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与痛:从痛苦中松绑的30次尝试
文稿
hello,大家好,我是杨芮。
今天是我们的一个特别节目,是看理想为了4月23号的读书日准备的一期,专门讨论“老派文艺生活是否还足够充分有必要”这么一个特别话题。编辑给了我一系列的问题,基本上都是关于“我们是否还会去读书”,以及“在高效率和低效率的事情之间要如何平衡或取舍”。
说实话,我对这些问题基本上没有从这样的角度去思考过,也不知道大家是不是真的很感兴趣。我后面的回答有时会稍微偏离读书的话题,但如果你感兴趣,欢迎继续听下去。
我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是:务实地讲,你觉得在今天读纸书是有必要的吗?如果换成电子书,差别在哪里?
首先我不是很确定怎么去定义“必要”。我一直觉得,读书对于大众来说从来就不是必要的。我生活中认识的大部分人应该都不怎么读书。在电子书流行之前,在有手机、有短视频流行之前,我觉得大家也是不怎么读书的,一样活得挺好的。
当然,大家有娱乐的需求,读书哪怕在以前也只是娱乐的一种,包括看恋爱的故事、看八卦的故事、看演义的故事。我觉得那种特别知识分子式的读书,或者非常符合精英文化定义的读书——去读一些比较有深度的、偏学术的或文艺的书——可能本来就是一种非常小众的事情,所以也谈不上很必要。
因此我假设,这个问题是针对那些本来就喜欢看文学性较强、知识性较强的书,并且原本有看纸质书习惯的人。我自己觉得,纸质书和电子书是互相补充的形式。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同一本书,我当然喜欢既有纸质书又有电子书。这个喜好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书的内容。
因为我更喜欢看非虚构类的书,或者偏学术一点的书,很多这类书里面都会有注释和参考文献,书中会穿插很多重要的内容。我用电子版去检索其实更方便,也非常方便做笔记。纸质书对我来说则更方便沉浸式阅读。
关于阅读方式和习惯的问题,很多年前,在道长还在看理想做《八分》节目的时候,我作为单纯的粉丝问过他这个问题,还被回复了。我当时的困惑是:因为我喜欢看非虚构类的书,很多时候又是电子版,我总是会因为书里提到其他的研究、其他的书、其他的作者,就看着看着去检索其他信息,常常觉得好像看了两三个小时的书,结果一看原来只看了其中一两页。
当时我在想,是不是我注意力太涣散了,导致一本书常常很难完全看完?或者说如果要完全看完,我必须很强力地屏蔽自己很多其他的想法。这件事当时有点困扰我,所以我去《八分》留言问了道长。让我很惊讶的是,道长的回复居然是他也会这样看书。他说一本书看不完是很正常的,一本书延伸出五六七八九十本书去看也很正常。你看我又跑题了。
反正我觉得非常幸运,生在电子书和纸质书都有的时代。因为即使我再喜欢立体地去触摸纸质书——从某种程度上我觉得它确实可以更好地帮助我记忆——可是在有电子书的时代,它真的太方便了,你可以非常快地、非常容易地看到更海量的书,查到更多的信息和资料。
所以我只能说,我自己觉得两种都非常重要,非常幸运活在电子书和纸质书都有的年代,它们对我来说不可互相取代。但条件有限的话,只有一种形式,哪一种我都觉得非常好。
接下来这个问题是:相比搜索或者直接向AI提问,读书可能是当下最低效的获取信息的方式之一。如果一个人在追问答案或结论的时候,越来越习惯走那条更短、更优化的路径,越来越偏好跳过程、直接得到结果,你觉得会有什么问题?你觉得这本身构成一个问题吗?
我对这个问题的想法是:我觉得我们越来越习惯走更短、更优化的路径,越来越想要跳过过程直接得到结果,我真的不觉得这个是AI出现之后才有的现象,我觉得这正是AI出现的原因呀。其实我们想一想,我们整个教育过程难道不是这样吗?我们高考的设计难道不是这样吗?我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跳过程直接得到结果?
我在正片的第七集《关于奖励的恶果》里面就说到了这个问题:我们用一个巨大的奖励或者惩罚放在大家面前,然后说如果你做到什么事情就可以得到巨大的奖励,如果做不到就会得到巨大的惩罚——那么我们必然是会忽略过程的,因为这一切就是在告诉你,你中间所经历的事情不重要,它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而我们对于过程的忽略和对结果的疯狂追求,在“高考可以改变命运”的神话里,在“赚钱可以成为人生赢家”的叙事里,其实可以想想:
在AI出现之前的几十年里面,在电子书出现之前,就有很多像“如何写好作文”的那种好词好句的书,这些就是捷径——不管过程,不需要提高你的阅读量,只需要让你去背那些套路,好像就可以得到一个很好的成绩。有多少老师和家长让小孩子去学这些东西?
还有一个例子:我小时候练小提琴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人是只为了考级去练的,从来不会去练任何考级曲目之外的东西,像基本功、音阶、其他很多练习曲,他们是不会去练的。
我当时考十级是初二的暑假。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已经觉得自己练得非常辛苦、练得很快了——一共考级有十级,我十几岁就去考十级了,这个难道不快吗?但是我在考场上确实看到有一些小朋友是三四年级就去考十级的。后来我才知道,也碰到一些实际上认识的人,发现他们真的是不会去练习任何音阶、练习曲这些东西,只专注于考级的内容。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你听他拉的程度,基本功肯定是不过关的。但你说有没有效?他可以在简历上面很早地写上考了十级,然后可能在小学三四年级考完十级之后还可以去练其他本领。所以其实我们为了追求高效和所谓正确答案的渴望,真的是在AI出现之前就已经有了,而且在它出现之前很早很早就有。
所以你看,以前我们就非常喜欢更快地去抵达那个被承认、被奖励、被量化的结果。我并不是觉得AI的出现突然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或思考方式。
AI之所以可以这么无缝地接入我们的生活——特别是在我们的社会里面,从国家到公司到学校到个人,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地就接受了AI的存在——AI的融入并不是因为AI本身和我们多么不一样,给我们一个所谓降维的打击,我觉得就是因为它和我们太像了,它就是我们一直梦寐以求的那个东西。
因为我们太想更省力、更快、更准确、更直接地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最优解,于是我们造出了AI来替我们完成这件事,来帮助我们更快地跳过那些让我们觉得非常痛苦的探索、那些我们不想做的事情。
所以说,我们总是想要去追求一个正确的答案,能够快速高效地找到那个最短的、最优的路径,这是不是一个问题?我觉得它是一个问题,但它不是AI带来的问题,AI只是把一个原本就存在的问题推到了更极端的位置。
我还是觉得,只要我们仍然活在那个叙事里面——认为一个人如果没有很好的成就就没有价值,认为一个人必须不断地证明自己的效率、证明自己的价值才配活下来——那我们就没有任何理由去期待大家会突然开始珍惜过程、热爱探索、享受那些没有明确回报的绕路。
我觉得这边很需要区分的一点:寻求更短的路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错。人类会思考、会优化、会琢磨怎么省力,本来就是智慧的一部分。问题并不是在于我们想要去找捷径,而是在于我们越来越不去追问: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找那条捷径?为什么说这条路就是最短的路?是谁定义了它就是最短的?是谁定义了这个答案就是对的?
我觉得大家都很熟悉的阅读理解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所有人从小都做阅读题,最熟悉的训练方式就是去猜作者到底想表达什么情感,某句话在结构上起了什么作用,这一段的中心思想是什么。最后我们就会看到有个标准答案说“这里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或者“这里是承上启下、推动情节发展的作用”。
久而久之,我们就会觉得阅读的目标就是尽快去逼近那个唯一正确的表述。但是问题是谁说这个答案就是对的?谁说得带着这样的目的去阅读,就代表你真的会阅读?
我觉得很有趣的一个例子是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的一个比较新的印刷版本,封面上的水壶是倒着放的。按照国内语文教育的思维惯性,这边就可以出一道题:“为什么这个水壶是倒着放的?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情感?”在这种训练当中,人们可能会想到它表达了一种非常悲痛的情感、一种倒置的人生的价值观等等。

余华《许三观卖血记》,新经典文化,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4。
但是余华本人还回答过这个问题,他说水壶倒着放就是因为如果正着放的话会被腰封挡住看不见,所以从排版上面来说只能把水壶倒着放。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拿这个去出过题,但我觉得这样的问答本身就非常经典。
我们期待着一个非常像答案的答案,我们习惯的所有思考路径和判断标准就是冲着那样的一个答案去的。AI的出现只是帮助我们更加快速地到达了那边而已,而且AI有时可能能够给出几种花样不同的答案。
如果说所谓“高效”就是指在最短的时间内识别题型、总结套路、排除干扰,并准确说出阅卷人想看到的那些话,那这套系统当然是非常高效的,而且AI一定做得比人类更好。
但问题在于,这个系统所训练出来的“高效”,跟阅读本身到底有什么关系?阅读是一种体验,对不对?如果阅读必须要通过这样的训练才能够说明“我会读”,那么阅读本身的意义也就被抽空了,因为你的体验已经被别人首先定义了,那个形状已经被塑成了。
我觉得阅读本身是可以完全没有目的的,它可以就像我们自己的生命一样,丰富多彩、千变万化,可以有一万种不同的路线、感受和形式。
就像你现在听我说到的这些话,不是每个人听到的东西和感受都是一样的:每个人会听到的是你的欲望想让你听到的,是你的情绪能够让你听到的,是你的时间和精力允许你听到的。
然后你也会记得不同的内容。过一阵子之后,有的人可能逐字记得,有的人可能记几句话、几个词,有的人可能记得的是听到这些话时的情绪,有的人可能只会记得我的声音,有的人可能记得这个节目,甚至完全忘记听过这个节目。
那什么是高效的?什么是更加正确的?难道记得所有的内容、能够逐字说出所有内容的人就一定比其他人更高效吗?有的人可能从中得到了一些情绪,比如缓解了一些焦虑,然后睡得更好了、明天的精神更好了——这不是一种更好的结果吗?那也许有的人不喜欢听,觉得浪费时间,直接关掉了,去做自己更喜欢的事情——那不也是很好的吗?
总之,我要说的是,无论我们做什么——阅读也好,练琴也好,做手工也好,做研究也好——什么是所谓的高效,什么是所谓的正确,它从来就不是中性的。它还是取决于谁在提问,谁在制定标准,谁有权去判定什么是正确的、什么算是成功的那一个。以标准答案为目标的系统,当然会把快速找到标准答案定义为高效。
但是我们在这样的系统里也非常容易失去定义自己体验的主体性,我们会觉得自己只是达到目的的工具,而我们的生命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但是如果我们把发生的一切都当成是理解世界、理解他人、理解自己的过程,那我们可能就不会被驱动着去追逐那个看起来最短、最高效的路,就可以更好地夺回自己体验的主体性。
接下来回答这个问题:假设专注、耐心、对世界的立体认知、人的复杂经验是有价值的,你觉得一定要通过读书来获得吗?你自己的方式是什么?
我的回答当然是:我不觉得一定要通过读书来获得。我觉得读书确实给了我很多很多珍贵的体验和思考,如果我没有读书,我甚至都可能不知道世界上有叫贝尔·胡克斯这样的人,我也不可能体验到她的关于爱的思想是那么的深刻又温暖,不会有那种打开了新世界的感觉,足以让我在这里用爱的理论去重新审视那些看起来已经很陈旧的问题。
因为遇见了这些非常了不起的思想家,通过读书认识了她们的思想,让我觉得书这种可以穿越时间和空间的东西真的是非常神奇,我感恩活在一个有书的世界。
但是我也一直都认为,读书真的只是众多认识世界的方式之一,甚至有的时候它是非常有限的。
比如说,如果你从来没有游过泳,你可以通过读10本书或者100本书学会游泳吗?你可以哪天看完书然后决定直接跳下水去横渡长江吗?或者如果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你可以通过读书真的知道那种喜欢一个人、日思夜想的感觉吗?那种身体好像充满了泡泡、痒痒的感觉,那种闻到一个人的味道都会觉得由衷的幸福和安定的感觉吗?
或者如果你从来没有生过小孩,你真的可以通过读书知道一个女性从怀孕到生产再到养育小孩的那些疼痛、那些痛苦、还有那些幸福到底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读书会给我们带来很多很多的感受,但是我们也会从我们活着的每一秒当中、做的每一件事情里得到不同的感受,它们之间是不可替代的。
但是我觉得我们不能过多地依赖甚至神化读书,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书是由谁书写的——谁的故事和思考,决定了书到底给我们展现的是世界的哪一面。
比如说,我不知道我要去看什么书才能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是在抖音上通过让别人刷小礼物、把自己面前的砖头推倒然后重新码起来,通过这样的方式去赚钱的。我也不知道通过读什么书才能知道有很多老人是在晚上通宵直播,直播间里可能偶尔来一两个人,有的时候甚至可能没有人,他们就坐在那个地方一直等一些小星星,来赚一点点生活补贴。
我想就算我读到了这样的记录,可能和我真实看到他们在直播间里的那个状态还是不一样的。我如果能通过直播和他们进行交流,所得到的信息、能够给他们的及时反馈,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觉得短视频对我来说真的是非常开拓眼界的事情,那些被精英文化所忽略甚至不屑于去观察和参与的生活,就在这个门槛非常低的手机里面呈现着,这是书这种高门槛的东西所不能给我的。而我觉得我是杂食动物,高的低的、现在的还是过去的、美的还是丑的,所有的这些我都想看看,都想体验体验。这是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然后我今天要回答的最后一个问题:在你自己的生活里,有没有一件你明知道没那么高效,但还是会坚持做的事情?
很多呀!比如说,我觉得所有人都会做的一个没那么高效的事情,就是应该不会有人20秒去听完一首歌吧?应该不会有人很高效地去吃饭吧——比如把涮火锅的过程跳过,直接就吃涮好的东西,或者把所有的饭菜全部打碎吞下去?应该不会吧?
我觉得我们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享受的事情的时候,应该还是会很本能地想要慢慢地、细致地体验它,让我们的每个细胞都充分感受它。
认真地说,我现在比较不想去做的高效事情,就是我对所谓“高效科研”的抗拒。这不是因为我对科研不热爱,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对研究还是很认真的,所以我才会比较抗拒高效这件事。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想现在即使不做科研的人也多多少少听说过,现在整体科研的氛围是非常非常卷、要求非常高的。各个学校都在以高额的奖金去激励研究人员做出所谓高质量和高产量的研究。
在我15年开始在纽约读博的时候,那个时候在美国,在我们的领域可能手上有两三篇文章就可以找到还不错的教职了。但是现在如果你没有个八篇十篇,基本上是不可能在好的学校找到教职的,有的时候连面试都不可能。
我确实认识有朋友手上有十几篇文章,到最后一样面试都没有。可能这在很多其他领域听起来已经觉得“十篇很少了,谁没有个二三十篇”,当然这是不同的研究领域决定的。
我所在的发展心理学领域比较慢,是因为现在好的期刊文章都倾向于需要纵向研究,也就是说需要有时间跨度的研究,最好是至少有个三五年时间跨度,然后在时间跨度的基础上最好还有个几百个家庭作为样本,有不同种类的数据,比如观察数据、生理数据、大脑扫描数据、认知测验、丰富的问卷数据等等,最好现在还要加上AI。
现在期刊对于数据质量的要求越来越高,而学校对老师产出这类文章的期待也越来越高。很多学校会用大额奖励去吸引高产的学者进入学校,再用绩效去激励或者逼迫老师们继续产出。
比如有时甚至会把基本工资定得非常低,让学者依靠产出顶刊文章获得奖金,以得到一个能比较体面生活下去的工资。当然我还听说有一些学校也非常困难,绩效可能会砍半或者迟迟不发,或者用“非升即走”的方式去逼迫青年教师高产——不出就要走人,或者还得退回几十万的安家费之类的。
大家可以想象,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大家都会尽量用高效的方法去尽量多地产出。比如我刚刚说我们发展心理学领域现在需要跨时间维度、多时间点的追踪数据,可是绩效压力是不允许我们等这么久的——你怎么可能等三五年再出一两篇文章呢?那怎么办呢?
就会发现有很多学者必须在短时间内去做多次时间的采集,比如做日记研究,让青少年一个月里面每天记录自己的心情变化。这样一个月里面就有30次的数据采集,就可以去做比较复杂的量化模型,短时期内就可以产出被比较好的期刊接受的文章。这样看它就非常高效了,对不对?然后我们就看到了这种日记研究的井喷式爆发。
还有一种追求效率的方式,就是尽量在模型上面做得非常复杂、非常高级,或者只用二手数据去省去收数据的时间和精力,在已有的数据基础上再去重新做编码,做综合的元分析等等。
我不是说日记研究或者复杂的量化模型或者元分析综合研究不重要,它们都可以是非常好的、非常重要的方法和内容。只是说在这种高激励或者高压力的催生下,对于高效率产出的追求,会让大家根本没有时间去做深入的思考和探索,只能去沿着最熟悉的路径走最快的路。
这样,很多研究或者绝大多数的研究,都只是在原有的问题上去进行锦上添花。比如一个已经非常成熟的实验,大家会想:我去换一个变量做,或者把一个问题放在另外一个人群里面去测,或者把测量方法从自我报告换到大脑扫描。
我觉得非常讽刺的是,现在很多做心理学研究的人已经根本就不需要和人有真实的交流和观察了。现在各大心理学院都在转向大数据模型、转向大脑扫描或者生理数据等等。所以如果你是做算法的、做AI的,或者是研究动物模型的,可能都会比我们这些还想和真人进行交流的人更容易找到心理学院的工作。
其实为了达到高效产出、能够搭上热点的顺风车、发表在尽量高影响因子的期刊上,年轻学者现在可能都得从博士期间就开始让自己变得非常高效,一切都奔着那个可以量化的产出去前进。大家都非常非常忙,一进去就要找到研究方向,就要开始埋头干。很多人甚至担心,如果绕一个小小的弯,都可能会让自己产量下降,找不到好的工作,或者进入青年教师岗位后也会被淘汰。
但是我真的觉得非常讽刺的是,这么高效发展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就从我们领域来说,心理学领域其实已经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任何真正有影响力的新理论出现了。好像我们现在所有对于人的认识的框架,早在大半个世纪之前就已经搭好了。然后我们现在这么多研究资源在做的事情,只是在往这个旧的脚手架上面垒砖头。
这个砖头可能有非常多颜色、非常多花样、非常多种类,但是要说我们真的有什么新的发现——我孤陋寡闻,我真的想不起来有任何非常突破性的新内容。这些用非常炫酷的方法做出来的东西,如果把结果和外行人说,得到的很多反应是:“这也需要研究吗?”
而且真的让我非常苦恼的一点是:如果我们投入这么多、这么追求高效、这么追求所谓高影响因子,那为什么我们现实生活中的养育和教育,每个人都还非常苦恼呢?小孩子都已经苦到集体生病了,家长也苦到非常抑郁、不想再生育了,老师苦到天天想辞职,抑郁、焦虑也非常高发。
那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我们这么高效的研究,为什么一丁点都不能作用在我们实际上想要解决的问题上面呢?这个高效、这个产出到底是为了谁?如果不能帮助社会进步,不能让我们研究的群体的日子过得更好一点,这是不是一种巨大的资源浪费?
对于我这样一个当初完全是因为对研究有着好奇和热情而进入研究领域的人来说,我在读博期间就常常在想:无论是弗洛伊德,还是约翰·鲍比,还是卡罗尔·吉利根这样的人,他们在现在这种目的明确、所谓科学的、高效的体系之下,还能思考出那些改变人类思想的理论吗?
如果没有对人的观察,没有和人真实的交流,只有对模型的崇拜,只有对产出的追求,而没有对人的好奇心和关怀心,那我们的研究到底会走向什么方向?关于更多高校教育和学术体制的问题,我会在后面有一集正片中专门和大家讨论。在这里我只是想到了关于对所谓“更高效率”的追求,我自己在工作当中所面临的这些问题。当然这些也是早在AI出现之前就已经有了的。
你要说我个人能怎么做呢?我个人可没有什么超能力去对抗这个趋势,我也有要考虑现实工作的需求。
但是从我自己来讲,我可能可以做的,就是不要为了一些名气去选择非常高压的学校,而是尽量去一些能够给我一定自由度的地方。然后我要尽量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去问我想问的问题,用我自己的心和眼睛去做那些和我们的生命真正有深刻关联的事情,而不是为了绩效要求去完成那些我不想做的事情。
这些说起来非常笼统,听起来也很假大空,但我还是觉得要去从尊重自己开始做起,了解自己内心的感受和欲望。这也是我在这个节目里面一直换着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例子想要和大家分享、想要和大家一起去练习的事情。
好了,这个就是我目前可以回答的这么多。接下来我们在后面的正片里面再和大家见面。感谢收听,我是杨芮,我们下期见。
2026.04.16



精选评论
共 25 条感谢杨老师如此真诚,跟我们分享这么多的疑惑和不满。虽然我们也不能做什么,但听到就觉得受到鼓舞,因为意识到认真做事的人还有很多。
感谢芮老师惊人的坦诚和直言。
我们单位一个拿了两个国家课题的老师,连前提假设是什么都不知道,拿下来课题也不做,外包给别人做,比如我这样的人,后来明白怎么回事后我再也不做这样的事了,没有半点意义。
把饭菜打碎再吃就是真牛马了 哈哈哈
谢谢老师如此真诚!最后一段我实在是听得太有共鸣了。我也在高校工作,教的是这几年越来越不被待见的某小语种,我们学校的科研要求是所有学科一个标准。导致其实有很多有意思的研究由于发不到高级别期刊,那就不写了,也因此很多老师就躺平了,当然近几年进学校的年轻老师没法躺平因为开始非升即走了……说不定哪天这个语种专业被学校撤了,因为他们基本只看报考数据就业数据,这几年生源越来越差
186****6199 :我也是在高校里教小语种,一样的体验
杨老师太敢说了!讲得好!!
电子书对我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在我想看某本书的时候可以立刻马上开始,避免了等待纸质书而丧失阅读的欲望。同时电子书的社交属性也强一点可以划线并分享自己喜欢的段落也不会打断自己的阅读节奏。😛
听到各种砖头的颜色,花样,突然被戳到,想起了自己在大厂一遍一遍的改PPT,调格式字体,其实每次会议内容都没啥新的,吐槽说自己在”💩上雕花”
好喜欢这一集噢!!感觉老师应该和讲全球史的段至强老师很聊得来哈哈哈,我也越来越觉得,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包括阅读那些经典。我去阅读只是因为在某个契机下体验到了它的魅力,但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乐趣。另外,老师说,现在的人文学科已经离真正的人越来越远了,非常有同感……中文历史哲学都已经变成了和故纸堆打交道的专业,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已经变成了模型和数字…
阿芮 (主讲人) :超爱段老师!我是全球史节目的原始股粉丝😄 很多期听了很多遍,只不过好像我啥也不记得了😭
段赟 回复 阿芮 :哈哈哈 顿然心里踏实多了——看到阿芮老师也说“……只不过好像啥也不记得了”——我也是且总是愧疚自责。好吧,放过自己:不记得就对了🤣
对对对 看了几页然后搜了好多
每次听,都有一种发自肺腑的感同身受,说出了我平时说不清道不明的理解与感受。不仅让我更清晰地认识自己认识周遭,更让我有力量和勇气去面对自己面对周遭❤️
太强了 太赞同老师对着套标准的质疑了
有的!我在英國超市看見一個運動飲料出的飲料,號稱喝完這 400ml 的東西你一天的營養所需就可以滿足了🤣
很有价值的思考,想深度在听杨老师讲讲
我也再杂食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