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霉人生生活指南:在不景气时代重构常识
看理想的朋友们大家好,很高兴即将跟各位在这个平台上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聚。
这一次,我想要尝试一种与以往不同的分享模式。在开启我们的旅程之前,我想对这次活动的构想做一点简单的阐述,以便让各位能够更有针对性地参与其中。
迄今为止,我在看理想平台上推出过两档节目,分别是“无限人生书单”系里中的《工作与人生》以及《倒霉人生生活指南》。
这两档节目的框架都是以阅读推荐和分享为基础,形式则是单集时长约半小时左右的独白。通过这两档节目,我结识了很多朋友,收获了很多诚挚恳切的反馈。坦率地说,每次读到大家认认真真留下的感想和体会的时候,我心里都会有些不安和遗憾,我希望能有更多的机会,从大家的这些反馈出发,将某些话题做更进一步的延伸,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所共同阅读和思考的文本,才会沿着我们自己的生命历程生长,成为“与我有关”的知识。
但是,我自己的心力、精力都非常有限,这样理想的设想也只停留于一种美好的愿望。虽然编辑朋友们帮助我推出过几期“答听众留言”的番外节目,但形式本身的局限仍然无法克服。
去年,看理想首次尝试推出线上 seminar 的共学项目。几位编辑老师向我发出邀请,我想在节目形式上做出突破的企图心,终于有了落地的可能。
为什么是 seminar?
熟悉中国社会学发展史的朋友们应该对 seminar 这个单词不陌生。早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社会学、人类学的先驱费孝通先生,就曾在英伦学成归国之后大力推广过这一学习形式,还颇为俏皮地给它发明了一个中文名字——席明纳。

青年时期的费孝通
从 1940 年冬天到 1945 年抗战胜利,费孝通先生在昆明近郊的呈贡县主持“云南大学-燕京大学社会学实地调查工作站”的工作。工作站设在呈贡县城里的一座魁星阁上。短短几年时间里,在费先生的带领下,这座小楼里聚集了一批年轻的学者和学生。大家平日在云南各地展开题目不同的社会调查,收集到材料之后就返回工作站进行讨论。
这种将田野调查、阅读、讨论融为一体的教育模式,培养了一大批日后成为中国社会学、人类学栋梁之材的著名学者。这就是学术史上著名的“魁阁时代”。


“魁阁时代”主要的田野点与研究者
在费先生主持工作期间,魁阁学术共同体长期举办各种主题的“席明纳”,以至于 seminar 从一种讨论组织形式,渐渐演变为一种独特的学术传统,对中国近代以来人文社会科学的发展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时至今日,在很多大学系科的日常工作中,席明纳仍然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我相信看理想的很多朋友们在求学的过程中也都曾得益于此。
那么,什么是 seminar?
简单地说,seminar 这种形式就是我们常说的“读书会”,但要比一般意义上漫谈式的读书会更为聚焦和紧凑。seminar 往往聚焦于若干文本,要求参与者在参与活动之前完成对文本的细读,这样就能够从文本出发进行深入讨论。
与课堂授课不同,seminar 的重心在于深入,同时又给参与者一定的发散空间。一方面,讨论的执行围绕共同阅读过的文本,可以有效避免一般读书会相对散漫的问题;另一方面,虽然阅读材料是相同的,但每个人理解的角度却很有可能各不相同。Seminar 虽然有一个核心组织者,但这种形式造就的实际上是一个相对去中心化的学习氛围,活动的重心在于大家通过各抒己见来促成彼此之间的相互激发,而不是最终等待某个标准答案的评判。
由此可见,席明纳这一形式之所以受到人文社会科学教学的推崇,有很多原因。首先,席明纳的参与者需自觉完成对文本的深入阅读,并且能够整理出若干想法与众人分享,既有知识的吸收,又有知识的输出;其次,席明纳能不断促使参与者将所读内容与以往的知识积累进行有机关联,而且能够从他人的发言中体察自己的视野盲区;最后,席明纳可以有效避免泛泛而谈,锻炼深入讨论的意识和能力。
随着平台的不断发展,看理想的诸位同仁也在尝试不同的知识传播模式,引入 seminar 这一形式,有助于在各档独立节目的基础之上,进行相对高阶的讨论和分享。
为什么是人类学?
自我在看理想平台与大家分享知识以来,一直使用的都是“人类学者”这个身份。但在此前的两档节目中,我从没有进行过专门的人类学分享,甚至在相关阅读书目的选择过程中,也没有刻意凸显人类学的独特性。这次的席明纳课程,我终于想回归自己的“本行”,并且想从相对较为根本性的角度出发,进行一次人类学的普及。
近年来,人类学在新一代的读者和听众群体中越来越受到欢迎,大家喜欢听人类学家讲故事、说道理。但是话说回来,由于人类学在中国高校体系中的力量仍然薄弱,大多数人对人类学的接受往往来自于大众传媒中的一些零星知识,所以人类学受到追捧的同时,也难免会遭遇一些误解,大家对人类学的预期,有时也会跟这门学问自身的立意有所偏差。
一般说来,大家之所以喜欢人类学,主要原因有两点:第一,与哲学之类的传统学科不同,人类学对生活的思考源自于田野调查所得的真实经验,因此人类学的所思所想很容易跟大家自身的生命经历产生共鸣,容易产生亲近感;第二,人类学常常关注一些“远方”和“边缘人”的故事,对人类学家而言,衡量某一问题是否值得研究的标准从来都不会依循目标人群在政治经济方面的“实力”。
有人说,人类学家喜欢瞩目远方的“地平线”,因为我们相信,由相对边缘和非主流的位置出发,能够带来理解生活的新的视角,能够穿越流行话语的遮蔽,更深切地理解世界上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故事。人类学亲近弱者,同情边缘,这不仅塑造了它独特的视野,也造就了它在价值和美学上的独特气质。
但这两个鲜明的特点,也容易让人们对人类学产生误解,仿佛人类学家的工作就是到处去找那些标新立异的故事,刻意与公众唱反调。这也给了很多人批评人类学的“底气”:你们不就是到处收集奇闻逸事吗?你们所谓的知识,要么是生活中琐碎的小事,要么是没什么代表性的“反常”特例,充其量无非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其实,人类学虽然仍然关注一些相对边缘和特异的经验,但这不意味着人类学家本身有什么怪异的收集癖。人类学并不是为了彰显自身而特意寻找那些边角故事。今天,翻开人类学期刊,里面依然有远方小岛、部落、村庄的故事,但也有大量研究关注“主流”议题,例如气候危机、跨国移民、生物技术等等。“远方”和“独特”之类的标签已经完全无法概括当下人类学知识生产的特质。
作为一个学习、研究人类学已经二十多年的专业从业者,按照我的理解,人类学视野的独特性,在于它会不断追问一些我们理解这个世界的基准问题:比如为什么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值得重视?为什么需要从少数群体的角度出发理解社会变迁?为什么要重新思考一些看似边缘的价值观念、生活方式中所隐藏的智慧和启示?
对于人类学而言,“远方”“边缘”“差异”都是在具体的关系当中才能成立,主流人群中也可能有被忽视的故事,边缘群体的观念和生活中也可以出现对中心问题的呼应。
2022 年以后,我因为工作调动的原因,大量从事人类学专业的基础教学工作,在和学生们交往的过程中,对上述这些问题有了更深一层的思考和体会。我常常思考,如何能够打破常见的路径依赖,从更为基础的层面帮助大家理解为什么人类学是一种看待世界的独特视角?
为什么是小说?
从青少年时代起,我就是一个文学爱好者。文学是我人生中最长久也最值得信赖的陪伴。
人到中年之后,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对文学的热爱和我对人类学的执着之间,其实存在极大的共性。这两种知识,都需要记录和再现经验,都需要通过还原完整的生活世界,帮助人们理解何谓存在的真谛。虽然文学靠想象作为飞翔的翅膀,而人类学则必须脚踩在“真实经验”的大地上,但文学所造就的“幻境”往往是真实人生的投影,而人类学对客观经验的描述,也无法脱离记录者自身独特的视角。
可以说,文学和人类学都是虚实之间不断变换的双人舞,出色的文学作品往往有民族志的色彩,而优秀的民族志作品也常常能体现单纯的经验再现所不具备的文学特质。
在国内外的人类学课堂上,都不乏用文学文本启发学生人类学思考的先例。换句话说,用小说去塑造人类学的想象力并不是我个人的发明。
回到人类学的普及教育。如我在前面所说,人类学在当今中国仍然是一门小众学问,大多数读者和听众都缺乏必要的人类学专业知识积累。要想讲好、讲透人类学,首要问题往往是选择合适的入门材料。就帮助受众进入人类学思考的门径这一点来说,相比于专业的人类学书籍,文学尤其是小说文本,可能更为有利。一方面,好的小说作品细节丰沛、描述细致,对于经验世界的再现更为饱满;另一方面,文学的阅读人口数量可观,使用小说文本更容易在受众的知识积累中设立撬动问题的支点。
作为普及教育的实践者,我更关心的是如何能够以最有效的方式引领大家走进人类学的视野,一切方便法门,只要趁手就可以拿来使用。
结合上述三个侧面的考虑,我想设计一门这样的课程:以相对易懂的小说文本作为依托,以人类学而非文学研究的方法重新“打开”这些文本,将人类学的基础视角展现给有兴趣但尚未系统学习学科知识的爱好者,从而成就一门不一样的人类学通识课。
这门不一样的人类学课程会怎么上?
与我此前在看理想平台上推出的两档节目不同,这次借助 seminar 的独特形式,我希望尝试一种不一样的知识分享模式。我邀请朋友们一起重新走进我们可能已经熟悉的文学世界,通过共读、共学、共同思考的方式,理解究竟何谓“人类学”。
具体说来,我设计了四次线上讨论课,每次和大家一起共读一篇小说,在对四篇小说的重新“拆解”的过程中,讨论人类学思考中的四个基点:他者、意义、生活、自我。
为了对应这四点,我选择了四部作品:雷蒙德·卡佛的短篇精品《大教堂》、列夫·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以及安妮·埃尔诺的《一个女人的故事》。

《大教堂》(Cathedral),雷蒙德·卡佛 著
“他者”是人类学最为基础、也最为倚重的视角,人类学通过对他者的审视,寻求重新理解自我的可能性。在人类学家看来,通往他者并不是一种价值观上彰显自我优越性的手段,而是建立自我认知的必经之路。他者并不只是一个异乡故事的主角,我们生命中时刻都在遭遇形形色色的他者。走向他者常常是充满痛苦和碰撞的认知重塑,但也蕴含着重新打开世界的潜在能量。
我选择卡佛的《大教堂》,就是看重他在小说中讲述了一个近乎极端但又十分动人的“走近他者”的故事。

《伊凡·伊里奇之死》(Смерть Ивана Ильича),列夫·托尔斯泰 著
人类学家喜欢引用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的名言,“人是活在自己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所谓意义,就是为生命赋予价值的观念系统。很少有人不想追求过上有意义的生活,但从人类学的视角出发,能够支撑我们安稳度过一生的意义并不一定来自堂皇的经典或神圣的宗教,更多的时候它就隐藏在我们熟视无睹的生活之中。
托尔斯泰的名作《伊凡·伊里奇之死》,记录了一个普通人走向死亡的过程,死亡的幻灭与濒死之际对生活意义的重建构成了一组发人深思的对照关系。
《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El coronel 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加西亚·马尔克斯 著人类学家喜欢声称自己关注的是“日常生活”,但日常生活并不等同于水到渠成的“过日子”。“日常生活”之所以成为可能,需要我们在历史与现实、内在与外在、坚持与变通、冲击与适应等看似相反的关系中努力维持平衡。这种“努力”并不需要时刻调动“理性思考”的力量,对于芸芸众生而言,它常常表现为像呼吸和行走一样“自然”的身体习惯。只有通过审视和思考,我们才会意识到日常生活本身的“反常”,察觉我们为好好活着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马尔克斯的中篇名作《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记录了一个深陷于历史阴影中数十年“自我欺骗”的人和他看似千疮百孔的生活,我想由此让大家重新思考何谓“日常生活”的轻与重。

《一个女人的故事》(Une Femme),安妮·埃尔诺 著
在课程的最后一讲,我和大家一起由他者回到自我,尝试着将自我“他者化”,由此反思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和关系将我们自己塑造成今天这个样子。
从人类学的角度来说,埃尔诺的《一个女人的故事》这篇小说非常类似于所谓“自我民族志”。这种自我审视,有时需要我们直面创伤和痛苦,重返生命中难以面对的悲剧现场。在这样的分析过程中,自我成为周围世界各种力量和要素相互贯通、彼此穿越的节点。
回到自我,也符合看理想受众群体关切自身处境,不惮于进行自我剖析的现实诉求。
我们的课程以经典的 seminar 的形式展开,大家在每次课前完成对应文本的阅读。每次课上我会进行一个小时左右的导读,然后跟大家一起讨论文学中所隐含的人类学视点。我会努力在讨论环节中结合大家各自不同的疑问和思考做出回应。
对于从事人类学普及教育的人而言,无论采用何种手段,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大家学会“像人类学家一样理解世界”。希望这次全新的尝试,会让大家有所收获,从此爱上人类学这门独特的知识。
期待与各位云端相会。
2026.03.24




精选评论
共 7 条🙋♀️ 期待听袁老师“正经”讲人类学,已报名!(还能逼自己一把读经典真是太好了🥹)
您好,请问如果不能每次参与直播课,只能看录播,可以有一两次留言回答的机会吗?谢谢。
LinQ :可以呢!也有课程群,老师在群里,群里也可以提问讨论的~来不及参与直播,也可以看回放😉
买!
什么时候直播?
已经买了书,期待和大家的共读
我们需要读完这4本书?好需要做什么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