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从这集音频节目开始，来为大家介绍卡尔·波普尔，以及他所写的政治思想经典作品《开放社会及其敌人》。

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他是来自于奥匈帝国，他在 1902 年出生在维也纳。他们那代人，其实你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你会发现他们很可怜，因为他们在世纪之交的维也纳出生，那是一个辉煌的世纪末的时刻。这种辉煌相当程度上是因为维也纳作为一个开放的城市，聚集了许多来自于各地的犹太的知识分子，再加上整个德语区因为 1870 年代德国统一所产生的社会激烈发展变化，在知识文化的领域非常的繁荣。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金黄色的维也纳。

而在那维也纳最好的时刻，像卡尔·波普尔他这一代的人出生了，度过了他们的童年。但是就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到他们长大成人，首先就先经历了 1914 年爆发第一次世界大战。那个时候，奥匈帝国跟德国站在一起。到了 1918 年，奥匈帝国也就跟德国一起变成了战败国。战败的命运，他们没有比德国好到哪里去，因为有《凡尔赛条约》，德国受到了惩罚，必须要付出庞大的赔款，结果就引发了德国恶性通货膨胀。虽然那个时候有魏玛政权标举着“自由”“民主”“开放”，进行了一场光荣的实验，但最后是悲剧性的结尾。我们看到了希特勒撕毁了《凡尔赛合约》，组成了纳粹政党，快速崛起。

多么轰轰烈烈的一段历史，但不见得是光荣的历史。而相对于德国，奥匈帝国在战后整个彻底瓦解，也就不再存在奥匈帝国了。

维也纳从这样的一个帝国最后的一颗明珠，这个时候快速沦落降等，变成一个中欧小国——奥地利的首都。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地位，而产生了完全不一样都市的气氛。更糟的是，这才是他们这一代人经历的第一次所熟悉的世界被毁坏、被毁灭。

没有过多久，二十年之后， 1939 年，在希特勒带领的纳粹党主导下，德国发动了对于全欧洲的欧战。这是第二次他们必须眼睁睁看到自己所熟悉的欧洲的社会、欧洲的文化再度被摧毁。等于他们所了解，他们曾经辛苦试图去还原的世界，又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像卡尔·波普尔，他等于是从出生到 40 岁左右，他的世界毁灭了两次。

前面提到了他在 1902 年出生，所以他是不折不扣的二十世纪的人。不过在他刚出生的那几年，维也纳仍然遗留着十九世纪末的风华。

卡尔·波普尔出生在一个高度同化的犹太家庭，他们家是 assimilated Jew（被同化的犹太人）。至于高度同化到什么样的程度呢？事实上他们已经放弃了犹太教的信仰。一般都说，犹太人他的身份的定义是宗教是信仰，而不是出身背景。也就表示，如果从宗教背景上面来看的话，他们实质上已经不是犹太人。像卡尔·波普尔，他出生的时候受洗礼，竟然是在路德教会里，也就是一个基督新教的教堂里受洗的。

卡尔·波普尔的父亲是一位成功的律师，家里有一些重要的朋友。例如。一位重要的，非常熟悉，非常密切的朋友，是罗莎·格拉夫(Rosa Graf)。我们听这个名字，也许不太能够了解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们看一下她的娘家本姓，她原来的名字是罗莎·弗洛伊德（Rosa Freud）。是的，她就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那个我们知道的，创建了精神分析，最伟大了不起的弗洛伊德的妹妹。所以，弗洛伊德的家人和波普尔家非常的熟悉。

前面提到他的父亲是成功的律师，同时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身份，是位饱学之士。而且呢，他特别建立了自己的图书馆，有丰富的藏书，大约有 12000 到 14000 册，这么庞大的一个图书馆。这对于卡尔·波普尔这个儿子，当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也就表示他从小就混在父亲的藏书之间。

这些藏书不止数量多，更重要是书的面向、门类非常的广，这不单纯只是法律方面的书，而有着各种不同的门类，人文社会，甚至包括自然科学的书籍都在收藏之列。

从小饱读群书，到后来受教育的过程当中，也就会发生这样的事——等到卡尔·波普尔他中学毕业了之后，他就没有兴趣用体制原来所规范好的轨道去求学，他没有兴趣进入到任何一个个别单一的学科里。所以他 16 岁就到维也纳大学里去旁听，因为是旁听，所以他可以高兴听什么就听什么。

当时，卡尔·波普尔加入了在维也纳左翼的政党，叫做奥地利社会民主工人党。因为他没有继续念大学，他对所谓工人党的认同是非常深刻的，因为他就把自己真的当做是一个工人，真的相信在那样的一个社会环境当中，做一个工人是最正确的阶级身份上的选择。战后他还曾经参与过左派在维也纳各种不同的抗争，在街头上参与了各种不同的活动。

到了 1919 年，维也纳街头发生了惨剧，也就是奥地利社会民主工人党，他们在一次街头抗议的过程当中，和警察起了冲突，而警察开枪了。

卡尔·波普尔那个时候才 17 岁，他所参与的政党就有 8 名党员在这个事件当中惨遭杀害。这件事对卡尔·波普尔这个17 岁的少年带来了很大的冲击，逼着他面对，并且必须要思考——参与政治运动，用这种方式来参与是不是对的？是不是值得呢？

我们看到了他的决定，他离开了这个政党。不过这个政党对他的影响仍然存在，他选择去当一个筑路工人，去盖马路、铺马路。不过呢，他又发现，要当工人，也不能够光是从意识形态认同工人阶级那么容易就可以做得到。例如要当筑路工人，那是真正重度的体力劳动，对十七八岁的卡尔·波普尔来说，这太严苛了。他很快就感觉到疲惫，没有办法承担。

然而他仍然想要延续他的工人身份，他就转而去当木匠。他的确确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完成了他的木匠学徒训练，这是他那段时间当中其中的一份工作。不过他还有另外一份工作，也很奇特，因为感觉上这跟去当筑路工人。或者是去当木匠学徒完全不一样，他是那个时候跑到了阿德勒的诊所里去打工。

是的，前面讲到了精神分析的创建者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现在我们又提到了同样在精神分析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位大师，那就是阿尔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

看到当时整个奥匈帝国，乃至于欧洲的儿童教育有着非常严重的问题。这个时候，波普尔认为所有的社会问题扩张来说，由社会问题延伸出去的基本问题。都来自于有很多的小孩没有办法得到教育，没有义务教育。于是很多小孩缺乏适当的教育，在成长的过程当中，这里就是严重的匮乏。

每个小孩不管如何贫穷，不管来自于什么样的家庭，身处在什么样的阶级，不管他遭遇了他无法控制的什么样的人生变化跟挫折，如果我们都能够想办法提供给他适当的教育，小孩在成长的过程当中，就能够培养最基本的公民责任的观念。如果有这样的条件，就能够建立一个相对健康的社会，这种健康的社会能够处理那时候波普尔他所看到整个世界被毁坏的根源的一些基本问题，这是他当时的理想。

他希望可以开设这种平民的，甚至是社会福利式的儿童教育、儿童学校。那为什么要去做木匠呢？他觉得作为一位木匠，对未来要设立一座学校，这是有实质的帮助。同时木匠这份手艺，未来要作为社会教育，作为一种社会福利的儿童教育，拿来教小孩也非常有用。

另外一边，为什么他会去亲近阿德勒？因为阿德勒在谈儿童精神、儿童心理，这是阿德勒的专长。

因为接触到了阿德勒，在阿德勒的诊所里打工，造成了这个时候卡尔·波普尔他在人生志趣跟思想上一大转折，他开始对心理学有越来越高的兴趣。而在维也纳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混乱的城市环境当中，卡尔·波普尔终于认清楚了，他就离开了原来的左派思想道路。本来我想要做一个工人，针对工人阶级的基础进行改革，乃至于掀起革命。但这个时候他重新选择，选择了知识的道路。

他在阿德勒那里打工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就回到维也纳大学，他仍然当选修生、旁听生，后来才取得了学籍。花了几年的时间，到了 1928 年，那个时候他 26 岁了，他在维也纳大学取得了博士学位。什么样的博士学位呢？心理学的博士学位。

然后他要找工作。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奥匈帝国的处境很艰辛，即使是维也纳大学的心理学博士，不见得能够找得到教心理学，继续研究心理学的工作。他找到的一份工作是到中学里去当老师。不过，中学所需要的可不是心理学的老师，中学需要的是教数学跟物理学的老师。

但没问题，这难不倒波普尔。前面就提到了，为什么他后来并没有正式的升学？那是因为在家庭教育的过程当中，他读了太多的书，掌握了不同面向、不同学科的自学的知识，数学跟物理学难不倒他。他就到了中学，变成了数学跟物理学的老师。也又因为如此，就进一步自己阅读、钻研、思考和自然科学有关的内容。

不过他仍然希望能够进入到学院，不想一直在中学里教书。所以，他就将心理学的知识和数学、物理学、自然科学从方法论的角度结合在一起，写出了第一部的学术著作，有两大册。他文笔非常好，写书很快，不到 30 岁，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显现出他这方面的特长。

这部书的书名翻译成中文应该是《知识理论的两个基本问题》。在书里他要探索人如何获得知识？如何建构关于知识的理论？讲的是方法，讲的是逻辑。

不过环绕着两个他认为的基本问题，写了两大册，写完了之后很难找得到有人愿意帮他出版，于是他就不得已将知识理论的两个基本问题予以简化，浓缩成为一个问题。

这个简化浓缩的工作，他做的很成功，他就写出了我们在科学知识、科学方法探索上重要的一部经典作品。这部作品要问的基本问题是——要怎么样去定义科学知识？科学作为独特的知识，看人类的其他不同的知识之间有差别吗？有差别的话，要如何区分，要如何给予科学知识明确的定义呢？

从笛卡尔开始到这个时候，一般科学知识、科学方法的定义，是从归纳法而来，特别强调要观察、要推论、需要证明。从这样的一种思考跟逻辑推过来，也就认为所谓的科学知识叫做“是可以被证明的知识”。

然而波普尔在这部书里提到了最关键、最麻烦的事，在证明的过程当中，必须要观察、必须要归纳、要推论，但是推论其实一定先要有假设。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如果我们观察到一种动物，脖子长长的、头小小的、有翅膀，脚有蹼可以划水，我们把这种动物称之为叫天鹅。在观察的过程当中，你会发现，你看到的所有的天鹅都是白色的，所以用归纳的方法，我们就会先“假设”并把它设置为科学知识，这个“假设”就是所有的天鹅都是白色的。

这是从严谨的观察、归纳、推论而来的一份知识，但这知识可以被证明，却不见得能够被绝对证明。

意思是说，所有的天鹅，我们所看到的都是白色的，每次看到只要是天鹅，都是白色的。这就证明了天鹅应该是白色的，这在当时的科学知识上是成立的。但你怎么知道世界上没有黑天鹅呢？你怎么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黑天鹅？还是只是因为你没观察到，你没遇到过黑天鹅？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你说可以被证明的知识是科学知识，所有的天鹅是白色的。这就永远没办法成为科学知识。

还是用刚刚所举的例子，所有的天鹅都是白色的，这算不算科学知识？算，为什么？因为我们清楚知道有一种方法，有一种逻辑，从讲这句话的时候，就明白在什么样的状态底下，这句话它所说的内容会被推翻，会被否定。只要出现了任何一只不是白色的天鹅，“所有的天鹅都是白色”这份知识，这个主张，它就被推翻了。

所以科学知识非常有趣的性质，绝大部分都是假设。当然有一部分，像是数学知识，那是规范性的， 2 + 2 = 4， 4 + 4 = 8，不会被改变，不会被推翻。

但是即便是在数学里，都有一些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公式，也不过就是一个假设，一个假定。例如说在几何学里的定论，我们最熟悉的“三角形内角和等于 180 度”，这是科学知识，这是定理。所以我们可以去测量所有的三角形内角加在一起，通通都是 180 度。用定理的方式推论，得知所有的三角形内角总和一定是 180 度。

但它仍然有被推翻的可能性。有一种知识叫做非欧几何，当我们说三角形所有内角和等于 180 度，那是因为放在一个几何平面上，但它如果不是平面的，例如说它是凹面或凸面，你画的三角形三个角的总和就有可能大于 180 度或者是小于 180 度。所以连“三角形的三内角总和等于 180 度”都有可能会被否证，会被推翻。这样才形成，才是科学知识。

对于科学知识，如果不能够掌握有一种可能，有一种路径可以将它推翻与否证，那就不是科学知识。例如当我们说“这个世界的本质是安静的”，或者是像赫拉克利特所说的，“这个世界本质是变动的”，这就很麻烦了。你要怎么想象，你要如何去设计出一种方式去推翻或者是否定这样的一个陈述，如果这个陈述不能够被明确地推翻，不能够被否定、否证，那就不构成科学知识。

卡尔·波普尔写了这样的一本书，经过简化改名了之后，称之为叫做《科学发现的逻辑》。 1934 年他出版了这本书，这本书很快就成为科学哲学在科学知识性质的讨论上，我们要追究“科学思考的推论逻辑如何形成”非得要读、非得要参考不可的一本重要的书。

这是卡尔·波普尔他在思想跟学术上的起点，这本书树立了他初步的名声。但是他不会停留在这里。人们认定他是一个科学哲学家，但是他不断地扩张他的思考领域，一步一步地从简单严格的科学逻辑扩张到很多其他的领域。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