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独特的你：人格心理学40讲
Hello，你好，我是王芳。
很开心参加 2026 世界读书日番外活动，主题是“老派文艺生活，还有必要吗”。
第一个问题，务实地说，你觉得在今天读纸书是必要的吗？如果换成电子书，对你来说差别在哪里？
老实说，我没觉得读纸书在今天是一定必要的，并不会有人因为不读纸书就活不下去或者变蠢、变坏，但纸书的确提供了某种电子书很难复制的体验。对我来说，具体来讲可能就是所谓的“具身感”，那种物理感受带来的心理反馈。
就像你翻到某一页，手指能记住那页纸的厚度，眼睛能扫到左边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段落有一个很精彩的句子，这种和身体空间有关的感受和记忆对我来说挺重要的。相比之下，电子书是流动的、没有重量的，它可能有点太顺滑了，我比较难通过文本语义之外的信息去建构关于它的想象。
当然，这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优势，只是对我来说，纸书的“笨重感”会让阅读更像是一次心灵和头脑的旅行，而不只是眼睛对于信息的检索与输入。
对了，纸书还有一个电子书永远比不上的功能，对我来说就是，可以拿一杯咖啡，找一个有阳光的窗边，然后舒舒服服地窝在那看，电子屏反光，也舍不得带它出去晒太阳。
第二个问题，如果把纸书和手机上的信息流做对比，你觉得它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最大的区别大概是：纸书是“你去找它”，而信息流是“它来找你”。
读书的时候，我们通常是主动的，你要自己决定翻开哪一页、读到哪一句可以停下来，或者要不要回头去重新读一下哪一段，整个过程是由我们自己主导，节奏也由我们自己控制的。而信息流相反，它是被设计来捕获我们的，你可能本来只是想看一条信息，结果半小时之后还在刷，而且很可能完全记不得自己看了什么。
纸书就会留有一些喘息的间隙，比如翻页的那零点几秒，你的眼睛离开了文字，大脑也有机会做个微小的停顿。信息流可能就不会给到我们这个间隙，它恨不得我们永远不要停下来。
所以，纸书训练的是一种主动注意，而信息流训练的更多是被动反应。当然，这两种能力在现代社会都需要，但是，后者可能已经被训练得有点过度了，而前者呢，很遗憾可能正在萎缩。
第三个问题，近几年你有没有感觉自己的注意力、阅读方式或者理解事物的方式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对你来说是问题，还是一种适应？
太有变化了，而且很明显。我真的觉得自己的长文耐受力在下降，以前可以一口气读几十页不带抬头的，现在读到十几页可能就想要去摸一下手机了。
当然，这种变化对我来说既是问题，也可以说是适应。说是“问题”，是因为我确实失去了或者正在失去那种深度沉浸的能力。说是“适应”，是因为我也学会了在碎片时间里更高效地去获取信息。
关键在于，我不希望这种“适应”变成某种“投降”，所以也会刻意地去做一些反适应的事情。比如，周末就把手机调静音，真的放得远一点，远到你没有办法伸手就够到的地方，然后强迫自己连续读半小时、一小时的纸书，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保持那种能够长时间停留在一个问题上的能力。这种能力在某些时候是必要的，比如说像我要写论文，或者做一些深度的思考，或者想要真正去理解一个复杂事物的时候，它们就会非常的重要和宝贵。
第四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在追问答案或者结论的时候，越来越习惯走那条更短、更优化的路径，越来越偏好跳过过程、直接得到结果，你觉得会有什么问题吗？或者是说，这构成一个问题吗？
如果我来说的话，这当然构成问题了。最大的问题就是：那些被跳过的过程，恰恰是形成很多属于我们自己这个人（包括我们这个人的判断力）的关键。
在跟我学生讨论的时候，我们可能都有一个感觉—— AI 太方便、太智能，输入一个问题可能几秒就得到答案了。得到的是结论，那失去的是什么呢？可能失去的是“为什么这个问题会被问出来”的那种语境，或者是“这个答案在什么条件下成立”的限制条件，以及“有没有别的答案”那种比较的过程，这些东西都不是结论本身能给出来的。
长期跳过过程，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变得越来越依赖别人替我们思考。因为这不是我们在主动地知道一个东西，而是在被动地接收一个东西。这当然在信息简单、答案唯一的时候没什么问题，但一旦遇到真正复杂的问题，比如没有标准答案、需要权衡多个因素、需要自己做判断的时候，就可能遇到一些挑战。
那怎么办呢？还是以 AI 为例。首先，可以不需要全盘接受它给出的结论，可以把它当做一个起点，拿到答案之后再多问一句：为什么是这个结论？有没有反例？换一个前提会怎么样？甚至，我们还可以跟它辩论，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很好的批判性思维的训练。
另外这里，我有时候也在想，可能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是：很多人之所以喜欢直接要结论，可能也不完全是因为自己不想花时间，而是整个社会文化一直在告诉我们——体验不是必须的，结果才是硬通货。比如，我们的教育看重分数，而不是学习过程，职场看重 KPI，而不是工作时的感受，社交媒体看重点赞数，而不是你真实经历了什么。
在这种环境里，人是会把这一套慢慢内化的。不是不在乎自己的体验，而是我们从小就被训练成只关心结果。这种对结果的执念，我觉得是一种被环境塑造出来的生存策略。但它的问题就是，人很多重要的能力，比如直觉、品味、共情、对复杂性的理解，全部都是在过程中长出来的。跳过过程，其实就等于跳过了那个让人味滋生的部分。
所以，与其说工具的出现让我们变笨了、变懒了，不如说它全面暴露了一个我们可能本来就已经被训练出来的习惯：我们被教成了只想要正确答案的人，而不是那个自己去寻找答案的人。这件事我觉得不是技术的问题，而是我们一直在被悄悄教导的东西。当然，意识到这一点就已经是改变的开始，我们还是可以有自己的选择的。
第五个问题，你觉得人有必要去刻意保留那种更慢、更不高效、更复杂的经验吗？还是说，顺着更高效的方式走就可以了？
我个人觉得还是有必要的，理由很简单，就是：高效的逻辑是去掉“不需要”的，但是这个“不需要”是由谁来定义呢？
在当下这种效率至上的系统里，凡是不能直接转化为产出的东西，都会被视作是“不需要”的、是所谓的“浪费”。发呆是浪费，闲聊是浪费，读一本不会马上用到的书是浪费，甚至谈个恋爱如果最后没成，它都是浪费。
但如果一个人的生活当中，减到只剩下那些所谓“有用”的东西，最后就只能变成一个工具，一个高效但是空洞的工具。而那些慢的、不高效的、复杂的经验，恰恰是我们保持作为人的状态的基础。它们不产出什么，但它们让我们记得：我们不是为了某一个目标而活着的机器，我们本身就是目的。
所以，这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而是“我们想要成为什么”的问题。
第六个问题，假设专注、耐心、对世界的立体认知、人的复杂经验是有价值的，你觉得一定要通过读书来获得吗？你自己的方式是什么？
我觉得不一定。
读书，当然是很好的其中的一条路，但不能说它是唯一的路。像我们在关系当中去做一些深度的对话，或者去花时间完成一件需要长时间专注的手工，甚至学一门乐器，很认真地养一盆花，这些都可以训练我们的专注和耐心，关键在于：是否能够在一段时间里，完全沉浸在一件没有即时反馈的事情当中。
当然，我自己主要的方式可能还是去读书和写点东西。读书会让我进入别人的世界，写点东西会让我整理自己的世界。这两件事可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它们都没办法被加速，你读一页书需要 1 分钟，这一分钟就是不能压缩成 10 秒，你写一段话需要半小时，这半小时就是跳不过。这种“不可压缩性”，恰恰是它们珍贵的地方——强迫你慢下来，而慢下来的时候，我们才能看到那些快的时候看不到的东西。
第七个问题，你会不会担心一个人的兴趣判断越来越被外部系统（比如算法、信息流）塑造出来，这会构成问题吗？还是说，它是一种更高效的分工呢？
我其实还蛮担心的，因为我不觉得这是什么“更高效的分工”，本质上来说，它还是一种我们自身的主动权的让渡。因为算法推荐你什么你就看什么，信息流推给你什么你就信什么，久而久之，你的兴趣还是你的兴趣吗？还是只是被数据训练出来的“你可能感兴趣”呢？你的判断也可能不再是你的判断，而是被反复验证过的多数人的判断。
这当然还是很高效，因为不需要自己去花时间探索、筛选和决定了。但问题是：如果我们连自己对什么感兴趣都要交给别人来决定，那还有什么是自己的呢？
我完全不反对把一部分认知劳动外包给技术，比如说用地图来导航，而不是自己来认路。但是，当外包的范围越来越大，都已经覆盖到好奇心、价值判断以及我们对世界理解方式的时候，可能就真的要警惕了。因为这些东西一旦外包出去，就可能再也拿不回来了。
第八个问题，在你自己的生活里，有没有一件你明知道没那么高效、但还是会坚持做的事情？
我想不出来很多，但是我每周跟我的学生开组会的时候，我还是拿一个本子手写做笔记的。我看了一下，整个屋子里好像只有我这么干。
当然我知道打字很快，更容易检索，也更方便分享，但我还是习惯了手写。当然也不仅仅是因为习惯或者非得怀个旧，而是手写的过程本身就在帮我思考。而且这个确实有研究支持，研究发现手写的时候，我们不同脑区之间的连接模式，要远比打字的时候更复杂，也更精细。
当我用笔在纸上写字的时候，速度是慢的，这个“慢”就给了我时间去琢磨：我记的东西到底在说什么？这个词对不对？这个逻辑通不通？而打字就会很快，快到思维也来不及发酵，手指就把句子敲出来了。手写的“低效”，恰恰也是它有价值的地方，它逼着你在每一个词上停留，停留的时候，思考就发生了。这可能也是一种慢智慧吧。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可以选择，你会不会把自己的生活或多或少地交给更高效、更省力的方式去安排？你能接受自己或生活被优化到什么程度？
“优化”这个词真的好可怕。我当然会选择性地交给高效的方式，但一定也会守住一些不可优化的角落。
比如，我非常愿意用外卖软件节省做饭的时间，也愿意用地图导航节省找路的时间，甚至也愿意用 AI 来帮我整理资料、润色文字。当然这些都是工具，用好了也都是解放，但是尽可能不要把“读什么书”交给算法，不要把“交什么朋友”交给社交推荐，也不要把“我认为什么是对的”交给多数人的意见。
总结一下，底线大概就是，凡是涉及“我是什么样人”和“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那些决定，都不能被优化。因为这些决定不是效率问题，而是意义问题。你可以优化一条路线，但你不能优化一个目的地，而目的地是你自己选的，选了以后，哪怕你慢一点、绕一点，甚至走错一点，那也都是你的人生，不是可以被最优解替代的算术题。
好啦，我的回答就到这里啦。祝大家一切都好，世界读书日快乐！拜拜～
2026.04.16
精选评论
共 20 条新课快点来吧
想跟王芳老师推荐 读库出的 海桑诗集，不止好读，好闻、好看、好摩挲
泪目，好希望王芳老师在出一档节目，万人血书🥹
听到最后一段好想哭啊，就这样用熟悉的语调温柔而坚定地说出了「这不是效率，这是意义。」王芳老师，能够再次听到你的声音再次被你的潮水箴言感动，真好。
突如其来的更新！
AI不会使人不思考。不思考的人本身就对知识没兴趣，有没有AI对他们来说获取的知识是一样的。差别只是交作业更方便了
哈哈 昨天一开始看到这则节目更新消息的时候 我正好在让AI根据我和它说的话判断下我的MBTI…哈哈 这也是某种程度上地让它定义我吧。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交叉验证，它要是说到我心坎里了，证明我还是蛮有自知之明，要是不符合我的预期，我会让它解释，有时候也会通过它的回答看到自己的多面性，或者我自己没有定义出来的一部分特质。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我觉得带给我自己的感觉是positive的。 其次说到坚持手写，我也是，我是一名实验室手工业从业者，哈哈，需要做实验，但我依旧喜欢在纸质的notebook上做记录，我喜欢写写画画，这确实是帮助思考。因为前两天开组会，有个同事也在问我为什么不用电子版labjournal，我说both。听完王芳老师的经验，嗯，坚定了我继续手搓的决心。挺好的，确实是想画什么画什么，想写什么写什么，尤其是和别人讨论idea的时候。
五四六一 回复 疯油精 ：确实也是 让自己自我感觉良好 哈哈哈 反正就是不能全信 也不至于不信 🤨
疯油精 ：感觉AI会乱回答，他会根据你已经问过的问题来猜你想听什么
虽然只有15分钟，但也很珍贵
谢谢王芳老师的分享🌹祝我们自由、勇敢、有阅读量😘📖☕世界读书日快乐😊
王老师求求更新吧！！！
王老师会有新节目？
想到了项彪老师提到的学会叙述，我们附近包括内在世界其实有很多现象，这些现象会有一个所谓的感觉或者说结论，那尝试从横向纵向空间历史去探索这个结论的过程会让我们对表象的东西认知的更加深刻。这个探索过程的体验是独属于自己的思考过程。
许久不见的王芳老师👩🏫
很喜欢听王芳老师的音频节目，很意外很惊喜看到更新，还是和读书有关的内容
好喜欢老师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