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得上的哲学
导语
为了理解世界，我们总是希望通过归纳来得出结论，然而，归纳这个动作本身，它是一种主观的产物，还是具有客观的推理呢？归纳的本质是什么？本集将介绍两位哲学家对于归纳本质的思考，他们都认为归纳是主观世界的产物，但又有所不同。
本集主要包括以下要点：1. 休谟之归纳本质观；2. 古德曼之归纳本质观；3. 以归纳为例，面对不同哲学观点，我们该听谁的，原则为何。
文稿
各位听友大家好，我是徐英瑾，非常开心今天和大家继续来探讨用得上的哲学这个话题。在前面一集的内容里面，我们已经就归纳论证的基础性知识进行了一些讨论，现在我们要更深一步了，要进入对于归纳本质的哲学反思。
为什么要来讨论归纳的本质呢？因为在前面一集中已经说过了，我们的经验之理在很大程度上都是通过归纳获得的，怎样的归纳是靠谱的，怎样的归纳是不怎么有效的，的确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经常要想到的一个问题，所以，我们要在哲学层面上来思考哲学的本质是什么。
那为什么归纳的本质要单独作为一集来讨论呢？这也是因为我们在整个节目里面反复告诉大家，归纳和演绎是不同的。作为逻辑之理的演绎，它能够保证从前提到结论的通道是完全通畅的，但是再好的归纳，它的结论的可靠性都比不上演绎论证，因此，我们就必须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归纳到底是不是一种主观心理的产物？还是像逻辑一样，是具有一定客观性的一种推理形式呢？
归纳是一种主观世界的产物
一听到对于归纳本质的哲学反思，很多听友头就大了，这个东西太抽象了。不要紧，我们今天是在一个很有趣的标题下面来讨论这个问题，就叫“楚门的世界”。
《楚门的世界》，1998年
我相信很多人都看过这部电影，大致的一个思想是什么呢？就是美国的一个电视公司要做一个真人秀节目，就找到了一个叫楚门的小朋友，他从出生到长大全部是生活在摄影棚当中。这个摄影棚巨大无比，连天上的月亮、星星其实也都是摄影棚里的。里面所有他遇到的人，甚至他长大以后恋爱的人，也全部是演员。所有的演员都知道自己是演员，只有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演员，这就是倒霉的楚门。
这个电影非常具有冲击力，虽然是部喜剧电影，但我觉得有非常深的哲学意蕴。大家就说了，你说归纳就说归纳，你说到《楚门的世界》干嘛？这又是哪出对哪出？我来解释一下。
讲到归纳，我们就要提到两位哲学家对于归纳的观点，一位是大卫·休谟，一位是尼尔森·古德曼。这两位哲学家都认为，归纳活动是发生在所谓的楚门的世界内部的事情。当然了，“楚门的世界”只是我的一种说法，按照他们的说法来说呢，就是归纳都是主观性的，都是主观世界的产物。
这要怎么理解呢？下面我就会分别来介绍休谟和古德曼的观点。虽然他们都认为归纳是发生在人的主观世界之中的，但归纳究竟是如何镶嵌入人的主观世界之中的呢，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俩的观点还是有所区别的。
休谟：归纳是出于时空临近的一种心理习惯
我们先来说休谟。他认为，我们所说的归纳活动，就是生活在楚门世界中的楚门所进行的一些心理概括活动。这个概括活动所依据的，就是心理的各种各样的秉性、倾向和习惯而已。这就是休谟关于归纳问题的一个本质性的观点。
有些人会听不懂这个话，会觉得楚门是生活在楚门的世界里，我们又不是楚门。这就是休谟的理论中最有趣的地方，他如果要是看了《楚门的世界》以后，他就会对大家说，“你们大家都是楚门，很不幸，我休谟也是楚门。”
大家就觉得很奇怪了，我们从小到大生活的这个世界难道是一个摄影棚吗？是一个真人秀吗？不是啊，我遇到的事情都是真实的。休谟的回答是什么呢？我这里所说的楚门世界，就是你的感官所能够触及到的这个世界，你能听到的，你能摸到的，你能看到的，你能嗅到的，或者是你能想到的。但是这个想也是离不开感官的，比如一个高三男生做了个梦，某个班上的女神总算理他了，但是你在梦里面所想到的那个女神的面容，仍然是你白天看到的，是不是？所以仍然是对于你的感官要素的不同结合。
休谟就反问大家了，你能超出你的楚门的世界吗？你就是试图对一座不曾存在的金山进行思考，也是把不同的东西加以组合。人人皆在楚门的世界内，你是跳不出楚门的世界的。请注意，休谟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把楚门的世界做了一个宽泛化的理解，我们的感官所接触到的东西叫楚门的世界，我们的感官接触到的世界背后的真相，这就是楚门以外的世界了。休谟就认为楚门以外那个东西不存在。
大家就觉得了，你说的这些道理和我们今天所说的归纳有什么关系？休谟再反问一个问题，就是归纳的对象是什么？归纳的目标是什么？很多人都觉得归纳的目的是规律、是法则，但这些规律和法则往往是以因果律或者因果形式体现出来的，这就是归纳的目标。
但是这些因果律和因果形式，它到底是在哪里？一个人他如果不了解休谟的哲学，就凭借他自己的直观去判断的话，他十有八九就会说，这些因果律实际上就是世界本身的客观规律，也就是说是楚门世界外面的真实世界中发生的事情。休谟觉得这胡扯，他说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就犯了个错误。
为什么大家不能够这么想？休谟的论证是这样的，就是因果律的一个严格表达，必须服从于一个基本原则，这个原则就是充分的原因导致了结果，而且没有例外。但是你想想看，我们观察到的经验现象里面，凡事都是有例外的。
休谟最喜欢举的一个例子是什么呢？“太阳晒石头，石头热了。”太阳晒石头，这是你先观察到的一个现象，石头热了是后续的现象。的确，你观察到了这两类现象之间的前后相续，然后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这样一个前后相续又反复出现，因此你产生了一个心理习惯：下次太阳晒石头的时候，石头也跟着热了。
但是这里的一个问题是什么呢？就是这肯定是有例外的，你不能够保证这件事会必然发生。说不定哪一天，太阳晒了很长时间，但是石头就是没热。或者倒过来说，今天没怎么出太阳，阴雨蒙蒙的，但是石头反而热了。这也就是说，如果你光看到前面有一个太阳晒石头，你就认为石头热了是它引起的，你认为这两者之间有一个因果的联系，这是不太靠谱的一种想法。
那么，你凭什么就认为，你所看到的这个楚门之内的世界，就是个绝对可靠的客观世界呢？你没有根据。既然没有根据，我们为什么那么想呢？答案是，我们就不要设想有一个楚门之外的世界了。
讲到这一步，这和归纳有什么关系？我再把思路来理一理。休谟的要点就是指，那种百分之百靠谱的因果框架模型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楚门外的世界是不存在的。能够存在的是什么？楚门世界之内的我们寻找规律的活动，这个活动的实质就是归纳。但是归纳背后的一个心灵机制是什么？是心理当中追求稳定的、可重复模式的那个心理倾向在起作用，也就是习惯的力量。
反正大家记住这三句话：第一句话，客观因果不存在；第二句话，主观因果即归纳；第三句话，归纳的本质即心理习惯。记住这三句话，就可以把休谟哲学当中最重要的一个思想要点给把握住了。
古德曼：归纳是对于概念系统的选择
讲到这一步以后，我就要指出了，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休谟一个人在思考这个问题，下面我们就要引入另外一个哲学家，是个美国哲学家，叫尼尔森·古德曼。古德曼也和休谟一样，他只对在楚门的世界之内发生的事情感兴趣，但是他和休谟不太一样的地方是什么？
休谟在主张归纳活动的本质的时候，他非常依赖于所谓的心理原则，更多的讲的是一个时空上面的临近原则。比如“太阳晒石头，石头热了”，这两个感知彼此之间是时空上接近的，所以你才会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这就是休谟的观点。但是，古德曼的观点和他不一样，他认为在整个楚门的世界中，对于归纳起效的是一个语义原则，就是我们选择哪些概念来表达我们概括出来的句子，才是起到很大的重要性的。
古德曼的想法是这样的，任何概括和归纳的结果做出来了，总得用语言表达，你要用语言表达就要用到概念，比如“所有的人都会死，所有的鸟都会飞”，你会用到飞、死这些概念，你不用大词大概念没办法做概括，没办法做归纳。但是他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你挑选不同的概念，概括的结果是不一样的。所以，你最后偏好哪一种概括结果，是一个概念选择的问题。
为了说明这一点，他给出了一个思想实验，大家可以听一听。
我们都知道颜色有各种各样的词汇，绿的蓝的透明的白的青的黄的紫的，所有的颜色词汇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这个颜色词汇它本身不指时间，时间是另外一套词汇。时间的词汇是什么？是现在未来将来，很早以前很久以后。所以，学时间词是一回事，学颜色词是另外一回事。
比如我说，“过去这朵花曾是红的，现在这朵花还是红的，未来这朵花恐怕就不会红了”，“红”这个词和“过去”“现在”“未来”这两者之间是分开来用的，然后再组合在一个句子里面。如果发明一个新的词叫“现在红”，也就是说，这个词表示这朵花现在就是红的，这个词就自带时间因子了，就是一个新的词汇了。
古德曼说，我们现在就想出这样一些古古怪怪的词汇，这个词汇的根本特点就是在状态的描述里面自带时间因子。抱着这样的想法，他造出了一个新词，叫“绿转蓝”。绿转蓝什么意思？就是在一个小时之内你看它是绿的，过了一个小时以后，它就转成蓝色了，所以这个东西我们就管它叫绿转蓝。
为什么这会引起哲学困惑呢？哲学困惑就是，你现在得到一块宝石，这个宝石你观察它 59 分钟了，宝石现在的颜色仍然是绿色的，现在让你概括出宝石归根结底是什么颜色。有两个概括方案，第一个概括方案是，既然我看了它 59 分钟，它一直是绿色的，那它就是绿色的。第二种概括是什么呢？它是绿转蓝，因为绿转蓝的意思是指一个小时以后它就会变成蓝色了，现在一个小时还没到，所以它也可能是绿转蓝的。那么，到底说它是绿色好，还是绿转蓝好呢？
人家就说了，古德曼，我没办法判断，你有办法判断吗？古德曼说，我没办法判断，但是从哲学层面上说，你选择了哪一个概念系统，你就会得出怎样一个概括的结论。如果你接受的概念系统和大多数人一样，认为颜色词是不自带时间因子的，那么你就会说它是绿的；但是如果你接受了古怪的概念系统，认为绿转蓝这样的概念也是可以接受的，就会觉得第二种概括也蛮有道理。
我们再综合一下，古德曼的观点和休谟一样，他认为归纳归根结底是楚门的世界里面的事，他们对楚门世界的外面兴趣不是特别大，但是古德曼认为，归纳的根本机制是一个概念系统之间的角逐，他并不认为心理在这件事情上是起到根本性作用的，这就是他和休谟之间的差别。
哲学讨论要秉持省力原则
我个人的观点是什么？我自己在这个局部的问题上是站在休谟一边的。为什么？因为休谟他提出了一个基本原则，就是心理活动是按照节省和省力的原则来进行运作的。我们为什么要把两个相邻的现象，看成是彼此之间有一种所谓的主观因果关系？就是因为这样想省力。你把两个近的东西加以归类，你多省力。
我个人就觉得，像绿转蓝这些概念的介入会破坏这个省力原则，这里面所牵涉到的时间长度太惊人了，绿转蓝时间可以长到一亿年，太恐怖了 。如果我们人类的心理要使用这样一种概念来进行思考的话，会非常非常的累。一句话，在哲学讨论和科学讨论里面我们都要秉持一个原则，这个原则就是，你如果能够用相对简单的一个道理说明复杂现象的话，那么你就偏好相对简单的道理。除非这个事情太复杂了，逼得你不得不把这个道理变复杂，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我再把本期节目的要点加以概括。今天我们讨论这个话题，实际上是要对归纳的本质进行讨论。现在我们看到的两种见解，哲学家休谟和古德曼的观点，就是两个人都对超出了楚门世界的客观因果是不感兴趣的，这种观点到底是公平还是不公平，到底是不是可以被接受呢？这也就是我们下一集的讨论所要触及的话题了。
今天的节目就到此为止了，谢谢大家，我是徐英瑾。
2019.03.26
精选评论
共 44 条如果这么来理解归纳推理的有效呢？令前提为p，结论为q，如果P（q | p）＞P（┐q| p），就认为这个归纳推理有效。比如太阳照在石头人，石头热了。得出结论太阳是使石头热的原因。如果其他条件不变，太阳照在石头上同时石头热的概率，大于太阳照在石头上而石头不热的概率，就可以说太阳是使石头热的原因，这样就规避了必须保证充分性成立，推理才有效的问题。
yingjinstein （主讲人） ：不錯啊，手機上打字還能寫出條件概率，我用手機就不行
Handilaivy ：看来假设检验的应用基于休谟的理论。其他条件不变，因素出现（太阳出来）的条件下，通过抽样数据来验证期望结果不发生（石头不热）的概率很小（小于抽样的最大容错率alpha），反证出期望结果发生（石头热）的概率很大。从而说明该因素的出现大概率导致期望结果发生（太阳照大概率导致石头热）。决策者基于休谟的理论，得出结论认为太阳有效导致石头热，同意采用太阳策略。 果然推论统计源于哲学🤦♀️
老师我来抬杠了。“虽然是部喜剧电影，但我觉得有非常深的哲学意蕴”，这句话预设了喜剧电影大多数没有哲学意蕴。你会归纳出这个结论，可能是因为基于趣味性产生的偏差（也许你的观影取向不是喜剧电影）。（老师我有没有用错你教的内容？）
好开心，沙发
在这之前，本来以为归纳法跟我沒什么关系。现在我发现，我的思维模式就是时刻在做着归纳。而且这种归纳都是在自己经验之内的。也发现很多归纳都是一种盲人摸象式的递进过程。而我的这样一个归纳的思想活动的原因，正是为了省力。因为记忆力有限。我认为休谟和古德曼都太厉害了，他们一起丰富了这一套理论。休谟的讲法很实在，古德曼的讲法很有想象力！
周岁果汁 ：你好请教一下，古德曼这个利用到生活中有哪些例子么？我认为选择哪套概念系统其实也是和心理认知有关系的呀，怎么可能脱离心理？能有这样的心理也是因为前期的教育与知识框架。
《楚门的世界》不正是想说明这个世界外还有世界吗？就像“射手和农场主”的故事一样：你所以为的铁律可能只是更高级生物的一个随意行为。为什么会说“以外的世界”不存在呢
yingjinstein （主讲人） ：哲學是設想你沒有任何證據知道你是否在楚門的世界裏面
绿转蓝的出现让我第一次感到这个音频节目有点烧脑。
绿转蓝其实在现实世界中是有实例的，大家知不知道有一种木头叫做绿檀，它在不见光的时候是土黄色的，光照的越多它就变得越绿。
虽然太阳晒石头的例子，有点强行加载“不可知”这个概念，但“因果律”仍然是“楚门世界”的规则，个人是认可的……佛教中因为“缘起”而有了“因果法则”，也同样阐释了这个概念，而后才有了本质是“性空”的“空”的概念【缘起—因果律 性空—楚门世界】
古德曼的那一部分好难理解
请问休谟关于感观以外的世界不存在的观点与康德物自体的观点有什么不同？
听完哲学家的十种生活提案的康德章节再回过头来复习一下休谟 🐌🐌
也就是说，休谟认为一因一果不存在？
🐿Zhongni HU ：因存在 果存在 因果关系存在吗？
DUTCH pig. ：因果存在，是归纳下的因果是否真正地成立
绿转蓝，让我想到五彩斑斓的黑
上徐老师的课应该做完笔记后，再来点课后作业巩固巩固😏
这不就是跟佛教的思想是相通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