来最后说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关于“天才”的讨论。为什么卡夫卡读者,我们通常不会把卡夫卡想象成是一个天才?阿伦特在文中提出了一个观点,就是所谓的天才崇拜。我们现代人对于天才有一种想象,就说天才就是那种例外的人,一种超人的、在人格上超越人性的象征。这个观念是19世纪特有的,在19世纪之前都没有。我们可以说它是在 19 世纪才开始发展出来的。
在我看来,阿伦特说的就是一个事实。我在独树不成林第153期播客《天才在哪个历史节点开始发疯》里面也追溯过这种现代人崇拜天才的历史。天才从19世纪开始被人想象成是一个例外的人,普通人崇拜天才。我在那期播客里列举了大量的历史案例来证明19世纪以前那种会被我们称为“天才”的人,他对于自身才华的认知,不是我是天才之类的。就在这里让我再插一句嘴。
事实就是二十世纪中国五四运动的时期,那些启蒙人士,接触到洋人文明的中国知识分子,他们全盘继承了十九世纪西方对于天才的理解。所以你去看鲁迅写的什么《未有天才之前》这种文章,他都不知道它的起点,他继承了十九世纪特定的对于天才的理解,他的学识不足以让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时代特征。
让我用最简单的话来概括,就是“天才”这个概念,以及我们可能延续至今的某些人的天才崇拜,它只是浪漫主义的产物。我们浪漫化了一种人类才华,我们把天才想象成是超越人性的人格化身。
在这个基础之上,阿伦特说,卡夫卡这个人之所以显得如此现代,和他同时代的人,和他同时代的布拉格、维也纳文学圈子格格不入,(这里说的很明显,就茨威格这样的人,跟茨威格格格不入,茨威格崇拜天才,茨威格疯狂收集天才的遗物。)卡夫卡之所以显得如此现代,如此格格不入,是因为他不愿意成为天才,他不愿意成为任何客观伟大形象的化身,他抛弃了十九世纪浪漫出来的对于才华的想象。
另外一方面,他又如此强烈的拒绝屈服于任何命运,他已经不再迷恋这个世界。不管是天才崇拜还是传统小说写作,都需要对于这个世界的接受和迷恋。
卡夫卡拒绝接受和迷恋这个世界,他拒绝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例外。我们可以看到,卡夫卡小说中的那些主人公都在对抗世界。他的现代性就体现在这种对抗。不是作为我是例外,我在对抗这个世界,我去对抗这个世界,不是因为我独一无二,我无人理解,我最牛逼,卡夫卡的那些叫做K的主人公,每一个人都想要做一个“普通人”,他们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正常人,世界是失常的,他们想要做一个公民,他们都想要做一个共同体中的一员。
这些最普通的、最正常不过的诉求,在他的世界里反而成为了一种僭越,一种对抗。他想要的不是例外者的辉煌,而是公民的平凡,是人的平凡。这是卡夫卡的现代性。
换一种方式来讨论卡夫卡的现代性。我之前说过,小说的崛起是资产阶级的崛起。那么在卡夫卡这里,我们可以说,他的小说已经完全抛弃了资产阶级价值观。资产阶级变成了失常的世界,变成了他主人公需要用自己的正常去挑战的东西。
OK,让我对阿伦特的这篇文章进行一些总结吧。卡夫卡,在阿伦特看来,他用无风格的简洁语言,拒绝使用修辞、情节、心理刻画来取悦读者,因为任何文风、任何风格都会把人从真理那里分散出去。卡夫卡关心的不是现实表象,而是隐藏在现实表象下面的隐藏结构——官僚机器、必然性崇拜,还有把谎言变成了世界秩序的现实。卡夫卡的现代性体现在他拒绝了19世纪的天才崇拜,他拒绝天才化,拒绝命运化。他笔下的主人公,不是追求例外者的辉煌,只想成为公民,成为共同体的一员。这种最平凡的人的诉求,在一个失常的世界里反而构成了对抗。
OK,今天我们就说到这里啦,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
2026.06.05



精选评论
共 8 条哈哈哈🤣还得是你小树,成为看理想第一个为了表达什么是打破必然性中途暂停做了俯卧撑的老师
我记得高中历史大题,问一个历史事件发生的原因、结果之类的。很多标准答案中,都有说“因为历史的必然性”。我想知道这个答案中的必然性,和老师播客中说的必然性是一个东西吗?
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就觉得卡夫卡很写实了。问题是卡夫卡没有经历这些事,居然能写出来,始终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一直觉得仲树讲课很硬邦邦(除了最好讲拜拜有点调皮外)。但最近我听了一个她做嘉宾的播客,觉得她是一个很率性的小女孩。这一期她竟然讲着讲着突然跑去做了五个俯卧撑,实在有趣。不过我还是认为她讲课的语气可以柔软一些。
我的天老师太有趣了哈哈哈哈哈哈怎么能这么有趣
所有那些位 K,我一直以为是卡夫卡的某一个思维片段
带着自己的判断去接受知识
跑步中听到这五个俯卧撑太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