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仲树一起重读阿伦特:《人的境况》读书会
大家好,欢迎来到独树不成林。本期播客,我们来阅读阿伦特《人的境况》这本书的序。
这个序一共只有 10 页,我们仅仅通过 10 页的序来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阿伦特写了《人的境况》这本洋洋洒洒 500 页的书,单单从序来看,她究竟想要在这本书中探讨什么问题?通过对于序的缓慢分析,我想说的是阿伦特在讨论的问题就是我们今天面对人工智能时候的很多问题。我读的译本是我自己的译本,由理想国出版。
开篇之诗:从至尊神祇巴力到世界之爱
首先我们看到在《人的境况》中,阿伦特引用了一首布莱希特在年轻时候写的诗作为全书的起点,这首诗在阿伦特 1958 年用英文出版《人的境况》的时候并没有出现,到了1960 年她用德语出版《人的境况》的时候,加上了这首诗作为全书起点,阿伦特在她的另外一本文集叫做《黑暗时代的人们》讨论美国诗人贾雷尔(RandallJarrell)的时候说过,她认为诗歌没有办法被翻译成另外一种语言,所以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在英文版并没有加上这首德语诗。
在这首诗中,布莱希特在歌颂什么?布莱希特在歌颂古代腓尼基人崇拜的至尊神祇巴力(Baal)。让我来读一下这个全书的开篇诗歌:
- 当巴力在洁白的母胎中孕育,
- 天空已然广袤、寂静而苍白,
- 年轻、赤裸,奇异而神秘——
- 正如巴力来到人间时那样爱它。
- 当巴力在黑暗的地心中腐烂,
- 天空依旧广袤、寂静而苍白,
- 年轻、赤裸,奇异而神秘——
- 正如他曾爱它,在他还是巴力之时。
乌加里特遗址中的巴力石碑。与其让我来解读这首诗,我们不如听一听阿伦特自己如何理解布莱希特的这首诗。没错,当你翻译了这么多阿伦特的著作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存着阿伦特在其她地方谈到同一个东西时说过的话。1966 年,阿伦特在纽约客上发表了一篇讨论布莱希特的长文。在阿伦特看来,布莱希特这首诗在写什么?她写道:
- 在布莱希特对于巴力这位大地之神的赞美中,可以感受到一种近乎喷涌的感恩。布莱希特说,没有什么比生命更伟大,也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值得珍惜,我们被赋予的就是生命本身,仅此而已。这种感恩,你几乎不会在当下流行的虚无主义倾向中看到,也不会在反对虚无主义的倾向中看到。他所颂扬的是一种对世界的热爱,对天地的感恩,对生而为人这件事本身的感激。真正重要的是那片天空,那片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在人类消失之后仍然将存在的天空。因此人能做的最好的事,便是去爱在那短暂时光里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她的原话,阿伦特选择用这样一首她这样理解的诗来开启《人的境况》这本书。布莱希特的天空就是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会详细展开的她所谓的世界。
这是整本书的开头。如果说诗歌是在用一种诗意的方式表达一种态度,对世界的感激和歌颂。那么在序的一开始,我们回到了现实。我在这里想说的是,阿伦特在书中描绘的 60 年代的现实和我们此时此刻面对的现实,在很多会去反思现实的人的眼中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性。
这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开头,促使阿伦特写出《人的境况》的一个现实事件,是1957 年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升空,这标志着在现实意义上,人类可以离开地球了,在事实上已经离开地球了。自从我们作为一个物种人类存在以来,我们都只能够把自己想象成是一个被捆绑在地球上的生物,我们的处境,我们的境况,一直以来都是被捆绑在地球上的存在,这个境况在1957年得到了根本的转变。
1957年人造卫星升空:人的境况被根本改变
1957 年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升空,这一事件的意义对于阿伦特来说,之所以空前绝后,是因为它改变了人的境况,它改变了人作为一种被捆绑在地球上的生物这个最基础的事实和境况。10年前还高悬在无穷高远之处的宇宙、群星、月球那些神秘的领域,这个环绕大地的广阔太空,原本只能够被我们凝视的天空,现在在现实中也能够被人类制造的东西触及,人类开始把太空纳入了我们手能够摸到的范围之内,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曾经我们的控制范围只是地球。
1957年10月6日,在“斯普特尼克”号卫星发射升空两天后,苏联《共青团真理报》的头版刊发了相关报道。与其说人类对此感到感激,人类对此进行欢呼雀跃的庆祝,奇怪的是,阿伦特写道,“这种欢呼并没有出现,几乎没有任何凯旋的气息可言,也没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
也就是说,《人的境况》写于一个怎样的时刻?阿伦特在试图思考一个还没有被思考的新的境况,她这本书落笔的时候,在阿伦特看来,人的境况就在前几年被根本的改变了,我们人类作为一个会思考的存在还没有,还不知道要如何去把握,用思想把握这个新的境况。
这个新的处境究竟意味着什么?暂时没有人知道,暂时还没有人能够去反思它,甚至我们可以说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对于人的存在来说是一个多么重大的事件,我们人第一次可以不用再把自己想象成被捆绑在地球上的存在。
我希望我说到这里,你可以理解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一开始的这些思考,和处于此时此刻我们面对人工智能的感受,起码在感受上是类似的。在某种程度上,阿伦特的思考对于我们这些不是科学家,不是前沿科技发展的推动者的人来说,她在那个时候的思考对于我们此时此刻的处境甚至更加具有关联性。
因为不管怎么说,人类离开地球的探索,时至今日都只是属于数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小撮人的事实。在读过《人的境况》这本书的所有读者中,几乎没有人离开过地球,但是今天在读《人的境况》的所有读者都必须要面对的一个出现在最近几年席卷了我们的存在,改变了我们生活方式的新的境况,就是人工智能的出现。
人工智能作为一种几乎可以取代相当一部分人的智能的人造物,就像人造卫星也是人造物一样。它进入了你的日常生活,用阿伦特的话来说,在很多会思考的人看来,它进入你生活之后,与其说你对此进行欢呼雀跃的庆祝,奇怪的是,这种欢呼并没有出现,对于一个个体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凯旋的气息可言。
我现在还只是在这个序的第三段,阿伦特下一个自然段讨论的东西,虽然说她在说的是人造卫星发射太空,但是仍然可以对应我们今天面对人工智能的处境。
确实是在最近才在事实层面,我们的处境被改变了,《人的境况》被改变了。但是这些最新的技术成就早就已经在过去的思想中出现,我们不能够妄言人的思想落后于科学发展和技术发展,人的思考和想象总是超前的。她说的这个超前的思考,不是科学家的思考,不是技术推动者的思考,而是普罗大众的共同想象,科学只不过实现了人类的梦境。
阿伦特说,我们只要稍微翻看一下科幻文学,我在这里也可以加上科幻电影,她说我们只要稍微翻看一些科幻文学,就知道现代科学的发展方向,正好迎合了大众的愿望和隐秘的渴望。所有今天的这些科技发展早就在大众想象中存在已久,她说的是进入宇宙。
那我们看1984年卡梅隆拍的《终结者》,难道不是已经在想象一个会武功的机器人的未来了吗?只不过当这些科幻文学中的想象暂时还不是现实的时候,它通常会被人们当做是荒谬和疯狂。阿伦特认为这些想象值得更加严肃的关注。我相信如果她和刘慈欣是同时代的人,阿伦特一定也会成为《三体》的读者。
电影《终结者》(The Terminator, 1984)海报启蒙的延续:从摆脱上帝到摆脱思考
在这里,阿伦特提到了启蒙运动,她说自启蒙运动以来,启蒙运动的诉求是什么?启蒙运动的诉求是人类的成熟。康德在1784年《什么是启蒙?》这篇文章中写道,“人启蒙运动就是人类摆脱自己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但人类的成熟意味着什么?自从启蒙以来,启蒙道路要求人们摆脱对于上帝的依赖,启蒙之前的所谓蒙昧状态中的人,不成熟状态中的人依赖上帝,相信天道,相信天命和天意,启蒙意味着把自己从这种依赖之中解放出来。
阿伦特写道,有没有可能启蒙道路走到今天,带来的是一种更加彻底的解放,更加彻底的摆脱依赖?在她写书的这个时代,1960 年意味着人类试图摆脱我们对于地球的依赖,人类试图将自己从地球中彻底解放出来。在康德时期,启蒙意味着和上帝决裂,那么启蒙发展到现在,是否意味着我们要和地球这个一切生灵的母亲决裂?地球曾经为人类的存在提供了生存的境况,地球让我们能够毫无阻碍的生活、行动和呼吸。
大家可以想象这一系列的解放实际上是连贯的吗?我们把时间倒退到17世纪,在启蒙运动初期,那些启蒙的拥趸面对的那些人曾经认为,信仰上帝是因为,上帝为了人类的存在提供了生存境况,人的生死都掌握在天命手中,启蒙运动让人从这种对于天命的依赖中解放出来了。
那我们现在走到了最后,人类会不会亲手,就像当初启蒙自己一样,把自己从对地球的依赖之中解放出来?如果说阿伦特在描绘一条时间线的话,2026 年的我们现在很明显来到了这条线最新的那端。今天的我们是不是要亲手把自己从我们对于我们自己智能的依赖之中解放出来?在听这期播客的你,不得不承认,你已经不再依赖你的思考了,你把很多你对于你自己曾经对于思考的依赖,你已经从中解放出来了,你把这些依赖交给了一个人工的东西,一个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暂时还不能代替你呼吸,但是在你生活和行动的层面,做一些原本最基础的属于人的事情的时候,你已经解放出来了,你把这些事情交给了人工智能。这条自启蒙运动以来就开启的线,正在不断的往前推进,自然科学正在尝试人工制造生命,我们已经知道如何基因突变,人的形体和功能很可能会通过科学得到改善,人的寿命也会大幅增长,我们可能会活得远远超过百岁,我们已经有能力毁灭地球上的一切有机生命。
如果说人真的能够制造超级人类,阿伦特说,这不过是人类对于自身存在的进一步反叛,这种反叛是人用自己创造出来的境况来交换我们出生时得到的馈赠,我们出生时得到的馈赠就是我们出生了这个事实。如果说人可以创造出生的话,那我们更加进一步的把我们自己从我们必须要出生这个事实中也解放出来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选择我们的出生,我们的出生是一种抛掷,我们被扔到了这个世界上。
出生对于今天的人来说仍然是一种每一个人都有的奇迹,那我们想不想要把自己从这个奇迹中也解放出来?我们也不再依赖我们必须要出生这个事实了。正如启蒙运动,把人类从上帝创造的种种奇迹之中解放出来了。
政治问题还是科学问题?
如果说以上都是阿伦特对于当今的人的境况的分析的话,那么接下来序的第5页,她提出了她的第一个判断。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些东西的意义在于哪里?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愿意将新的科学知识和人类巨大的技术能力朝这个方向加以运用?阿伦特提出的第一个判断,或者说她第一个论点,是这个问题没有办法被科学家回答,这个问题在科学框架内无法得到回答,在科学框架内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因为科学的本质就在于,一旦你选定了一条道路,你就要将它推行到尽头,你就要把它推行到底,不管你是在逻辑上把它推行到底,还是在实验层面把它推行到底。阿伦特的第一个判断是,我刚才讨论的,我们面临的一切是一个首要的政治问题。
她在这里说的政治,阿伦特在这里说的政治不是一门学科,是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对于政治的定义——政治是所有学科之母,政治是所有学科的女皇,因为政治关心“什么是人”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专家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学科的专家可以受到专业训练去回答这个问题。不管是职业科学家还是职业政治家,都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只能被一个思考什么是人的思想家来回答,这个人就是我阿伦特。
在下一个自然段中,阿伦特抛出了一种可能性,畅想出了一种可能性,她说这个可能性至今还距离我们非常遥远,这可能性会不会成为终极事实,我们仍然无从断言。
阿伦特在1960年说出这句话,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已经不是一种非常遥远的可能性了。阿伦特写道,人类很有可能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就把自己放到一种境况之中,在这个境况之中,我们将没有办法再用思想的方式去谈论我们的实践。
换句话说,现在的我在干嘛?现在在听这个播客的你在干嘛?你在思考,你听到了我的声音,然后你在思考,你在思考我这句话什么意思?我们作为人的思考需要依赖一个物理结构,我们的思考需要依赖某种物理物质,你思考的前提是你还活着,你有一具身体,你的身体还能动,你有一个能动的大脑,你的思考需要依赖你的大脑。
阿伦特写道,人类有可能在不久之后将会面临一个境况,那就是我们的大脑结构会阻碍我们通过思想来追溯我们做的事情。阿伦特写道,如果是这样,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大脑结构成为了我们通过思想去追溯我们做的事情的阻碍的话,那么我们别无他法,人类只能再发明一些机器,让它们代替我们去思考和言说,发明一些代替我们认知的机器。
为什么?因为我们能够认知并且制造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借助思考能够理解的范围。我们的思考没有办法再去理解我们制造的东西,然后我们就需要去再发明一些东西来思考这些我们制造东西,来代替我们去思考。阿伦特当时所处的现实中还不存在人工智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阿伦特写道,那么我们实际上就落入了自己设下的陷阱,我们成为了奴隶。她写道,
我说人类成为奴隶的意思不是像人们通常认为那样,我们成为了机器的奴隶。
这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说法,那洗衣机一发明也会有人说你依赖机器洗衣服,你成为了机器的奴隶。阿伦特在这里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在这里说的不是人成为了机器的奴隶,她在这里说的是,人成为了人自身认知能力的奴隶。我们成为了一种被彻底抛弃的存在,我们只能够毫无抵抗的接受任何一种我们制造出来的机器的摆布,无论这些机器有多么疯狂,无论他们会产生多么致命的后果,如果我们没有办法用思想去把握它们,我们只能够发明一些更多的机器去代替我们把握它们,因为我们的认知能力把我们困住了,我们是我们认知能力的奴隶,所以我们只能够接受摆布。
这是科学的根本性危机。所以回到刚才说这个问题,阿伦特认为这是人的问题,因此这是一个首要的政治问题,根本无法在科学范畴内部得到回答。
语言:逻各斯与人之为人
第7页下一个自然段,为什么科学的根本危机是一个政治问题?阿伦特说,因为它涉及语言。那么在这里我们看到阿伦特对于政治的理解,仍然是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对于政治的理解。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第一卷第二章中把人定义成天生的政治动物(zoon politikon),这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对于人的定义。为什么亚里士多德说人是政治动物?因为亚里士多德说人具备逻各斯(logos)。
逻各斯这个词在古希腊语中有双重含义。
第一个含义是理性,也就是说人是会思考的动物,人是会思考的动物,这个事实就是我们刚才谈论的那个点,现代科学的根本危机有可能会挑战这个点。如果说人没有办法再去思考,没有办法去用理性把握我们制造出来的东西,在做的事情,我们需要发明一些新的人造物来代替我们用思考把握我们的发明,那么在本质上人就不是有理性的动物,我们不是会思考的动物。如果说人不再是会思考的动物,或者说如果我们的思考不再有能力去把握我们自己创造的世界,我们还是人吗?这是刚才阿伦特讨论的部分。
逻各斯还有第二个含义,逻各斯在古希腊语中第二个含义是语言,这是阿伦特接下来讨论的。人之所以天生具备政治能力,是因为人天生拥有语言能力,一味顺应当下科学的发展状况,那么我们将别无选择,只能彻底放弃语言,因为现代科学使用的是一种数学符号的语言,它确实曾经是从人的语言中发展出来、抽象出来的。但是自笛卡尔以来,现代科学的语言早已经变成了彻底的符号。阿伦特写道,
科学家实际上生活在一个无语言的世界。换句话说,这不是一个人的世界,在涉及人类事物的问题上,之所以我反对单纯依赖科学家作为科学家的意见,并不是因为他们愿意参与制造原子弹,或者他们天真地以为人们会征询他们的意见,询问他们原子弹应当如何被使用。
在涉及人类事物的问题上,之所以阿伦特反对依赖科学家,作为科学家的意见,是因为科学家行走在一个人的语言已经失去力量的世界。在现代科学世界里,科学家不再受到语言的统治,他们也没有办法再驾驭语言,但是一切的意义都依赖语言,无论人类做什么,认识什么,经历什么,知道什么,只有在能够谈论的范围之内才具有意义。可能确实有一些真理超越语言,超越语言的真理只对于这个世界极少数的人有意义。我们可以说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讨论的那些抽象的真理,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说那些数字,奥古斯丁沉默无言。言观望上帝的真理,就这些真理可能超过语言,但是阿伦特说这些人是单数的人,他们不再是复数的人,只要人仍然以复数的形式存在,只要我们仍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我们在这个世界里行动实践,那么只有那些我们能够对彼此说出来,甚至对自己说出来,能够在语言中获得意义的东西才真正具有意义。
如果失去了语言,如果说我们关注的东西,我们认知的东西,我们在做的事情没有办法再用人的语言被说出来,我们没有办法再用人的语言去谈论这些东西,那么这些东西对于人来说就失去了意义。
回到那个对人的定义,如果说人具有逻各斯,人具有语言,是我们之所以是人的象征,那么我们现在是否冒着失去这个象征的危险?这是为什么这是一个首要的问题,首要的政治问题。
自动化的悖论:劳动的解放还是人的失落?
下一段,序里面的最后一个点更为迫在眉睫,或许同样重要的,阿伦特写道是过去十年中发生的另外一件来势汹汹的事件,那就是自动化的扩张。
我们已经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人类工厂里将会空无一人,自动化机器可以取代劳动的重负。这仍然是一条古老的线,虽然说这是一个新的境况,但是自古以来,从人类历史一开始的记载中就可以看到两点。
第一点,在历史的一开始,所有人都要劳动。最原始的人类,我们忽视一切政治制度,在所有政治制度之前的人类其实是最受制于劳动的必然性的人类。我们可以想象那些原始社会的人必须要出去打猎,必须要搬石头,建造躲雨的地方,必须要劳动,劳动的束缚就是必然性的束缚,你为了生存,你必须要劳动。
第二点,人类在历史的一开始就开始反叛这种必然性,我们就开始抗议这种必然性。从劳动的角度来看,一整个人类史就是一个反叛的历史,我们一直在试图从劳动的必然性中把自己解放出来,去做一些更崇高、更好的事情。曾经,从这种必然性中的解放是属于极少一撮人的特权和殊荣。在古代,那一小撮人如何把自己从劳动必然性中解放出来?很简单,拥有奴隶。你让奴隶去做那些你自己本来要做的必然的劳动,然后你就可以去琴棋书画了。
现代人用自动化机器继续把自己从劳动中解放出来。因此自动化看起来似乎只是技术的进步,但是实际上是人类自有历史以来世世代代梦寐以求,却从来没有达成的心愿的实现。但是阿伦特写道,这种表象是虚假的,这并不是梦想的实现。
从17世纪开始,现代社会便在理论中对劳动加以颂扬。我们生活在一个歌颂劳动的现代社会,让我在这里插一句嘴,就阿伦特在这一段中说的东西,是她会在《人的境况》这本书中详细展开加以论证的东西。所以你听到这个论点可能会觉得,不知道她的依据在哪,因为这是一个序,她在书中会更加详细地论证这个论点。
我接着说。阿伦特认为,现代在一开始17 世纪就开始在理论中停止把人想象成思考的动物,而是把人想象成劳动的动物,所有的人都变成了劳动者,抹平一切,这是人平等、人人生而平等的根基的前提是,你把所有人的这些差异都扁平化成了我们是劳动的动物,一切属于人的活动都被降格成了劳动。
所有更高级的活动,我们拒绝承认它是更崇高的,所有的活动都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劳动,包括最高的活动——思考。在现代社会,思考者也把自己想象成脑力劳动者,即便是共和国的总统、强大帝国的国王和首相,都把自己的职位看作社会生活中必要的劳动,所有的工作在现代社会中被平等化、扁平化成了劳动。
网红是劳动,写书是劳动,有一些职业用手劳动,有一些职业用头脑劳动,都是身体的一部分。从事思考活动的知识分子把自己想象成脑力劳动者。我们生活在一个由各种各样的劳动者构成的社会,因为现代社会渴望平等,要求平等,所以现代社会把所有的人类活动都扁平成了平等的劳动,这个社会已经不再记得,也不再承认,有什么更崇高、更有意义的活动能够为劳动解放之后的自由提供理由。
对于现代人来说,活着的理由就是劳动,劳动之后娱乐,通过娱乐放松,然后再回去劳动。在这样的一个以劳动者构成的社会,那个从劳动中解放的古老梦想,它一旦实现,阿伦特说的,会像童话愿望的实现一样,在它发生的那一刻,人们憧憬的福祉会立刻变成祸患,因为我们早已忘记了,人类还有除了劳动和工作以外任何更高的潜能。
我在这里用最粗暴的方式举一个例子,为什么当你得知人工智能会取代绝大多数工作之后,绝大多数人感到的是惊恐而不是解放?为什么硅谷大佬一直在那信誓旦旦的说,人工智能取代绝大多数白领工作,会带来更高的社会福祉,会把更多人从工作中解放出来,但是他们不管在哪说这句话,造成的都是恐慌。仅仅是因为那些失去工作的人担心自己吃不上饭嘛?但是科技大佬信誓旦旦的在担保,美国也是不停的担保,你不会吃不上饭,吃饭问题他们可以解决,即便我们姑且相信他的话,这个恐慌真的会完全因此消失吗?是不是因为这些人已经无法想象自己不能劳动之后还是什么东西,还是谁?他的生活还意味着什么?人还有什么不属于劳动的潜能?
在这里没有办法详细展开,这是一个在《人的境况》中会被阿伦特更加详细讨论的马克思批判。
追问即答案:我们在做什么
这个序终于快读完了。阿伦特写道,“所有的这些问题、困惑和难题,我不在本书提供任何现成答案。”
今天在这期播客里,我想说的仅仅是阿伦特描绘的这些困惑、问题和难题,其实就是我们今天2026年的人很多的困惑问题和难题。我把这个播客的标题起为《<人的境况>为什么在思考人工智能?》,不是因为人工智能现在很火,所有拙劣的哲学系都在顺应国家要求搞人工智能和哲学,是因为,如果你真的打开《人的境况》这个序,自己去读一遍的话,你就会发现阿伦特在反思的这个境况,它的核心问题是,人类有没有可能创造一种技术力量,正在超越人类自身的理解和掌握能力?如果这个境况一旦出现,那么人还是人吗?人能不能够用自己制造的东西重塑自己的存在条件?对于阿伦特来说,这是1957年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的意义。
地球是自从有人以来最根本的生存条件、存在条件,那么我也可以说,自从有人以来,一个比地球更加根本的存在条件,难道不就是我们自己的大脑和身体吗?一旦这些东西被超越了,一旦有东西可以取代我们的思考,取代我们的逻各斯,对于此时此刻的你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阿伦特已经在序中预言了,她说人类可能会制造出一些东西的复杂性,这些东西的复杂性会超过我们思想能够把握的范围,到那个时候我们会不得不再制造机器来代替我们思考、认知和言说。不是因为机器奴役了我们,而是因为我们的认知能力本身不再足以追溯我们自己的行动。
这不正是人工智能时代的真实写照吗?我们创造的算法系统、神经网络生成模型的运作逻辑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理解,我们依赖它们,却无法真正解释它们。我们开始把判断、写作、分析甚至决策都交给了我们创造的东西,人不再完全依赖自己的思考。
阿伦特说这是一个政治问题,不是一个科学问题,因为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做”,而在于“这意味着什么”。科学一旦开始,就会被推到极限,但是是否应当如此推进?需要我们先去思考人是什么。她在序言中追溯了启蒙运动,人先把自己从对上帝的依赖中解放了出来,接着开始摆脱对于自然、对于地球的依赖。今天我们正在摆脱我们对于自身思考能力的依赖。
如果说逻各斯(理性和语言)是人的本质,当我们把理性运算和语言生成交给机器的时候,我们就是在触碰人之为人的边界。阿伦特指出,现代社会早已经把人定义成劳动的动物,我们活着是为了工作,工作之后娱乐,然后继续工作,当自动化解放劳动的时候,人类只能感到恐慌。不仅仅是因为你害怕你吃不上饭,而是因为你已经忘记人还有什么不属于劳动的潜能。人工智能带来的恐慌,本质上也是这个问题。
如果机器代替你思考写作、设计、编程,你是谁?你还能做什么?你的行动、你的言说,你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因此,我不是在说阿伦特预言了今天的技术形态,我想说的是她在反思更深层的历史线索,人类不断地反叛自己的自然条件,不断的用人造物取代给定的存在条件,当这种反叛触及到了思考和语言本身的时候,问题不再是技术问题,而是存在的问题。
OK,我相信你可以理解这本书与我们有多么息息相关。阿伦特写道最后,她写道,如果真的要说有什么答案,那么人类日常实践的时时刻刻都在对这些困惑进行回答,你真的会成为一个不再思考的存在吗?你真的会不再是人吗?如果你停止思考,你还算人吗?这个问题有答案吗?此时此刻正在收听我说出这句话的你,就在给这个问题给出一个答案,你就在通过实践,通过收听给这个问题提交一个你的答案。
所以阿伦特写道,
所谓的答案既不是,也绝不应当成为某个个体的理论观点,不应当成为我阿伦特的理论观点。我在本书所写的是对人类迄今为止赖以生存的境况的追问。这份追问必然受制于当下的经验和忧虑。当然,我能做到的只不过是引发进一步的追问。当今主宰我们这个时代氛围的,要么是无所顾忌的乐观,要么是绝望至极的混乱,要么是对于一个美好过去毫无自觉的复古渴望。那么,本书的企图仅仅是通过追问,我的提议仅仅是去追问和反思,当我们在行动的时候,我们究竟在做什么?
换句话说,阿伦特在试图自我理解。
阿伦特认为,始于17世纪的现代,到了 19 世纪末就已经走到了尽头,在政治层面,此时此刻的我们处在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新的人的境况,在这个人的境况中,我们的基本能力没有改变,我们仍然暂时还能够思考,还能够实践,还能够劳动,就像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人也能够做这些事。但我们的境况变了,一方面人可以逃离地球,进入宇宙,另外一方面人可以逃离世界,进入自我意识。无论怎样,这两种新的境况代表的都是我们从世界中的异化,我们被异化,我们被带出了这个世界。因此阿伦特说,这是所有全人类都要共同面临的处境,这是人的境况,这是这本书将会在未来的 500 页展开讨论的话题。
OK,今天我们用 30 分钟读完了10 页的序,希望说到这里,大家可以理解为什么我说《人的境况》确实可以帮助我们思考人工智能。那我们就说到这里吧,下期再见,拜拜~
2026.03.12



精选评论
共 18 条阿伦特这个60多年前的序已经把我看呆!“历史分析的意图,在于追溯现代世界异化的根源,这种异化具有双重面向:其一是逃离地球、进入宇宙,其二是逃离世界、进入自我意识。”IT冥冥中已被拉扯进来😓
“我们的认知能力把我们困住。”在我越来越频繁使用AI工具的时候,强烈感受到了这种“困住”。 比如阅读《人的境况》,当我试图向DeepSeek提问时,我的语言缺乏专有名词以及更多对细节的把控力,使我无法精细的提出我的困惑。 于是他给的反馈使我获得了一部分解答之外,亦给我一种在冰面上滑行的体感——丝滑但失控。 于是从大脑到身体都有老旧机器被挤入润滑油也动不起来的无力感。
不論是思考還是其他體力和腦力活動,我感覺現代的人都習慣於一律用價格而不是價值去衡量
既然资本技术要让人活得不像人,那势必将来的冲突就不是人与人之间,真正的人将成为少数,将与资本抗争到底。
陈轻扬 :也许真正有体验力并因此能反抗的人从来都是少数
听完讲解去看了序,竟然第一次一字不落地看懂了一篇外国哲学原著,激动兴奋!读懂外国哲学,必须靠双母语的哲学工作者来拯救!太感谢仲树老师,能翻译出这么流畅好读的文本,可见仲树老师花了极大的心力,以及老师本人的哲学天赋。感恩在哲学中的相遇!
预言啊
讲得太快了老师
🪞🐖……“如何不被忽悠瘸”? 哈贝马斯会说:当你面对任何一次公共言说时,拿起“交往理性”的标尺,测量它的“真实性”、“正确性”、“真诚性”。当这三者同时缺席,只有权力在场时——你听到的不是对话,而是独白;不是沟通,而是操控。 🪞:保持可选择,保持不被忽悠——用理性的对话,抵抗权力的独白。 哪怕是在镜厅之中,也要敲响那一声质问的回音……?
重回到科技出现的时代,去看那些思考者们不同的思念维度和结构,又,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和环境的土壤是否带给这些思考影响?回望过去,我们能得到怎样的启发,又如何行动,有意思的一课。
谢谢🥰🥰🥰
希望老师能控制一下语速,以面向学生上课的方式来论述,好让听者的思维能跟上您的语速。可能我老了,反映慢吧。
“所有拙劣的哲学系都在顺应国家要求搞人工智能和哲学”,非常好奇仲树在这里做出“拙劣”这种判断的理由,是因为我们没能提前一步思考,做好相应的准备?还是因为“顺应国家要求”?还是其他的原因
得二刷,有点晕。
序言中对于大部分人没法用数学(科学)语言去解释现实。但是我感受上,看到现代大众生活做出了很多“努力”,就是用编程语言解释世界,比如猫的底层代码是…..,或是社会的屎山代码是xx,详细解释的方式也是用编程的说:a到b,b走不通就返回a重跑到c。所以我暂时还保留疑惑,就是政治,大多数人没法用科学语言这回事,因为不管是科学语言还是文学语言,都有俗世化的倾向,就是大多数人会把复杂的事物,简单理解为一个易于传播的,但是不精准的语言。
会不会人类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摆脱自我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