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仲树一起重读阿伦特:《人的境况》读书会
大家好,欢迎来到《独树不成林》。有很多人读过斯特凡·茨威格写的那本《昨日的世界》。我知道这本书在中文语境特别受欢迎,进了豆瓣书榜的前250本最被阅读的书。今天我来跟大家介绍阿伦特如何痛骂茨威格,痛骂茨威格写的这本《昨日的世界》。
我们在《独树不成林》这个播客里面讨论过很多阿伦特对于其他 20 世纪著名知识分子的评价。阿伦特除了自己写书之外,她也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书评人,因为她有名嘛,经常会有编辑向她邀请书评。她写的书评不是像现在我们看到名人书评那样,大力推荐,写得很好,那种非常水的词汇。她锐评其他人,跨领域锐评。
之前在播客里我讨论过,阿伦特如何评价海德格尔、布莱希特、本雅明。这些人都和阿伦特有私交。本雅明在自杀前还把他最后的手稿托付给了阿伦特,这个算是生死之交。阿伦特和茨威格没有私交。
我相信你要是点开了这期播客,你很有可能读过茨威格写的《昨日的世界》,哪怕你没有读过,你也应该听说过,这本书对于中文世界的文艺青年来说太有名了。我们在这里就简短介绍一下。
《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是奥地利作家斯特凡·茨威格的遗作,写于他流亡生涯的晚期。这是一本回忆录,茨威格最终在1942年2月22日选择自杀,在他去世之后,这部作品在斯德哥尔摩出版。《昨日的世界》是一部个人生命史,追溯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中欧的精神结构,以及这种精神结构的崩塌。茨威格聚焦的“昨日世界”,是奥匈帝国晚期维也纳代表的自由人文主义文化世界。他通过自己在文学领域、艺术领域进行的跨欧洲文化交流的经历,描绘了一个令很多读者神往的知识分子文化共同体,同时也揭示了知识分子在政治极化和意识形态动员面前的脆弱处境。

斯蒂芬·茨威格(1881-1942),奥地利作家、小说家、传记作家,生于维也纳一个犹太资产阶级家庭。青年时代在维也纳和柏林攻读哲学和文学。后去世界各地游历,结识罗曼·罗兰和罗丹等人,并受到他们的影响。1934年遭纳粹驱逐,先后流亡英国、巴西。1942年在孤寂与理想破灭中与妻子双双自杀。
阿伦特对茨威格的批判
1943年,就是在《昨日的世界》这本书出版一年之后,有一个编辑邀请阿伦特给茨威格这本书撰写书评。那个时候,阿伦特刚刚润到美国,但是她的英文很差嘛,你知道她润到美国的时候,阿伦特是不会讲英语的。她那个时候才刚刚开学两年,肯定还没有学会用英语写作。于是,阿伦特用德语写了这个书评,这个编辑把它翻译成了英文节选,发表在一个叫做Monora的杂志上。我在这里的翻译是阿伦特的德语原文,因为那个期刊本来就是节选,我觉得读英文的没有什么意思。下面我们来听一听阿伦特如何痛骂茨威格。
阿伦特说,茨威格是一位作家,在他的遗作中,他向我们描述了他赖以成名的、接受教育的作家事件。命运的眷顾使他免于贫困,幸运之星使他免于籍籍无名。茨威格出于对于人格尊严的顾虑,他始终以一种高雅的姿态远离政治,乃至于他在书中回顾往事的时候,过去 10 年的灾难对他而言如同晴天霹雳,如同一场害人而不可理解的自然灾害。在这场灾害之中,他尽其所能、尽其所久的保持自己的尊严和风度。在他看来,维也纳那些富裕的受人尊敬的市民竟然开始拼命乞求签证,乞求逃离维也纳,逃到几周前他们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国家。这个事实令他难以忍受。
茨威格他自己昨天还是声名显赫的作家,作为贵宾受到外国人的款待,如今却要沦落到和这些可怜的无国籍人士以及嫌疑犯为伍,在他看来这就是人间炼狱。尽管 1933 年希特勒的登台彻底改变了他的个人生活,但是这没有办法改变他的价值尺度,没有办法改变茨威格对人生、对世界的态度。他仍然以自己不涉政治的立场为傲,他从来没有想过,对于他来说,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时代,在那个所谓的黄金时代,他能够游离于法律之外,或许也就是一种特权。
在茨威格被迫流亡的时期,他的所有反应都不来自于他对政治的思考,而是出于他受到社会羞辱的敏感。他没有鄙视他那些向纳粹政权屈服的朋友,反而感谢理查德·斯特劳斯这样的人仍然接受他的歌剧剧本。阿伦特在这里说的是一部叫做《沉默的女人》(Die schweigsame Frau)的歌剧,这是理查德·施特劳斯 1935 年创作的,剧本是茨威格写的。那个时候茨威格已经以犹太人的身份被迫流亡了,所以这个作品在纳粹德国上演的时候,也因此面临了政治阻力。就对这个事情,茨威格甚至对施特劳斯表示感激,就像感激一个在困境中不离不弃的朋友一样。他没有去斗争,而是选择了沉默,庆幸自己的作品没有立刻被禁。他为自己被纳粹污蔑为“罪犯”而感到痛苦,因为昔日声名显赫的斯特凡·茨威格变成了“犹太人茨威格”。
阿伦特说,茨威格和他那些不那么敏感,不像他那么有才华,因此也不像他那么容易受到伤害的同事那样,他们都从来没有预料过,那种长期以来被上流社会氛围教养的体现的克制,在政治灾难面前,在公共生活中,会体现为“怯懦”。
在茨威格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他以冷酷无情的精准记录了这个世界给予他的一切,以及最终带给他的痛苦。他记录了名望带来的幸福,以及蒙羞带来的侮辱。他记录了自己如何被逐出天堂,那是一个充满了教养和享乐的天堂。在那个天堂里面,人们交往的对象,与其说是志趣相投的人,不如说是声名显赫的人。在那个天堂里,人们对于逝去的天才,怀着无限的兴趣。他们渴望窥探天才的私生活,像收集圣物一样,收集着天才的遗物。这原本在茨威格的笔下,是他无所事事的享乐生活中,最令人满足的活动。他记录了自己如何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残酷现实,就是一切享乐都已经消失殆尽,那些同样名声显赫的同辈人开始对他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充满怜悯。
令茨威格感到绝望的是,那个世界已经过去了,被永远摧毁了。在茨威格笔下的那个世界里,少数品味高雅之人在其中向艺术致敬。同时有一道栏杆,一道栅栏,把那些没有受过教养的世俗庸众隔离在外,庸众不打扰这些品味高雅之人的沉思。
在那个世界里面还有波西米亚风情。波西米亚风情不过是名流社会的镜像,那些想要逃避父母庇护的资产阶级的年轻孩子。在那些年轻子弟看来,能够在波西米亚风情中发现所谓的“真正的生活”。爸妈在徐汇区有三套房的年轻人,以为自己在大理编着脏辫,念着诗歌,是在追求真正的生活;去海南晒黑了皮肤,冲浪读尼采,是在寻找真正的生活。阿伦特写道,对于那些想要逃离父母庇护的资产阶级子弟而言,波西米亚人和自己有着本质的不同,比如他们很少梳头,比如他们付不起咖啡钱。在这些子弟眼中,波西米亚人成了饱经生活磨难之人的化身。
然而,茨威格描绘的世界,肯定不是“昨日的世界”。阿伦特开始毒舌了,她说,
这本书的作者其实并未真正生活在世界之中,只是徘徊在它的边缘。他生活在一座奇特的自然保护区里,这个自然保护区有着异常密集的镀金栅栏,把这个保护区里的居民与世隔绝,使他们无法窥见任何可能干扰自己在这个保护区里的体验和享受的视野和见解,他们都看不见。以至于茨威格对于战后最可怕、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最具决定性的事件——大规模失业,他对此只字未提。他的祖国奥地利受到的失业之苦要远超其他任何欧洲国家。
在我们今天看来,这群知识分子赖以度过一生,并且从中获得非同寻常的安全感的这个“栅栏”,它和“监狱”有什么区别?当然,这不会削弱《昨日的世界》这本人文文献的非凡价值。它令人惊讶,甚至令人惊讶到不寒而栗的地方在于,作为幸存者,竟然还有这样的一个人,他是如此的无知,他无知到他的良知能够因此保持足够的纯洁。阿伦特很毒舌,她说,
茨威格之所以在我们这些读者看来是一个如此纯洁的人,他的良知并没有因为什么东西感到不安,那就是因为他很无知,因为他的无知,所以他的良知不感到不安。他能够用战前的眼光去看待战前的世界,用日内瓦那种无力而空洞的和平主义去理解第一次世界大战,并且把1924 年到1933年间的暴风雨前的平静视为回归正常。
尽管茨威格在书中非常清楚的知道,他们所有人究竟是多么愚蠢,才不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但是他几乎未曾真正明白,他的不幸和他的愚蠢之间存在着怎样的紧密关联。
茨威格笔下的“太平黄金时代”与阿伦特的反驳
所有打开过茨威格《昨日的世界》这本书的读者,你们都知道这本书第一页非常著名的茨威格把“昨日的世界”称为“太平的黄金时代”,那个被他浪漫化过的维也纳知识分子圈。但是在同一个时代,阿伦特引用了另外一个人的描述,茨威格所谓的太平的黄金时代,在另外一个人的描述中,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一切政体的合法性在当时都已经过时,各国人民不再把自己的政府视为合法,但是这些腐败的政体却仍然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在苟延残喘。在俄国是过时的专制政权,在奥地利是哈布斯堡王朝那套腐败的官僚体系,在德国是军事层面和思想层面都已经破产的被自由派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同时憎恨的容克政权,在法国是在危机重重之中依旧维持的第三帝国。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况?至少在阿伦特的理解中,这个和她自己在《极权主义的起源》这本书里面分析的“帝国主义”是息息相关的。
《极权主义的起源》 [美] 汉娜·阿伦特 著 林骧华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我在这里简单的概括一下,阿伦特看来,在那个时期,这是她自己的分析,当时的欧洲忙着借助帝国主义来扩张自己经济力量的辐射范围,通过殖民,通过帝国主义的这些行为,扩张自己的经济实力,乃至于当时的欧洲国家没有严肃的对待自己的政治问题,它的政体合法性的问题。这些相互冲突的经济利益逐渐演变为了民族冲突,并且在世界大战的时候化生成了席卷欧洲所有国家、所有政治组织形式的战争。但是在战争之前,这些政体的合法性,它的代表制已经沦为了一种笑话,一种戏剧。
被茨威格浪漫化的这些奥地利知识分子,也是这种戏剧的参与者。在奥地利和俄国,真正的戏剧,你去看戏,成为了社会顶层那一万个人的国家生活中心。社会顶层的这些名流贵族,他们不再参与公共生活了。
维也纳犹太人的处境与茨威格的“名望崇拜”
为什么文化会如此兴盛?是因为社会顶层的这些本来应该担负政治责任的名流贵族知识分子,他们的重心都放在了文化上面。
不好意思,我手边只有《昨日的世界》的英文版,我没有读过它的中文版,所以我在这里引用英文版。
第22页,茨威格非常自豪地说,19世纪被世界赞颂的维也纳文化有 90% 是由维也纳的犹太人推动、滋养,甚至创造。
茨威格给后来的读者,尤其是中文读者,描绘了这样一个令人神往的、充满了魔力的知识分子之间相互交往的美好文化世界。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点像什么?我跟大家讲一个历史对比,对我来说,我现在是在以我个人的名义说,不是以阿伦特名义说,对我来说,这很像在启蒙时代,在法国启蒙知识分子中,他们有相当大的一批人对中国干过这个事。
在18世纪法国的启蒙时期,法国启蒙知识分子中最著名的一个伏尔泰,他特别喜欢干嘛?他特别喜欢跟欧洲人浪漫化中国。那个时候对应的实际历史时期是清朝中后期嘛,就是康熙、乾隆、嘉庆那个年代。但是历史事实对他来说不重要,伏尔泰他写过很多描绘中国的作品。把中国描绘成是一个欧洲文艺青年应该向往的地方,因为在他的笔下,中国的士大夫阶级在伏尔泰笔下就是对应的哲学家。
在伏尔泰看来,中国意味着一个被启蒙的专制制度(Enlightened despotism)。在法国也有君王嘛,也是专制制度,所以他就为那些法国的文化青年、文艺青年勾勒出了一个在遥远的东方,有这样的一个文明古国,哲学家在那辅佐帝王,哲学家的意见,就士大夫的意见,不仅被下层无知民众尊重,又被上层帝王尊重的这样一个美好情景。
我们是中国人嘛,我们对自己的历史了解肯定要比伏尔泰来得更加深刻。但是我说到这里,你可以想象,它是不是真的对于伏尔泰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他在利用这个中国士大夫作为案例来试图传播他自己的启蒙信念。他通过浪漫化中国的士大夫阶级,他想要给当时法国启蒙哲学家找到一个他们在社会上应有的位置。
这种欧洲对于中国的浪漫化的想象维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何被推翻的呢?就是第一次在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这本书中得到了逆转,中国突然从一个好的专制变成了一个坏的专制。这种逆转的延续一直延续到了黑格尔那里。不好意思,说岔了。欧洲思想史对于中国的运用是一个我和我朋友腰果老师非常喜欢讨论的话题,但是我不能放纵自己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让我们回到茨威格。
茨威格可以充满骄傲的、自豪的说,这个浪漫的、富有魔力的维也纳文化有 90% 是由维也纳犹太人创造的。阿伦特说,没错,我们来看看当时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况。
茨威格笔下的太平的黄金时代,欧洲列强在国际博弈中,因为工业和经济力量的飞速发展,在国家统治层面,纯粹的经济力量越来越多地取代了真正的统治权。从国家角度来看,国家权力之几乎等同于国家的经济实力,因此政府在不断地向这种力量屈服,政府慢慢的变成了一种在法律上被掏空合法性的角色。
欧洲列强都在疯狂的进行经济扩张,这是德国和奥地利的非犹太资产阶级在拼命做的事。但是犹太资产阶级在德国和奥地利没有政治层面的经济能力,因为他们在统治阶层是被边缘化的一群人,犹太人是进入不了统治阶层的。这导致了什么呢?导致当时越来越多出身富裕犹太家庭的子女开始远离商业生活。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在政治层面的经济扩张行为上被边缘化了,他们不是统治阶层,犹太人没有办法进入统治阶层。另外一方面,追求空洞的财富增长。
如果你是一个富二代的话,我们经常能够在富二代看到那些不在乎钱的人嘛,你要是出生就很有钱,钱在你的眼中不断的增长,钱就有点毫无意义了。于是越来越多的犹太富二代开始投身纯粹文化行业。就茨威格说的没错,我们看到的是在短短几十年间,德国、奥地利的报纸、出版社、剧院的大部分文化产业都是犹太人在搞的。
但是阿伦特写道,这些在中欧和西欧的犹太人,哪怕稍微关注一下当时的政治现实,就完全没有任何理由感到安全。又换句话说,茨威格笔下的太平的黄金时代来自于他根本就拎不清他周围在发生什么。在德国,第一批反犹政党早在19世纪80年代就已经出现,反犹主义在19世纪80年代就已经进入到了沙龙这种高雅、受教育、文化人士的场所,高雅人士也开始公开讨论犹太人是我们欧洲人的不幸。我们可以说,如果茨威格一直到希特勒登台,才感觉到如梦初醒,感觉到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个黄金时代终结了,那他也太后知后觉了。对于一个知识分子来说,后知后觉是一种耻辱。因为一个平时很少思考的普通老百姓可能会被事态发展震惊,但是一个以写作为业的,一个以思考为业的文化人,一个作家,竟然对现实有着如此后知后觉的感叹。
阿伦特在书评中提出了一个她的论点,她认为首先,犹太商人只追逐商业利益,他们对于自己是不是会被主流社会接纳,在当时的欧洲本来就兴趣寥寥,但是这些商人的子女很快发现,你想要在上流社会中被当做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二等公民来对待,只有一条途径,就是你要成名,你要成为一个著名作家。
阿伦特写道,没有任何文献能比茨威格《昨日的世界》的开篇更好的记录了那个时代犹太人的处境。那几个章节生动地展现了对于成名的渴望,对于名望的热爱,如何主宰了这一代人的整个青春。
他们崇拜天才,他们的理想是天才,他们认为歌德是天才的化身。每个稍微会点押韵的犹太青年都想要尝试去扮演年轻的歌德,每个略懂绘画的孩子都在试图成为未来的伦勃朗,每个热爱音乐的人都试图成为才华横溢的贝多芬。这些神童父母的家庭文化氛围越是浓厚,这种对于天才的模仿就越盛行。这种模仿并不局限于诗歌创作,它主导着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人们想要像歌德一样崇高,因为我很高雅,我对政治要保持一种超然的疏离态度。
茨威格还写到,他们喜欢收集已经逝去的天才留下的这些遗物,收集天才的痕迹,试图与每一个名人建立私人联系,拜访名流。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你自己也可以沾染上一丝名气,或者仿佛自己正在为成名做准备,前往名望的学校进行深造。这些人歇斯底里的迷恋天才,崇拜伟人,这是那个时代的普遍疾病,但是在犹太人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只要是涉及文化领域的伟大人物,他们就开始发作。那个时候在维也纳,你作为一个犹太青年,成名的典范就是成为戏剧演员。没有哪个欧洲城市的剧院能像剧院在维也纳这样扮演着如此重要的角色。
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生动的描写了一个场景。有一位著名宫廷女高音去世了,她的去世竟然让茨威格家中的厨娘泪流满面。这个厨娘从未听过,也未见过这位歌唱家。这个时候,在真正的政治层面,政权合法性越来越大程度的沦为了一种戏剧。反过来,真正的戏剧也发展成了一种国家机构,演员成了茨威格笔下的国家英雄,戏剧被这些文化人体验成了世界本身,被当做了现实。
茨威格不是唯一的案例。当时,有很多其他的维也纳德奥圈子里的文人都陷入了对于戏剧的狂热。比如说,还有另外一个非常著名的奥地利德语世界最重要的现代主义文学家霍夫曼斯塔尔(Hugo von Hofmannsthal)。霍夫曼斯塔尔始终相信,维也纳人之所以在当时如此热爱戏剧,是出自某种类似于雅典人的公民精神。因为雅典人也很热爱戏剧,对吧?尼采也讨论过这个问题。
霍夫曼斯塔尔(Hugo von Hofmannsthal,1874-1929),奥地利戏剧家、散文家、抒情诗人和短篇小说家。有关尼采对于悲剧的狂热,欢迎大家去收听《酒神的注脚》第8期。但是,阿伦特说道,这些维也纳人忽略的事实是,雅典人去看戏是为了欣赏戏剧,是为了理解神话的处理方式,雅典人去看戏剧是为了通过这种方式来驾驭生活的激情和民族的命运;但是维也纳人在当时走进剧场是为了看演员,是为了追星,这背后没有更高的公共生活的意义,没有更高的政治目的。奥地利的戏剧文化确实可以在当时自豪地宣称,我们是欧洲现代文化的高度代表。
接下来是这段书评中另外一个非常严厉的毒舌。阿伦特说,当时在维也纳预先形成的是一种明星文化,他们以为自己在酝酿什么古典文艺复兴,其实这种维也纳对于戏剧的狂热,只不过在预先昭告了后来好莱坞的崛起。
你要是读过《昨日的世界》这本书,你就知道茨威格在这个书里面特别喜欢讨论“伟大”,热泪盈眶地讨论,谁是谁的伟大,一个无关紧要的文学人物突然获得了伟大,在维也纳,艺术家们被培养成伟大的人物。茨威格还说自己颇具鉴赏力。
我在这里读的是第18页,茨威格写道,
在文化上,奥地利对于艺术活动的夸张的重视,催生出了一些独一无二的特质。首先是对艺术表演的非凡尊重;其次是经过几个世纪的实践而形成的无与伦比的鉴赏力;最后正是由于这种鉴赏力,使得所有文化领域都达到了卓越的水平。
哇塞,一个崇拜伟大,崇拜伟大的文化,培养出超绝鉴赏力,是不是听起来很令文艺青年们神往?阿伦特锐评道,她说,这种对于伟大的崇拜是抽象的。他不是对于伟大的崇拜,他是对于名望的崇拜。
茨威格确实为人谦逊,他在自传中没有摆大牌,对吧?平心而论,读过这本书的人都知道,茨威格虽然说是一个名作家,但是他整本书呈现出来的是一个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形象。就你觉得他好像跟道长一样,是一个内核非常温和的、骨子里根深蒂固温和的人。也正是因此,读者不会联想到说,啊,这样的一个人,他追求名望。
但是正是因为这种态度,所以阿伦特写道,他在书中反复列举的茨威格一生中结识的经常光顾他家的名人才格外令人瞩目。哪怕在茨威格这样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中,最杰出的人物也没有逃脱那个时代的诅咒,那个时代对于成功,对于名望的崇拜。
阿伦特写道,茨威格一切敏锐的洞察力,他极致的敏感,都没有办法撼动那种可笑的虚荣。他不加区分的罗列所有名人,完全不顾及层次和差异。茨威格在萨尔斯堡的来宾簿中收集着最重要的当代人名,他的热情丝毫不亚于他自己收集已故诗人、音乐家和科学家的手稿。他自身的成功,他作品的声望,都无法满足他那惊人的虚荣心。这种虚荣几乎不是源自某种天性,甚至很可能和他的天性相悖。他扎根于一种世界观信念的深处,这种信念相信我们要寻找“天降英才”,我们要寻找“诗人的化身”,认为生活只有展开于名望之中,发生在被挑选的精英群体之间,生命才值得一过。这些东西我们都可以在《昨日的世界》中看到。
阿伦特列举的一个证据就是,如果说茨威格真的颇具鉴赏力的话,为什么他完全忽视了战后德语文明中最伟大的两个诗人卡夫卡和贝尔托特·布莱希特呢?为什么他提都不提卡夫卡和布莱希特?是不是因为这两个人没有获得巨大的成功?他们在生前从未获得真正的声望?
这是那个时代的症候,但是在犹太人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
这一代犹太人的显著特征是对自身成功的贪得无厌,试图把名望转化成一个社会氛围,试图打造一个名流阶层。犹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阿伦特认为,在世纪之交的这代犹太人,茨威格这代人,哪怕在经济上已经稳固,但是社会处境仍然可疑,他们的社会地位不稳固,因为他们的身份始终显示的是犹太人,而不是奥地利人,或者说德国人。除非,你有名望,除非你通过有名,也就是说一种非常规的手段,强行融入上流社会。一旦你很有名,你便好像真正加入了主流社会。
名望作为国际公民身份的幻象
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里面写过,名望的灿烂力量(the radiant power of fame)它是一种真正的现实社会力量,只要你有名,你就可以自由行动,你甚至可以和那些反犹分子成为朋友,比如说理查德·斯特劳斯。
茨威格这个奥地利犹太人去法国做讲座的时候,可以被法国人当做奥地利人。他在这个书中喜欢写自己去欧洲其他国家,以作家的身份结交名流,以奥地利人的身份。但是你在奥地利,奥地利人不把你当做奥地利人,奥地利人始终把你当做犹太人。他通过名望给自己颁发了一个“世界公民”的身份,因此他拒绝看到即将发生在他同族人身上的这场重大灾难。
茨威格以为自己在那个太平的黄金时代享受了平等的地位,但是他所处的世界,那个《昨日的世界》的世界,是一个由成功人士构成的国际社会。犹太人唯一能够享有平等地位的社会,是由成功人士构成的国际社会。难怪他们会悉心培育作家,难怪茨威格会在《昨日的世界》第97页写道,对于他们而言,
“世间最美妙的芬芳,比玫瑰还要甜美,就是印刷油墨的气味。”
没有什么比一本书出版、接受评论、销量、翻译成外语更加令人兴奋。这是一个由名人构成的国际社会,这个社会在1914年首次出现裂痕,最终在1933年二战的时候彻底瓦解。
众所周知,20世纪20年代是茨威格事业最辉煌的时期,当时国际名流的圈子在欧洲再次活跃起来,一直到1938年之后,茨威格才痛苦的意识到,这个国际名流圈子以及其中的国际公民身份,它的基础是你有一个具体国家的护照。而那个时候,奥地利沦陷之后,对于他这样一个无国籍人士来说,不存在一个国际圈子了。
这个由成功人士构成的国际精英圈子,是《昨日的世界》真正在描绘的黄金时代。在这个圈子里面,茨威格确实获得了一种类似于居住权的地位。
名望还赋予他另外一种特权。从茨威格的描述来说,这项特权对他来说同样重要,那就是他不再有“匿名性”,他的私人生活不再匿名。
茨威格在路上会被陌生人认出来,他会受到陌生人的钦佩。茨威格恐惧重新堕入这种匿名的状态,失去自己名望之后的匿名,成为自己在事业之初的那个人,那意味着他要重新去征服、去迷惑、去说服、去强行闯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令人不安的世界。但是,他不想要进入匿名的世界,那个带着敌意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
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没有名望的人,以及那些被日益壮大的反犹主义歧视的犹太人,以及那些在一战和二战期间那个重大的经济动荡,经济大萧条之中失去了工作的人。就这些人,他们要面临的就是那个世界,就是那个你是一个匿名者,没有人关心你是谁,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钦佩你,就是我们面临的世界,那个才是真实的世界啊。最终政治灾难强行把茨威格推入了这种匿名。
我们知道茨威格是一个作家,但是当一个作家没有办法再用自己的语言德语进行写作的时候,他的名望就会熄灭。奥地利沦陷,纳粹政权夺走了他在萨尔斯堡的房子,夺走了他的收藏,夺走了他和那些天才之间的亲密联系,夺走了他和在世著名人物的交往,夺走了他的护照。他成了一个无国籍人士。
政治灾难逼迫茨威格面对那个他曾经可以靠着名气逃入象牙塔,不去直面的民族现实、政治现实。政治灾难逼迫他进入逃亡,他只能够绕着地球流离失所。但是在他生前的最后一刻,茨威格仍然在为大家描绘“昨日的世界”。他说那个“昨日的世界”是进步、科学、艺术和伟大发明,让所有人都引以为傲的世界。
茨威格作为时代症候的典型代表
我觉得阿伦特对茨威格最终说的那句话应该是,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吧,那个世纪并没有那么好,那不是一个太平的黄金时代,那个你口中的太平的黄金时代是今天灾难的孕育者。你在追求的“伟大”其实只是“名望”。因为你足够有才华,你足够聪明,你有文笔,你获得了名望,所以说在你眼中,那些在其他场合公开发表要剥夺你同胞政治权利的那些政客,他在你面前也是和善的人。
这不意味着《昨日的世界》这本书没有价值,茨威格是那个时代高雅知识分子的一种典型代表。
我读到一开始邀请阿伦特写这个书评的编辑一年之后跟阿伦特通信,他给阿伦特写信,他说,我的太太想要托我问一下你,你是不是对茨威格有点过于苛责了?
阿伦特的回复是,茨威格的问题在于,他的症状表现的非常明显,他几乎无意中把所有症状都暴露了出来。
以上就是阿伦特对于茨威格《昨日的世界》的锐评。那我们今天就说到这里吧,我们下期再见了,拜拜。
2026.06.02



精选评论
共 13 条描绘了一个令很多读者神往的“那个谁、我要点名了、令许知远神往的知识分子文化共同体”哈哈哈🤣
动态系统理论——认知的“蝴蝶效应” 这个方法抛弃了“大脑是一部计算机”的比喻,而是把认知视为一个自组织系统。 · 一个经典实验(A非B任务):把玩具藏在A处,让婴儿去拿,重复几次后,当着婴儿的面把玩具藏在B处。8-10个月大的婴儿会犯经典的“A非B错误”——他们看着B处,手却伸向A处。皮亚杰认为这是“客体永久性”不成熟。 · 动态系统的解释:这不是一个单一的错误。研究者发现,这个错误不能在任何一个单独的点上被定位。它是“看”和“拿”两个系统在时间中耦合的结果。婴儿知道玩具在B,但“伸手去A”的记忆痕迹、身体的习惯姿势、当下的注意力,在某一瞬间构成了一个“吸引子”状态,将行为拉向了错误。如果你只是改变一个极微小的变量——比如让婴儿站起来而不是坐着——错误率就会大幅下降,因为身体的姿态改变了整个行动的“动力场”。A非B错误不是一个逻辑漏洞,而是一场由身体、记忆和环境实时汇流而成的、短暂的认知风暴。 …… 🪞🐖……后见之明:我们能在风暴中做什么? 用动态系统理论的眼光回望这段历史,我们得到的不是审判的资格,而是一种谦卑的警醒。 1. 不要信任你的“看”:你清楚地看到B处有玩具,不等于你能拿到它。茨威格看见了,海德格尔(徐英瑾老师的课)也看见了。“看”是认知,“拿”是整个生命系统的重新组织。二者之间的鸿沟,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2. 警惕你的“姿势”:你的教养、你的审美、你的朋友圈、你每天早上喝咖啡时翻的那份报纸——这些都是你的“身体姿势”。它们是你在平静时期的依靠,也是你在风暴中会被拉回的“吸引子”。你认为最体现你个性的那些东西,往往正是让你在关键时刻无法转身的锁链。 3. 向阿伦特学习无家可归:这不是说要主动寻找苦难,而是说,要在精神上为自己保留一种 “不被任何引力场彻底捕获”的能力。要对所有让你感到“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意识形态保持警觉。真正的思想,可能恰恰需要一种永恒的、轻微的失重状态。 4. 风暴中,没有完美的伸手:动态系统理论告诉我们,错误是系统在相变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震荡。苛求茨威格应该怎么做、海德格尔应该怎么说,是廉价的后见之明。真正有价值的问题是:当我的“旧姿势”失效时,我能否在最短时间内,开始尝试新的姿势?我能否像婴儿一样,允许自己失败一百次,然后在第一百零一次,终于够到了那个B处的玩具? 这或许就是茨威格那代知识分子留给我们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教诲:历史不是考验智力的考场,而是考验整个生命系统弹性的风暴。在这场风暴中,最聪明的人有时最脆弱,而最坚韧的人,往往是那些从一开始就学会了不依靠任何固定姿势来行走的人?……
种树老师解读总是充满激情叛逆趣味和顽皮,超级喜欢
想起了老舍
突然发现了同频的人
以前对茨威格的滤镜还是有的,买过简中出版的他所有的书,包括一些小众作品。他确实是很会写的,要不也不可能打动如此多的人。但是看过传记后祛魅了,他和二婚妻子自杀,二婚妻子绿蒂只有33岁“别无选择,只能随他而去”,虽然没有强迫,也就见仁见智了……
哈哈,树老师这其的bye特别长啊^_^
以为只是批判,原来是痛骂。很久没有看到这个词了,痛骂是阿伦特原文还是作者的重构。
也没有必要批判吧,如果阿伦特看过何伟的江城,中国人对希特勒还挺佩服的。 估计阿伦特要批判的人太多了。
含蓄的流氓 :这是《江城》让我困惑的一点,我没觉得中国人崇拜希特勒?那只是何伟的个人感观吧,不知从何而来
恕我英语不如主讲人好,我只读过中文译本的《昨日的世界》。阿伦特的评论只是其个人观点,并不能改变我对茨威格的仰慕与同情。另.每次主讲人最后的那个怪腔怪调的bye bye能不能改一下,很让人生理心理都很不适。
这集真好!让我释然了关于这本书的很多疑问和很多不敢去质疑的所谓伟大~
番外评昨日世界有特别收获,就是小树不要太皮了,结束说Bye时,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