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放社会及其敌人》:理想社会的追求与隐忧 | 公民课·第八季
大家好,我是杨照,要来为大家介绍“看理想”平台上的系列节目“公民十堂课”即将要展开的最新一季。在这一季当中,我们的主题是介绍并解读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他的经典作品——《开放社会及其敌人》。我们先从这个书名,请大家一起来思考一下,那就是讲到了“开放社会”。
何为开放?何为社会?
“开放社会”这样的词,一听到,在你的心里面会引发什么样的想象,什么样的认识呢?你认为一个开放的社会会有什么样的面貌呢?你可以试着去描述,什么是开放社会吗?
更进一步地,也许你应该对照一下,你所想象、你所描述的开放社会,跟你自己现在所处的这个社会,中间有一些什么样的差异?于是也就会引导我们更进一步地去思考:那所谓的“开放社会”,它开放的标准是什么?要怎么样才能够让一个社会变成“开放”的社会?
我也很想问大家:在还没有讲到卡尔·波普尔书里的任何内容之前,单纯就只是谈Open Society(开放社会),我想问你,你会认为你自己想要活在一个开放社会里吗?我们应该要拥有开放社会吗?开放社会是个好事,或者开放社会是会让你带来什么样的疑虑,或者是反感吗?开放社会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观念?
事实上,光是这样的词句,就会让我们有切身的感受,因为这其实牵涉到,“开放”和“社会”,把它并在一起叫做“开放社会”,内在是有矛盾的。讲到“社会”,这个词、这个概念,事实上相当程度上是用来描述、用来解释集体生活当中必要的秩序,它是如何形成的,还有这个秩序究竟长什么样子,另外,秩序如何维持,这种集体秩序跟我们个人之间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如果不是为了要描述、解释集体生活必要的秩序,说老实话,就不会动用“社会”。
当我们在讲社会的时候,这必然是一个集体的概念。而且,这集体的概念必然把我们每一个人放进去,变成社会当中的一员,也就表示,当我们讲社会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把人区隔成为自然人和社会人。而且呢,我们必然是这样想象跟认识,人从自然人,也就是个人而活着,也就是在环境当中努力想要存活下去的这样的一个个体,我们必须要成为社会人。这“必须”,有一部分,也就是来自于我们生存上的需要。
当我们集合在一起,变成了社会,我们服从社会的规约,我们就从社会那里得到了安全保障,得到了发展的机会,得到其他个人的好处。然而,社会,它的本体、它的本质,那就是来自于协同合作。要跟人家共同生活,要能够一起合作,要能够一起创造出集体的好处,然后从集体的好处当中得到个人的好处。我们就知道,社会必然充满了各式各样的规范和限制。而且当我们在讲社会的时候,又可以区隔开来。
对于集体生活、协同合作,有一些最清楚、最明白的规范,尤其牵涉到惩罚,一般这就归于法律。这是法律的部分,那是我们要去认识法律,以及法律对我们所产生的种种制约。我们要理解法律,从而守法,以避免让自己受到惩罚。另外,还有一部分,如果这牵涉到谁来规范我们,还有规范我们的这个权力,它是如何安排的,那又牵涉到了政治制度,也就是由政治学,或者是对于现实政治的描述跟评论来予以处理。
而当我们讲到社会,它和法律跟政治最大的不同,那就是指涉是比较潜在的、比较隐性的。但不要因为它是潜在的,它是隐性的,我们就忽略它。这是重要的。当我们在讲社会的时候的考量,社会的规约限制,因为是潜在的,是隐性的,有时候其实力量更强大,因为它内在、内化在你的生活里,变成了你的习惯,变成了你的价值观。这是当我们讲到社会性的时候,我们指涉的主要的内容。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你回头,如何“开放”?既然它主要是关于规约、限制,那要开放,从何开放起?或者更进一步地,这“开放”要如何跟社会性的规范、规约,中间可以并存?也就是要在社会的集体控制性当中,去打开那仍然比较是属于个人的自由、个人的开放空间跟开放可能性。这两者之间当然是有冲突、有矛盾的,这也就使得“开放社会”,看起来这么简单的一个词,事实上它内在有着许许多多我们必须更认真思考、讨论的纠结。
战争以外的战争:当不自由成为“理所当然”
另外,也就是要特别告诉大家,卡尔·波普尔他写这本书特别的时代背景,这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思考、写作的,非常奇特。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我们回头看,非常清楚,那是国家跟国家之间的战争,因为国家跟国家,而且是最严重的武装冲突的形式,所以呢,国家跟国家之间形成了敌对,而且呢,拼得你死我活,彼此之间最重要透显出高度的敌视。只因为这个人是敌国的成员,他就成为你的死敌,不止在战场上,你就必须分出你死我活。更进一步地,在任何一个领域,在任何的状态底下,你都是他的敌人,他都是你的敌人。
那这就造成了另外一件事情:在那个时候,包括人跟人之间,都不存在个体关系,不存在自然人的关系。国民、国家以及战争的各种不同的规范,渗透、进入到每一个人最内在的、所有的这一切的行为,乃至于你的思想。也就表示,战争期间,对于原来作为一个国民,许许多多的基本的自由的权利,都被取消了,那是一个国家的国民最为不自由。不自由到什么样的程度?乃至于不自由被视之为理所当然,不自由被视为是必要的,不自由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绝对不能够被违反。国民有了自由,伸张公民自由,这个时候被认为这是危害国家的,是会伤害到战争的,在这样的情况底下,一定要被压抑,一定要被取消。
就是在这样的一种现实状态底下,卡尔·波普尔他勇敢地如此思考,真的,人应该用这种方式被放在完全不自由的、完全不开放的一个社会当中吗?一个社会,它要规约它的成员,在集体管束个人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应该要守的、最根本的底线?这个界限应该要如何划分呢?我们可以想象,在战争的时期,要来探讨这个问题,这是相当困难的。
谁是“敌人”:那些让我们甘愿封闭的思想
不过,卡尔·波普尔他找到了一个特别的方式,就使得这本书有了格外的说服力——因为他是从反面来思考的。这个时候再回头,提醒大家,这本书的书名叫做《开放社会及其敌人》。那如果从英文的文法,事实上,我们要强调的是“敌人们”,换句话说,这个时候卡尔·波普尔他是从到底什么样的人,他们把“开放社会”的开放性予以取消了,这是开放社会的敌人们。
而当他在讲这些敌人们,关键的重点是,他不只是要告诉我们,有哪一些人,有哪一些力量,是在阻止一个社会保有个人开放的空间。例如说,在战争当中,为了战争,有这么多不同的因素跟力量在限制,不让一个社会开放。但卡尔·波普尔他重点不是放在这里,他的重点是要指出,有一些什么样的人,有一些什么样的想法,有一些什么样的理论,尤其是有一些什么样非常有说服力的说法,就不只是阻止开放,是更进一步的,让人接受,认为不开放才是对的,封闭才是对的。
关于这一部分的讨论,以及这一部分的探索,那从开放社会的敌人们那里,卡尔·波普尔他就点出了几个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在开放社会的对面,另外一边,我们看到最可怕的东西,那是盲目地服从权威。我们看到集体被无限上纲,也就是个人要完全服从于集体,乃至个人不是服从集体,个人是拥抱集体,要把个人融化在集体当中。集体无限上纲,个人无限地缩小。
这些开放社会的敌人们,他们所提出来的论理,基本上都是朝着这样的方向,以至于就使得本来我们关键的、具备在人的身体里,我们跟这个世界原本最直接的其中一种关系,那就是——自由探索这个世界,理性地去思考这个世界,去理解这个世界,那就被阻挡了,乃至于被取消了。我们没有自由跟理性,可以去自己和这个世界发生关系,都必须透过一个权威,必须透过一种无所不在的集体的标准答案,我们才能够认识这个世界,我们才能够接受这个世界。
这里关键之处,开放社会应该要有自由讨论,应该要有理性批判,让个体至少拥有这样的能力。什么样的能力呢?我们可以去思考,为什么受到这些限制;我们可以去质疑这些限制,它的理由是什么,它的根据是什么;我们可以去挑战这样的限制,是不是必要。
所以关键的重点,仍然在于思考和表达,尤其是对不一样意见之间,可以互相冲击,可以互相讨论,以这种方式,才能够留下开放社会的一定的开放性。最重要的,那就是至少人们可以感受到自己所受的限制,不会被将这种限制全部都设定为“这就是你只能够接受,你如果不接受,这个社会就会把你排除在外,就会惩罚你”。我们用这种方法,至少保留了“知”的权利:知道自己在社会当中如何受限制。更进一步,我们保留了“不同意”的权利:我可以不同意这个社会用这种方式管制我、限制我。
在我们的时代,寻找“化装的敌人”
我们在这个时代半个多世纪之后,来读、来理解卡尔·波普尔的这部书,关键的重点,那仍然回到“开放社会”的敌人们。我们也就更加清楚地明白,我们必然会被提醒,因为就看一下,当下你自己生活里面的现实,最主要换上了这样的一个眼光。刚刚讲到“开放社会”,开放社会是什么?然后这个眼光是,你所处的现实是个开放社会吗?和你认为、你描述的、你想要活着的那样的一个开放的社会,这中间有些什么样的差距?
更进一步,你就会到处找到、看到了,那是开放社会的敌人,尤其是各式各样,最新鲜的,让你取消,让你不意识到、没办法创造这样的一个开放社会环境的各种手段。这些手段现在更全面,同时更多元,同时还更有效,因而让我们很多时候,甚至忘记了有开放社会这样的想象可能性。
当我们想要讨论任何开放性的时候,这个空间,理性讨论的空间,自由批评的空间,到底在哪里?应该不应该存在?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可以抵抗瞒天罩地、无所不在、多元有效的这些控制的手段?把这样的想法放进到我们的心里,我们有了不一样的眼光,我们重新认识我们所在的当下社会、当下情境。
所以,邀请大家用你的当代性的生活经验、生活体会来跟卡尔·波普尔对话,有一部分也就是,要把你拉出原有的舒适圈,在你的舒适圈里,你觉得一切本来就应该如此;但经过了卡尔·波普尔的提醒之后,或许,当然我也必须用这种方式警告,你会重新看待你所活的这样的环境,让我们有这样的警觉性。
也许,我们身边事实上存在着许许多多的“敌人们”,只是这些敌人们这个时候有很好的化装,敌人们渗透进入你的意识里到你根本不察觉。其实他们是开放跟自由的敌人们,转而用一种警觉性来看待你本来习惯的所有的这一切社会的因素,更进一步地,你就能够建立作为一个社会的一份子。包括,为什么你经常在生活里,有很多说不出来的抑郁?这些抑郁常常那是因为,你在不知不觉当中,你的自由被取消了,你的开放性、可能空间被取消了。我们没有办法清楚地察觉,但并不表示,你作为一个人,你不需要自由,你不会向往开放的可能性,而是你被蒙蔽了。
现在,我们试着通过卡尔·波普尔,我们去找到这些敌人们。然后,我们至少从不自觉提升到自觉的层次。我们知道这些敌人在哪里,另外,我们可以开始想象,为什么这些敌人可以用这种方式控制我们?更进一步地,当然,那我们面对新的包围着我们开放社会的种种的敌人,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有下一步的策略,可以怎么去推进吗?
当然,这一部分,这就不是卡尔·波普尔他在书里面可以提供给我们的,但是刺激我们用这种眼光去看待、去思考,我们自己也许愿意承担起这样的一个责任,去找出这些敌人,去打败这些敌人,让自己可以创造,可以活在你开头的时候,你已经想象过的那个更美好的开放社会吧。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6.05.28



精选评论
共 9 条“开放社会的敌人现在换了更好的化装”。原来我们怕的是明目张胆的集体压迫,现在的限制却裹在“理性效率”的外衣里,偷偷渗透进来: 家庭里为了“安全”装得无处不在的摄像头,会变成侵犯隐私的工具;你只是在博物馆拍了一张风景照,AI就能自动把它同步到二手平台帮你“卖货”,连知情权都不给你;大数据算出来你喜欢什么,就把你困在信息茧房里,还告诉你这是“为你节省时间”。 这些东西披着“进步”“便利”的皮,甚至很多时候我们自己都觉得“无所谓,反正也没影响”,当限制内化成为习惯了——等到隐私被侵犯、自由被压缩的时候,我们只会隐隐觉得不舒服,却连问题出在哪都一下子说不清楚,更别说觉得自己能对抗了。 原来波普尔说的“开放社会的敌人”,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身我们更容易放下警惕的衣服罢了。
跟隨者楊照老師的公民新課開課;有個問題想問老師!就是孔子說的這句「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這句話的理解。 這句和政府和人民的關係密切。放回公民自身,公民到底要不要知政府的所做所為? 我查詢了下其他先生對這句的解釋,但也想聽楊照老師的看法 福澤提到有人理解為是「愚民政策」(福澤嘲諷口氣)福澤自己的想法不得而知 錢穆朱熹解釋為「不同人才智不同,不得強求所有人都得知,而是把事情處理好,讓民眾享受其中就能自然發展」 其他解釋改標點「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 理解為讓民眾徹底知道 我的理解是 同意錢穆朱熹所說大意,為何?更詳細舉例 孔子對待弟子,一直都是只給實踐意見,不解釋緣由。比如不同弟子問,我要做xx嗎?孔子會依據不同情況直接給出實踐意見。而不會解釋緣由 我覺得此處難處在於,政府不知道人民想什麼,何來的直接建議?所以孔子真實想法應當是 政府首先得知道人民想什麼,再去直接完成。 這有點像是設計師,先去理解客戶需求,盡力完成客戶需求,而不是讓客戶自己去學習設計的基本原則。 不知道楊照老師怎麼看?
每一季发刊词都是一次振聋发聩的提醒
杨照老师真是神人,又开一档节目👍🏻
这本书的最佳阅读版本是?
啊穎Jill :看到了节目封面 了解了 不用回答了
来晚了
来啦
杨照老师的一天是不是 48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