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三季
大家好,我是陈丹青,真是非常不像话,我记得上一季最后一次播出,离现在一眨眼半年过去了。我在最后一集说咱们秋后见,秋后在木心美术馆我们有普希金特展,我以为那个忙过了,我就可以回到《离题而谈》。
结果不是这样,我放了白鸽,另一件事情插进来了。这件事情筹备了有差不多十年了,我要为乌镇附近的景区建筑画一个大工程,全都是文艺复兴我精心挑选的各个时期、作者的大壁画,画完嵌到墙上去。
诸位有兴趣的话,应该再过两年能够看到。那些画体量非常大,这是稍微有点疯狂的一件事情。这一画,我就回到我原来的角色,写作、讲音频,就都停了下来,我真的恳求大家体谅我。
我一定会继续讲下去,但是大家得等,因为我真的在画画,全时画画,每天下午 2 点左右跑到画室,吃顿晚饭,差不多要画到 10 点、11 点,我都很惊讶我还有这个体力。
那些说我不画画的朋友可能会有点失望,这家伙怎么又在画画了?当然画得很差了,这得预先声明,不用来骂我,肯定差的,但是对那些喜欢我音频喜欢我扯淡的听众就委屈大家。
文学骗子遇到文学警察
我继续开始聊,我都有点陌生了。我记得最后一集,我讲的是《鱿鱼游戏》引发的我和一位 90 后青年的对话,其中讲到杀鸡,讲到真经验和伪经验。
那会儿理想国又弄了一个线上的关门直播,这我倒蛮同意的,我很怕很多人,限定两三百人,据说都是《离题而谈》的听众。我是有过直播经验的,但这回能在屏幕上和听我节目的小哥哥小姐姐脸对脸说话,倒是一个新的经验。
我平常隐约知道,不少听众对我是友善的,我在电脑上看到他们的样子,真的很单纯,友好而且诚实。因为这么多年给人骂,骂了久了我就会提醒自己——你知道吗?你是个招人讨厌的家伙。
那天晚上我看到一堆脸,真的非常友善,说的话也都善良可爱,有点孩子气,让我想笑。其中只有一位女士和我代际接近,一聊,原来是大学教俄罗斯文学的老师,教了几十年了。
我曾经胡乱说过一些托尔斯泰,好像也是 8 月,蒋方舟要我跟她对话托尔斯泰,录音播出去。这回在直播里遇到专业的俄罗斯文学的老师,我有点像骗子遇到警察,稍微有点慌。结果还好,这位文学警察对这个文学骗子还蛮客气的,交了个朋友。
此外都是年轻人,大部分还是 00 后。有个姑娘蛮可爱的,她说她排队参加过我 2023 年的签售,看到我在现场一个一个签过来,夸这个夸那个,结果轮到她,我对她看了看,什么都没说,所以她耿耿于怀。
当时我好尴尬,我赶紧想一句话去安慰她吧,一听就知道是敷衍,更伤她自尊心,委屈了好久才肯对我说。逮到这个机会蛮珍贵的,但我又不想认错,事后认错总也显得假装,反正不可挽回了,我到现在还蛮尴尬的。
我承认了,我怕年轻人
那会儿平台为了宣传《离题而谈》的节目,选了五个青年和我对话。他们五个孩子也都做节目,每个人有过百万的粉丝,听了我几集音频,就召集到乌镇来,一天里面五个小家伙每个人 40 分钟,其中有一句话我觉得可以展开。
所以接下来的话题跟这个有关,五个青年里的第一位姑娘叫 Dora,她专门做职场的内容,有 400 万粉丝。她可能和大部分没见过我的人一样,事先把我想象成满嘴喷火的老愤青,结果面对面聊了会,她两三次都说,陈老师好像你蛮温和的。
这个就是媒体的功德。媒体成功把我塑造成一个凶巴巴的家伙,不近人情。有趣的是下一句话——这孩子很敏感——她不知道怎么突然就问:陈老师,你好像有点怕年轻人。
那段视频后来就流出去了,诸位可能也看到了,那一瞬蛮奇妙的,我暗暗地吃了一惊,而且有点感动,因为她看穿了我的秘密。我愣了一会,我说,是。我承认了,我怕年轻人。结果 Dora 听了也是一愣,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为什么“怕”,其实是不容易解说的。在当时的对话当中,尤其剪出来也就是十来分钟,比较简单,现在可以展开多说一些。
通常,年轻人对爹妈、老师——养他们、管他们的大人,都有点怕的,有点厌烦,有点恨,但是不敢表达,就那么忍着、对付着,天天想飞出家门,逃出单位。可是只要你还年轻,我相信你到处会遇到各种大人,让你很怕、很烦,是不是?
所以我要说的是什么呢,诸位还没当父母,还没老,还不是长辈,我要告诉大家,反过来,爹妈大人、老人其实也怕年轻人,可是年轻人不会想到这个点。更不会了解那是怎样一种怕,那种怕内容很丰富的,可是原因很细腻。
他的表现要么是小心翼翼,要么深藏不露,你看不出来的。所以以后你遇到大人对你苛求,对你教训,对你严厉,在那折腾折磨,你要知道,因为他们心里怕。
怕什么呢?很简单,大人拿你没办法,可是在种种人伦关系、人际关系当中,好多好多事情必须拿出办法。可是我告诉你,大人再能干,再天大的事情都有办法,唯独对年轻人没有办法,就算使尽各种办法也不管用。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
这种双向的,怕年轻人、怕长辈。最密集的场域当然先在家庭,然后延伸到爱人之间、夫妻之间,最后延伸到社会关系、权力关系,甚至国家关系。
你以为俄罗斯很凶吗?你以为美国很凶吗?Yes,但种种国家之间的凶狠,其实也是害怕。为什么呢?就是拿对方没办法。
所以依我看,人间有多少爱,有多少恨,就有多少害怕,是和爱恨共生的。你想,如果你正在恋爱,或者你正要分手、正在受伤害、正在伤害人,这个时候你内心一定伴随种种害怕。
父母与子女
现在的情况我不知道了,我的儿童时代,大人老喜欢拿老虎吓唬小孩。上海的西郊公园真的养着老虎,我小时候隔着笼子看它狠狠的就走来走去,我心里蛮怕的,就盯着看。可是在上海你不可能遇到一个真的老虎,所以小孩子的怕是一种观念上的怕,但是也很认真。
我记得是在八九岁那年,我就问爸爸:你有没有碰到过老虎?我爸爸说没见过,但是他说真的看到了,你不要怕,你知道吗?老虎看到人也很紧张,也害怕。
这简直是醍醐灌顶。我一想,对,有道理。从此心里就放松了,反而很想遇到老虎,试试我的胆量,看它怕不怕。
我小时候胆子蛮大的,夜里一个人走漆黑的弄堂,甚至到乡下走坟场,我不怕的,而且不唱歌,就这么走,蛮享受的,听自己的呼吸、脚步。可是 60 多年过去了,到今天我还没有荣幸在树林子里碰到一个真的老虎。我家的老虎就是我爸爸。我怕了他大半辈子,他永远要证明他是我爹,这是全世界父子的永恒矛盾。可是我进入晚年,父亲更老了,忽然在许多微妙的时刻,我发现原来他也怕我。他怕什么呢?说白了也是那句话:拿我没办法。这时候我才明白,这个怕是双向的。你只要看看你周围,在孩子面前一筹莫展的父母太多太多了,如今的 00 后孩子乖乖地躺平了,爹妈就是拔光头发也毫无办法。
我手机上有一度常刷到一个视频,好像是浙江那边的爹妈,爹妈对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穿着家里那种睡衣、面无表情。爹妈就说你得出去找人,你都 25 岁了。然后拿出一串什么车钥匙、房产证,说你都送给他,你只要找个人回来。还有一段蛮好玩的:爹妈要出门了,就拿了一串饼就跑进女儿的卧房,女儿躺在床上,就挂在她脖子上,意思是我们走的这两天,你别忘了吃这饼,走了走了,女儿就叫住他们说你稍微给我一点咸菜。我不知道你们刷到过没有。
我发现只有很少的孩子贼聪明,他很早就看出来爹妈其实也怕他,他就时时处处就利用爹妈这个“怕”。
受罪的成年人
木心,我对外尊称是他的学生,平常都很顺从他,有时候我做的事、说的话,他不满意,他会温和地教训我,我都不吱声。可是后来我发现木心其实隐隐约约地怕我。我观察到他和我们这群人——听课的这群人相处随时慎重隐忍,而且处心积虑。
为什么?因为我们当时都是年轻人,30 出头,有些只有 20 出头。人只要年轻,再诚心、再聪明、甚至再世故,都有不懂事的一面,不知轻重的一面,然后有心无心造成伤害,而且自己不知道,最要紧的是自己不知道,木心的处心积虑就是避免被伤害。
那个年代受过罪的成年人大家知道吗?蹂躏他们的家伙全是年轻人,而且甚至是小孩,十几岁的小孩,诸位肯定没见过。中学生大学生在当年也就是十来岁 19 岁、20 岁的小混蛋,包括很好看的女生集体痛打老师,你们看到过没有?这老师给打得满地打滚。
我见过,一群小孩,好几个女生举着板凳、木棍、皮带铁丝暴打老师,或者拿了一个墨盒,就从校长的头上——一个女校长,就从她头上倒下去,这个女校长就一脸的墨汁,一声不响。而所有这些孩子几乎没有人受到追究,没有受到惩罚。
大家有没有听说过叶浅予先生,民国过来的老画家,国画家,当年也就是 50 来岁。当时的学生痛打叶浅予,叶浅予就在地上滚,说要死人啦,要出人命。
谁在场呢?现在非常著名的美术史家、芝加哥大学的美术史家巫鸿,当时也是大学本科美术史系,他也是个小反革命,被打时他也在场。他非常受惊,他就奔回宿舍,就用拳头对着墙打,一直打到手出血——这种震惊。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还有一位叫李革命,一个工农子弟,打我的老师——侯一民,著名的油画家,一度当过美院的院长。
这就是稍微回顾一下当年年轻人为什么让老年人那么害怕。那个年代所有成年人对小孩战战兢兢,很多老人、中年人就死在小孩子的暴力之下。所以木心在遗稿里会写到,他说,我对学生苦口婆心,内心暴跳如雷。
现在回想,我完全明白他,我也老了。
我害怕的可能是我自己
当然前面说的是动乱年代,那到了和平年代,长辈害怕晚辈的理由,我也有一万种。以我的观察,有一个理由就是怕年轻人的自尊心这件事情不得了,它是带刺的,它刺向自己,也刺向别人。
你年龄不到、阅历不到,年轻人意识不到自尊心是个双刃剑。例子是谁呢?还是木心。木心不止一次痛斥年轻时的木心,他说蠢,你不知道我年轻时候多么愚蠢。
那这不蛮好玩吗?我说木心,你怎么会愚蠢呢?他就带着痛恨的神情看着某处,好像那里就站着 20 岁的木心,断然地说:浑身自尊心碰不得。这句话很好,浑身自尊心碰不得。这句话道尽了年轻人的可爱和可怕。
自尊心好不好?当然好,人都要有自尊,当然自尊心跟自尊还不太一样。年轻人的自尊心像什么呢?像暴露的伤口,每根纤维都露在外面,极度脆弱。你想象一下,随便哪个自尊心爆棚的青年,等于是浑身伤口走来走去,你敢碰吗?你碰碰看,这个可以是不断谈下去的事情。
重要的是年轻人固执地认为他是被伤害的一方,哪怕很小很小的事,比如那位直播间的姑娘,她憋了那么久,一定要当面问我为什么那天夸了别人没夸她,那是我又一次被提醒伤害其实无所不在。
比如忘了跟人握手、一时半会没想起他的名字,或者没有顺口夸一句,等等。你不要以为那是小事。不是的,年轻人的自尊心就此就被碰了、碰伤了,而且难以消化,不肯消化。
所以人出了名很不好。最让我沮丧的是,你出名就再也听不到真话。我的作品、话语长期招骂,成了个老油条,有时候还给骂得笑起来,但那是我唯一能够听到的真话。
我会警觉的,随便什么事你不能自以为是。永远不要以为你了解年轻人,永远不能低估你可能招致的反感和厌烦。所以真正让我害怕的,是怕自己变成我所讨厌的人。现在有句话不是叫做老登吗?我是个老登吗?不敢说。变成老登的人,自己不知道的。一个人膨胀了,多数是不知道的。就因为不自知,他才会膨胀。这才是真正讨厌的点,除非某件事、某个作品搞砸了,或许会醒一醒。
那眼下我在网上是个什么角色?好像既可以利用蹭流量带货,有时候又是个嘴替给各种人当枪使。当然我本人就是个靶子,就当你成了这样一个家伙,你得有所顾忌。你媒体上晃来晃去,时间长了,岁数大了,你得失去。
不要忘记你是个过时的家伙。一个过时的人毫无自知,照样以为自己很牛逼。还有比这种人更叫人讨厌的吗?所以说这么多,我害怕的可能是我自己吧。
最后就想起那位 Dora 的另一句问,蛮好玩的,她听我常会嘿嘿笑两声嘛。就蛮认真地问:你为什么说完一段话老是笑?我就回答了,但她的表情有点懵,我估计她没怎么明白。
我说我和你这么坐着对话,身边一大堆摄影机和工作人员,非常荒谬,每次这种场合我都觉得荒谬,因为我背后随时随地站着另一个我,看着我这种荒谬,所以我会笑。
我愿意诸位明白我这么说的意思,但是倘若对方是一个过度敏感的人,以为我所谓的荒谬感,就是指他,那就完了,他很可能会被激怒,会过度反应。
这就是我为什么有点怕年轻人。还好 Dora 只是愣着,她看了我几秒钟,蛮好玩的,知道吗?这就是年轻的可爱,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年轻人,又有点怕。那几秒钟我无法解读她的表情,她也无法解读我的回答,然后她就换了话题了。
2026.04.16



精选评论
共 53 条好久不见,我太惊喜了您还在画画,等你画好了我一定常去看,丹青老师一定要注意身体
如果人人都能有这种感知,那这个世界一定非常和平。
最爱的陈老师来了
这期好像声音有点模糊
三月已破四月到,丹青老师又回来😀很佩服,忙碌之余仍不忘我们。我愿意等待与倾听、以后还会再去乌镇。
睡前听、能特别温柔到
回来了 多么好
当事人在这里,哈哈 没想到陈老师还记得,而且提炼的关键词居然是自尊心和尴尬。。额,我还以为是好玩儿呢! 小姑娘其实也不小了,人近四十,已为人母。虽然算不上皮糙肉厚,但自觉也过了“浑身自尊心碰不得”的阶段。 那天之所以摁着陈老师,硬要您夸一个。。其实是响应您之前的“挑衅”。。 那次签售,我问陈老师,“您期待什么样的问题”,您回说,“我期待具体的问题。” 按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对吧? 然鹅,您后面还说: “你个问题就就很具体,但是不够有趣。你为什么不逗逗我呢?” 您这个前半句,说我无趣!!这个属于对我的二次伤害!!!! 后半句,“你为什么不逗逗我呢?” “你为什么不逗逗我呢?” 陈老师,是您自己说的。。。 除非!是我操作失误,把“逗逗你”演变成了一场“公开处刑”??? 哈哈哈哈哈哈。。 Anyway,谢谢陈老师,夸个人都这刚正不阿。。我至今没能得到您的赞美!!(控诉脸)
一个“怕”字,道尽人生百态,妙啊
说明陈老师还是和年轻人有关系。
很高兴又听到丹青老师的新节目
哈哈,那个小姑娘会不会来听这个节目
我是有过直播经验的,但这回能在屏幕上和听我节目的小哥哥小姐姐脸对脸说话,倒是一个新的经验。 小哥哥小姐姐😂
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难得。在荒谬中保持清醒,难得。
懂这么多有什么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