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与痛:从痛苦中松绑的30次尝试
文稿
看理想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爱与痛》,我是杨芮。
今天是马年的第一次正式更新,在进入正片之前我想先感谢大家对这个节目的热情支持。我看到了很多朋友都进行了诚恳的分享,还有很多非常有思考的提问。在后续的节目和番外里,我会尽量都对大家的问题进行回复,欢迎大家持续关注,也多多分享你的思考和感受。
今天仍旧进行我们第一章的内容,为后面一些更复杂的爱与痛的问题理解进行一些基础知识和理论的铺垫。
首先,节目的一开始,我想先邀请你和我一起做一个小小的问卷。下面有三句话,你可以试着给自己的认同程度打个分,从1到10——1是完全不同意,10是完全同意。
1. 没有人真的在乎你过得怎么样,人始终只是利己的
2. 没有人会真的帮助你,只有自己才能帮助自己
3. 多数人的诚实只是因为TA害怕被抓到,谎言被揭穿
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下你的分数,我真的很好奇大家的答案。我猜,会来听这个节目的人,可能不会三条都打满分——但你也许会在某个区间里徘徊,不太确定这些说法到底对不对,既不想显得太天真,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过于冷酷。
毕竟,在这个时代,似乎“清醒”和“通透”的标志,就是不相信人性。相信真善美,好像有点天真,甚至幼稚。而相信人性本恶、本自私、本虚伪,反而成了一种成熟的标配。
可是,不知道你会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人真的都是自私的,那我为什么还要去爱别人?爱,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说实话,这个问题不只是你的疑问,也是我做这档节目之前很大的担忧——如果大多数人心里真的这么想,如果大家打心底不相信爱这回事,那我这档关于爱与痛的节目,还能被听见吗?还有人愿意听吗?
但也许正是这种担忧,恰恰说明了我为什么非做不可。因为我们太缺少一个空间,去认真讨论这些被默认成‘常识’的东西——人性的自私真的是不可动摇的本质吗?爱在这样一个时代,真的没有立足之地吗?
所以今天这一集,就让我们来拆解这套观念和逻辑。让我们看看人性的底色是否真的只是自私贪婪,看看这种坚持对人性的负面判断是否真的那么“清醒通透”,而在这样一个时代,选择相信爱、选择爱,又意味着什么,能带给我们什么?
有毒的现代犬儒主义
那刚刚让大家打分的三句话所体现出的观念——就是关于人性自私、贪婪、冷漠的假设,其实它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新犬儒主义”,cynicism。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是“新”犬儒主义?因为古希腊的犬儒主义,主张的是避世、简朴、禁欲,抛弃财富、权力和名誉,追求道德上的自给自足。他们拒绝的是主流的功利的价值观,对权利财富名誉的彻底蔑视。
但现代的新犬儒主义,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它不再是对世俗的抗拒,而是对世俗的彻底投降——只不过,投降的方式,是假装自己早就看透了。就像那三个问题所揭示的:人的一切行为,本质上都是自私、虚伪、功利的。善良是装的,道德是演的,关系是需要算计的,爱是愚蠢的,或者干脆不存在的。
而持有这种心态的人,往往并不是真的远离名利,反而可能在名利场里比谁都投入——只是他们永远带着一副“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冷笑。 (那在这期节目里,为了使得行文更流畅,我就直接用犬儒主义或者犬儒来代指这种现代犬儒主义。)
比如,《纸牌屋》里的主角Frank Underwood 。 他大概是这种新犬儒主义最典型的代言人。他所有的行为都围绕着权力和欲望展开,人类的情感和关系在他眼里,不过是工具。他不会在乎任何人,即便表现出在乎,也只是为了更好地利用。
他最著名的那句台词是: “Everything is about sex. Except sex. Sex is about power.”——所有事情都关乎性,除了性本身,性关乎权力。 他每一集都把弱肉强食的规则挂在嘴边,在剧情推进的时候对着镜头和观众说: “爬到食物链顶端的人,不可以有仁慈。这里只有一条原则:要么做猎人,要么做猎物。” “通往权力的路,铺满了虚伪和伤亡。”
而这部剧最厉害的地方在于,Underwood是主角,我们看着他对着镜头剖白自己的算计,看着他利用人性的贪婪与弱点一步步往上爬,看着他抛弃道德、践踏规则,却依然希望他赢。
人们纷纷赞叹他的聪明、清醒,赞叹他拿捏了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了。而前几季里,他确实一路赢。 这种叙事的力量是巨大的。它悄悄告诉我们:你看,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善良的人出局,清醒的人上位。
而且不只《纸牌屋》。这一二十年全球流行的影视剧里,那些抱着现代犬儒主义态度的角色,往往都是事业成功的天才。《继承之战》里权力最大的就是老爷子,他不相信任何人,随时为了利益都可以献祭自己的孩子,而他也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这种犬儒心态。
《神探夏洛克》里的福尔摩斯,冷漠、刻薄、坚信情感是人类最大的缺点,却聪明得让人着迷;而他甚至还不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比他更加犬儒的哥哥,被塑造成能够碾压夏洛克智商的更顶级的天才。这些剧几乎都在按犬儒的程度来分配智商的倾向,就好像一个人越自私冷漠、越蔑视人类的情感,就越容易成功。
连宋慧乔所演绎的《黑暗荣耀》里的女主,从开始复仇后,也变成了步步为营、无所不能的天才——她的强大,似乎就来自于她对人性彻底的蔑视,来自她对柔软情感的断绝。
于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被植入了这样一个公式:犬儒等于聪明,等于清醒。它是看透规则后的武器,是丛林里的生存法则,是跨越阶级、走向成功的必备素养。 如果你觉得这些只是虚构角色,离现实太远——那我们可以换一个更贴近日常的场景,看看你的直觉会怎么选。
请你想象两个人:小A和小B。
小A相信,大多数人都是自私功利的,如果能获利,人们会撒谎、欺骗、占便宜。看到有人做好事,小A会下意识地想:这人背后肯定有什么目的。小A就是我们所说的更加犬儒主义的人。 小B则相信,大多数人是善良的,不会无缘无故去伤害别人、欺骗别人。小B相信,人可以出于纯粹的善意去做一件事。以下有四件事,你想想分别更适合谁来做?
1. 写一篇有说服力的议论文
2. 照顾一只流浪猫
3. 计算一笔贷款的利息
4. 安慰一个失恋的 人
你可以先在心里默默做个选择。我看到这个例子的时候,即使我已经猜到它的意图,但我我内心会不受控制地想让更犬儒的小A去完成议论文和计算贷款利息的事情,而让善良的小B去照顾流浪猫和安慰失恋的人。
研究者做了类似的实验,他们让五百个人在不同的任务中挑选“信任人性者”还是“怀疑人性者”来承担。结果超过90%的人都和我有一样的选择。
也就是说,我们在潜意识里默认了一个公式:怀疑人性的人,更适合做和理性、认知相关的任务,也就是一般人们认为更需要“更聪明”的头脑去做的事。而相信人性善良的人,我们会认为他们不够理性、不够有逻辑,所以觉得ta们不适合去做对智力要求更高的事情。
这样的印象还延伸到“识人”这件事上。
在另一个研究里,研究者告诉参与者,有员工靠撒谎才进了公司,现在需要指派一位面试官来负责今后的招聘面试。这个招聘候选人有两位:小苏和小柯,两人能力相当。
但小苏的特点是,“对人非常信任,默认每个人都是值得信赖的”;小柯则相反,认为“人只要有机会就会钻空子、占便宜”。 结果,85%的人选了小柯来做面试官——因为大家相信,她那种“怀疑一切”的眼光,更能识破谎言,挖出真相。
所以,近些年心理学研究的成功印证了那些在影视剧里的刻板印象—— 犬儒等于聪明,清醒,等于更能胜任那些复杂的、需要更理性和理智的工作。
那刚刚举的这些例子,都来自于斯坦福的心理学教授Jamil Zaki在《Hope for Cynics: The Surprising Science of Human Goodness》(给犬儒主义者的希望:关于人性善良的意向不到的科学)这本书。英文版于2024年出版,目前还没有中文版本(但我相信它很快就会出现)。
Zaki教授在书中所举的大多数例子来自于美国的样本,可是我相信大家对这些不会觉得丝毫的陌生。无论是这几年被人们常常挂在嘴边的“他人即地狱”,“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认真你就输了”,“上岸先斩意中人”等等,都是潜移默化中对现代犬儒主义的观念的认同和表达。
可是,我们对这种现代犬儒主义的印象是对吗?他们真的就是更聪明、更会看人、认知就更高一层吗?更重要的,对别人抱着最低、最差的期待去工作和生活,自己就可以过得更好吗?
对于这个,各路研究者做了不少的研究。
其中一个最经典的研究是这样的:
假设你现在是一个“投资人”,手里有10块钱。对面坐着另一个玩家,叫“受托人”,是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以后也不会再见面。游戏规则是这样的:你可以从这10块钱里,拿出任意金额给受托人。你给出去的钱,会在他手里变成三倍。然后,受托人可以选择返还给你一部分——他可以选择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也可以一分不给,也可以给一个他觉得合适的数目。
举个例子:如果你把10块钱全给他,这10块就变成30块在他手里。如果他愿意分一半给你,你们俩都能赚——你拿回15块,他手里还剩15块,双赢。当然,他也可以选择把钱全揣自己兜里,你一分拿不回来。
好,现在问题来了——你会给他多少钱?0块?3块?5块?还是全给10块?你可以先在心里给自己一个答案。
你觉得这个研究里怎样的决策会得到更多的钱?怎样的决策又会是收益最低,甚至亏本的?
研究结果是,一般参与的人平均会给出5块钱左右。而受托人平均会返还6块钱——这意味着,投资人最后手里剩下11块(自己留的5块加上拿回的6块),受托人手里剩下9块(15块减去返还的6块),双方都赚了。
但如果参与者是那种“不太相信其他”的人,—就是我们前面聊的那种犬儒心态的人,他们平均只会给0到3块钱。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受托人肯定会拿钱跑路,一分都不会还。与其被骗,不如少给点,甚至不给。
问题是,这个判断对吗?数据告诉我们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在大量的实验中,受托人返还钱的比例,高达80%。也就是说,绝大多数人,并没有选择“拿了就跑”。他们选择了共赢,选择了回报信任。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因为不相信他人而少给钱的人,反而赚得最少。他们抱着“我可不能被骗”的警惕心,做出最“安全”的选择,结果恰恰是最不划算的——他们错过了那个80%概率会发生的共赢。
你看,这就有意思了。我们总觉得,犬儒主义者的人是清醒的、聪明的、能看透人性弱点的。可在这个游戏里,真正赚到钱的,反而是那些愿意相信人的人。而那些自以为看透一切的人,其实是在用一个错误的假设,把自己锁在一个更差的结果里。
实际上,不仅仅是经济决策的研究发现犬儒的人会做出更差的决策,在心理学研究中也发现,这些更犬儒的人的身心健康、婚恋状态、以及经济状况都更差。 Zaki教授这本书里总结说,研究发现,结果那些在青少年时期就抱着犬儒心态的人,到了大学阶段,比其他人更容易陷入抑郁。而大学里更信奉犬儒的人,到了中年,酗酒的概率更高,离婚的概率也更高。
再看收入。那些不那么犬儒主义的人,职业生涯里收入是稳步上升的。而 cynical 的那群人,收入曲线几乎是平的——不是一开始高后来平,而是一直就没怎么涨过。
更要命的是,信奉犬儒的人更容易有心脏病。有一项研究,让两千名男性填写了一份关于 犬儒主义的问卷。九年之后,其中有177人已经去世了。而在离世的人里,当年被归类为犬儒主义的人,比例是其他人的两倍以上。
这么看来,影视剧里对犬儒主义人的刻画,其实还算有一部分接近真实——他们活得确实更不幸福。只不过,现实里的人,没有主角光环。 《纸牌屋》里的下木可以在背叛所有人之后一路爬到权力顶峰,福尔摩斯和他的哥哥可以在蔑视他人的同时解决各种无人能解的难题。
但在真实世界里,那些蔑视人性的人,代价不只是孤独和抑郁——他们也赚不到钱,事业也更差,甚至活得更短。所以没有主角光环护体的现代犬儒主义,不是什么“清醒的生存智慧”,它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亏损模型。
现实里一定有这样犬儒但是非常成功的人,可是他们的成功不是因为他们对人性的不信任,而是因为他们本身的智商、资源和机遇。可是,因为那些智商资源和机遇不可复制,当我们在影视剧或小说中见到时,就会只把这犬儒的这一点放大,让人们觉得看透人性的自私 “少数的人才能驾驭的智慧”,把他们自己的自私自利看成“看透真相后的清醒”。
所以,下一次当你看小说或者影视剧再被某个冷漠天才、某个孤傲成功人士吸引到的时候,不妨问自己一句:如果他这么冷漠孤傲、自私功利,但是其实事业毫无建树,投资也是亏损爆仓,那你还喜欢TA吗?那你还会觉得他的冷漠孤傲、自私功利是有吸引力,是聪明的吗?
所以我在这里有一个大胆的提议。 我们这几年不是经常讨论“有毒的男子气概”吗?就是那种要求男人不能哭、不能示弱、必须掌控一切的男子汉气概,结果发现它不仅对周围的人有很大的伤害,对抱有这些态度的男性自身的健康有严重的负面影响。
然后区别于其它多样的、健康的“男子汉气概”,从研究者到普通人,都习惯把这样的男子汉气概直接贴上“有毒”的标签,以做警示。那我想,这样的现代新犬儒主义,是不是也应该叫“有毒的犬儒主义”?
不是为了道德审判谁,而是就像告诉一个想学抽烟的人“吸烟有害健康”一样,告诉那些觉得“蔑视人性、自私功利”是很酷的人:告诉他们这条路通往的不是清醒通透,更不是好像独狼一般的孤傲的成功,而是抑郁、孤独、心脏病、以及经济和事业发展的贫瘠。
有毒犬儒主义:认知的僵化,情感的贫瘠
说到这里,也许你会想到周围或者你听说的某个信奉有毒犬儒主义的人上岸了、事业成功了,或者赚到很多钱了。这当然是非常有可能的,因为这些还和人本身的智商以及资源有很大的关系。可是,我们需要理解的是,为什么在更大样本的研究中会发现,这种思想会有这么多的坏处?相信人性的底色是自私自利的话,为什么并不会带来更好的发展?
很简单,因为它的起点就是错的——它对人性做出的那个‘底色就是自私贪婪虚伪’的假设,本身就不成立。自私和趋利避害固然是人性中重要的本能,但是它绝非全部,而弱肉强食也不是决定我们能在百万年的演化中生产下来的唯一法则。
为什么说他们这是错误的假设?让我们回到刚刚那个关于投资的实验里。研究者综合了35个国家、超过两万三千人的数据
,发现一个清晰的规律:当投资人给的钱越多,受托人返还的比例也越高。
,发现一个清晰的规律:当投资人给的钱越多,受托人返还的比例也越高。平均来看,投资人给5块,受托人手里有15块,会返还大概40%,也就是6块左右——投资人最后到手11块,净赚1块。 但如果投资人给6块,受托人手里有18块,返还的比例会上升到50%左右,也就是9块——投资人最后到手13块,净赚3块。 换句话说,多信任1块钱,换来的是300%的回报率。 反过来,投资人给得越少,受托人返还的比例越低。
光是从这里就能看出,这绝对不是如有毒犬儒主义的人所设想的那样,大部分人拿了钱就跑。反而,它说明了人们期待信任、也会回报信任。这样基于信任的善举,是远远比自私自利的行为更加普遍且能带来效益的。
更重要的是,信奉犬儒主义的人没有意识到,自己不信任他人的举动,反而会使得他人也更加不信任自己。就像在刚刚投资的研究实验里,犬儒的人给出去的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一个响亮而清晰的信号:“我不相信你。” 而接收到这个信号的受托人,会有什么感觉?会感到被冒犯,被怀疑,被看低。然后,他们恰好有一个方式可以回应这种侮辱——那就是,真的拿钱跑路。
所以你看,这成了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而那些选择信任的投资人,他们发出的信号完全不同:“我相信你。”收到这个信号的受托人,会有一种被信任、被尊重的感觉。他们会想回报这份信任。经济学家把这个现象叫做“被激发的信任”(earned trust)——或者说,信任本身,会激发对方值得被信任的那一面。当我们把期望设得很高,对方反而更有可能踮起脚尖去够到那个期望。
这样的例子在生活中比比皆是。因为对人的不信任而加强监管,往往就会得到一样的结果。比如书中举了一个波士顿消防局的例子,就非常的典型:
1999年,《波士顿环球报》发了一篇重磅调查,曝光当地消防部门存在严重的臃肿和腐败问题,浪费了上百万美元的经费。局长灰溜溜地辞职了,新上任的领导请来管理咨询公司,要大刀阔斧地改革。改革的目标之一,就是消防员本人。咨询报告指出,消防员的受伤率“高得惊人”,暗示有些人可能在利用工伤制度钻空子,借机偷懒休假。
这种“抓骗子”的思维催生了一项新政策:以后消防员因公受伤,必须由医生鉴定伤情,证明自己不是装的;而且伤愈期间不能在家休养,必须回局里坐办公室。
消防员们肯定对于新规是有一百个不满意了。也许确实有人装病,但绝大多数人是在拿命给社区服务。就像《环球报》后来报道的,很多人“以带病带伤坚持工作为荣”。对于消防员来说,明明受了伤就是没法干活,可是现在新领导把他们当成了逃课的中学生,非要逼他们忍着伤痛来上班。
更火上浇油的是,消防员已经好几年没涨过工资了。他们开始在市长出席的公共活动上抗议,场面一度很难看。折腾了两年,双方终于达成了一份新协议,其中包括新的病假制度:以前是“按需请假”,现在明确规定,每人每年可以休15天病假。局长承诺会严查滥用病假的人——后来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新合同在2001年12月生效。然后,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新规生效前,整个消防部门的病假总数是6400天左右。2002年,这个数字飙到了13000多天。独立日、劳动节、新年前夜——每到节假日,消防局就爆发“神秘疫情”。人手短缺导致有些消防站连续几天无法运作。而那些“恰好”休满15天病假的人数,增长了将近十倍。
所以,些被怀疑‘装病’的人,最后真的就“装病”了——你既然这么想我,那我就演给你看。”事实就是,只要把人往最坏处设想,并且自以为聪明地“先发制人”去防着,那最后得到的就是,被怀疑的人展现出被怀疑的那个样子。然后,先进行怀疑的人就会觉得自己的怀疑得到印证了,觉得自己的不信任可太聪明了。
类似的事情在我们的生活中可太多了。比如,有的学校在教室里装监控,防着学生走神作弊,结果学生学会了在死角做小动作;于是校长和老师更确信:不盯着果然不行。公司把打卡精确到分钟,工位上方24小时开着摄像头,防着员工摸鱼,结果员工学会了用最小的力气对付工作;于是管理层更笃定:人就是能偷懒就偷懒。
所以,我们再回到最初那个问题:现代的犬儒主义真的是更聪明的选择吗? 数据告诉我们的真相是:那些抱着“我可不做冤大头”心态的人,恰恰因为自己的不信任,亲手制造了他们最害怕的那个结果——被人辜负。而那些愿意相信的人,反而因为他们的信任,激发了对方的善意,最终收获了更多。
所以,比起对他人充分信任、并愿意给与帮助的人,cynical的人才是“单纯且愚蠢”——单纯地以为人性只有自私贪婪虚伪的一面,愚蠢地被自己的偏见和无知所捆绑。
保持希望,而不是坚守愚蠢
其实不光是在实验室里,我们在历史记录和日常生活中都能看到无数关于信任、善良与合作的证据。就像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里,著名的人类学家 Margaret Mead 被学生问到:“最早的文明迹象是什么?”大家以为她会说陶器、农耕或工具,但她的回答是——一根“愈合的股骨”。
为什么呢?因为在缺乏现代医疗的年代,股骨骨折几乎等同于死亡:你无法行走、觅食、逃离危险。可如果骨头后来愈合了,就意味着这个人并没有被团队抛弃;有人为他带来食物、提供保护、付出时间与风险去照料他,直到他重新站起来。
换句话说,文明的起点不只是“我们造出了什么”,而是“我们愿意为彼此做什么”——愿意把脆弱的人纳入共同体,而不是把他们当作负担丢掉。
虽然Mead是否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有待考证,可是这个版本确实体现了许多学者之间存在的共识——人类之所以有现在的庞大的数量和灿烂的文明,与那些善良的、共情的、信任的、互助的、诚实的等等积极的品质——也就是“爱”的品质——是密切相关的。
Jamil Zaki在他的另一本书《选择共情》里就指出,在演化史上,人类这个族群得以存活并大量繁衍和建立文明的核心,从来就不只是力量,不只是弱肉强食,而是我们卓越的共情能力、互助能力。是我们最关键的生存杠杆之一,而不是人类软弱的表现或虚伪的装饰。
更重要的是,如果说“人性”真的有什么本质的话,那就是它没有什么固定的“底色”,更不是善恶二元对立的存在,而是在人与环境,人与人的互动中被不断塑造的。
在前面说的信任游戏里,受托人的行为会随着投资人的信任程度而改变——他们可以冷漠无情地拿走所有的钱,也可以心怀感激地回报这份信任。同样,在生活的无数个场景里,我们的选择、我们的预设、我们对待彼此的方式,都在悄悄塑造着对方成为什么样的人。
《选择共情》这本书里,Zaki举了大量例子表明,即使是共情这种我们通常认为“无法控制”的情感,也高度依赖情境,可以通过理性的选择开启或关闭,也可以通过有意识的训练来塑造感受的强度。更有意思的是,他和斯坦福几位教授共同的研究发现,如果你相信共情能力是可以改变的,那么你就更可能提高自己的共情能力。
他和斯坦福的几名同事一起做了这样的一个的实验:让参与者读一篇杂志文章——两组人读的版本略有不同。
第一组读到的是一个“固定型”故事:一个高中时缺乏共情能力的人,长大后依然冷漠,甚至还干起了收回穷人房产的工作。文章暗示:共情是一种稳定的人格特质,很难改变。第二组读到的是“成长型”故事:同样一个高中时不太会共情的人,多年后成了一名社工,热心社区服务。这个故事暗示,共情是一种可以培养的技能,人可以通过努力变得更有共情心。
就这一篇文章的差别,就能改变参与者的一些行为和意愿。那些读到“共情可以改变”的人,在面对与自己种族、政见不同的人时,愿意花更多时间去倾听他们;在听说校园里有个癌症互助小组需要志愿者时,他们愿意投入的时间是另一组的两倍。
你看,仅仅几分钟的阅读,就把人们推向了“更愿意共情”或者“更不愿意共情”的方向。这揭示了一个事实:我们文化中默认的“人性很难改变”的信念,本身就成了阻碍人性变好的可能性。如果我们能打破这个模式,承认我们的人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自己的选择和环境,那我们就有可能打开新的局面的可能性。
我们要相信这样一个道理:关于人性的预设,并不只是预言,它本身就是塑造人性的力量。
爱需要信任信任的力量
说了这么多,让我们回到这个节目的主题“爱”上面。
我认为现代有毒犬儒主义是对人们相信爱和实践爱的一大阻碍。他们对人性单一的负面的想象,看似“清醒”、实则充满僵化的偏见与谎言。在准备这个节目的时候我意识到,要实践爱,我们就需要把“人性”的话语权夺回来——夺回它的复杂性、多样性,以及它会随情境与关系而改变的事实。
以后当我们再听到有人说“这就是人性”的时候,我们要学会反问:哪一种人性?在什么情境里?在怎样的权力结构与制度激励下?因为所谓“人性”并不是一块刻着自私、冷漠、弱肉强食的石头,更像是一套可被唤起的心理与行为“工具箱”。
在恐惧、羞辱、匮乏与互害的环境里,自保与防御会被放大;而在安全、尊重、公平与互信的环境里,合作、同情、慷慨同样会被激活。把人性简化为“黑暗本质”,不是科学结论,不是深刻的洞察,而是一种僵化的偏见,也是一种叙事策略:它让很多暴力看起来“合理”,让很多冷漠显得“必然”。
正如Zaki在《Hope for Cynicism》(给犬儒主义的希望)中写道,现代犬儒主义之所以如此流行,也是因为很多掌握权力的人,非常乐于利用这套叙事去让人们相信,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唯利是图的。
这样一来,他们自己的贪婪和腐败,就显得“正常”了。再加上人类生存本能会让我们更容易被危险的事情吸引注意力,各路媒体为了流量和收益,就会不断去报道那些引发焦虑、点燃愤怒的内容。在权力和资本的合谋之下,识别和对抗有毒犬儒主义就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可是,如果我们选择爱,我们就要坚定地拒绝这种对人性的蔑视和抹黑——我们要坚持看见证据,坚持不为了懒惰的思想而抹杀我们百万年进化而来的复杂性和可能性。
最后,我想跟大家简短地分享一个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例子——一个关于在爱的关系中,如何给予信任,以及在信任被打破后仍然选择继续信任的例子。希望能给大家一个在现实生活中可以代入和思考的落脚点。
这个例子正好和非常适合马上开学的这个时候讲。我小时候和绝大多数的小朋友一样,都不爱写作业。每个寒暑假,我都是在“一边拖延不写作业,一边紧张地看电视”中度过的。我特别记得大概是升五年级的暑假,我妈妈工作特别忙,没有时间来查看我写作业的情况。
但同时他们又觉得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学期中间的各种任务完成的也还算可以,于是他们在暑假刚开始的时候,秉持着对我的信任,就让我做好规划,中间时不时问问我做的怎样了,但是也没有更多的检查。
不过,我当然撒谎了,每次都说我做了,但实际上,那个暑假我至少在电视上看了六七遍的《东游记》,即使剧情我已经倒背如流,但我还是要焦虑紧张地看下去。直到快开学的前几天,我妈让我拿出作业给她看看做得怎么样了,有什么不会的她还可以帮我。
可是当时我那本60多页的暑假作业,除了前两页在发作业本那天写了,后来是一个字没写过。不仅没写过,我甚至想要悄悄撕掉这本作业其中的几页扔掉。我试过带去游泳的湖边,但是想到纸恐怕会浮起来;我试过撕掉几页扔进下厕所水道,可是担心会把下水道堵起来。总之,我确实处理了几页,可是60多页也没办法全部撕完。
相信你们可以想象我妈妈看到这个空白还少了几页纸的作业本的震惊。哦,而且我要补充一下,我妈妈是小学语文老师,她虽然一直不赞成很多非常刻板的学习方法,可是两个月的暑假什么都没写还一直撒谎,她是没想到的,也是不能容忍的。
我妈妈当然狠狠打了我,是为数不多的在我成长过程中真的打我的时候。当然,打完我之后,我奋笔疾书了好几天,在眼泪中把作业糊完了。
当然,现在的我和我妈都不会觉得当时一顿痛打是什么很好的选择,可是当时对她来说也许是发泄,也许是真的觉得这可以有所震慑。这顿痛打有用吗?表面上看是有一些的,因为我后来确实会更好地安排时间了,没有再出现过这么大的纰漏了。不过,我认为真正的作用并不是打我一顿的惩罚到达了,而是我妈妈后来对我的信任的态度。
当你的孩子辜负你的信任,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是不是会觉得,这说明孩子都是靠不住的,不能给太多信任?是不是觉得,信任一旦打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该加强监管、多检查、看看我什么时候说谎,或者加重惩罚、用奖励引诱我乖乖写作业? 任何这样的想法和行为,我都能理解。但我妈妈不是这么做的。 那她是怎么做的?
她没有把我的撒谎和拖延,定义成“我这人不行”。 她后来还是会问我作业做了没有,但那种问法,不是“让我看看你到底写没写”的审视,而是“你需要我帮忙吗”的关心。她好像隐约意识到,对一个孩子来说,两个月的暑假作业是一个需要被分解、被提醒、被陪伴才能完成的任务——而不是一个靠“自觉”就能自动搞定的东西。我需要帮助,才能去完成这样庞大的作业量。
更重要的是,她一直会站在我的角度说:有些作业确实很无聊,写起来没意思。她有时候会鼓励我不要按所谓的“正确答案“模式去写,会陪着我,帮我面对那些枯燥的部分,帮我把枯燥的作业变成有意思的思考,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作为一个小孩,我可以确信的是——她对我的信任,没有因为这件事打折。 因为在她看来,我做不到,不是因为我“不值得信任”,而是因为我有困难。我没写作业、我撒谎,是我在面对困难时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方式,而不是我的本质出了问题。
所以后来我再去面对她的时候,不用带着“我是坏孩子”的羞耻,而是带着“我这次做错了,但是下次我一定会好好做“的决心。
而恰恰是因为这份信任还在,我才更不想辜负它。
好吧,这故事多少有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意思。但作为一个被爱的信任实实在在滋养过的人,我确实想把这段经历分享给你。我想说的是:信任不是一种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选择。它不是在“你表现好”的时候给你,在“你搞砸了”的时候收回。真正的信任,是在你搞砸了之后,依然相信,只要给予一定的条件和帮助,你还是可以做到的。
后来的很多很多年里,我在一个又一个的错误里摸爬滚打。很久以后我才慢慢明白:信任不是靠“表现好”赚来的积分,它是爱愿意提前垫付的底气。不是因为我完美才配得上信任,而是因为信任本身,就包含了“你会有犯错的时候”——所以我需要解决的,是那个错误,而不是把自己捏扁了搓圆了,去重新“赚回”一份有条件的资格。
我知道,听到这里,你们可能会有很多疑问,也会有很多怀疑。可能会想:那些更棘手、更严重的问题怎么办?那些反复辜负信任的人又该怎么办?没关系,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讨论。
信任是爱的其中一个元素,但不是爱的全部。我们还有很多期节目,一起去学习和思考爱如何发生。但我希望,从这个新年开始,你能试着去信任信任本身的力量——选择用信任去搭建爱的地基,允许错误被弥补,滋养成长开始发生。
2026.02.26



精选评论
共 82 条投资人那个案例吧,有点片面和理想化了,那个是建立在一个基本健康的社会,以及正常人之间的互动,而我们现在这个社会,诚信基础太差了,多少人投资被骗,所以真是不能依据这个实验就随意相信他人。
阿芮 (主讲人) 回复 千斤顶 :是的,不止一面,所以我才要多讲讲被忽视的那些面和可能性😉
冷季锋 :我也感觉,因为毕竟还有20%没还钱的。那个案例的“犬儒”的似乎就只是风险厌恶型
断断续续听完啦,因为很想听,所以等不及留出整块的时间一齐听完🙈。早上三个问题分别打出了8、6、3分,打分的时候更像照镜子,看我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再来选择分数的高低。 老师这篇表达了对人性本质的观点,我发现被影响这件事真的很真切诶!我自己也非常容易被周围的人和环境影响,我一直归纳为我的主体性不够强这个原因(哭笑)。 举几个例子,比如说我看不同类型的影视作品,看完热血动漫我就会异常热血几天,看完赛车竞技类的电影(就不说哪一部了)回家开车都会快好几码,看了社会议题有关的就心情沉重,一整天郁郁寡欢。学习也是!老师对我的影响非常大😳不喜欢的学科因为老师的人格魅力可以学的津津有味,换一个老师就一落千丈(躺倒)。。当然喜欢的学科有喜欢的老师那就太棒啦 环境影响也很大,不一样的环境下我感觉自己是不一样的,有些时候差异大到连自己都震惊!于是心里发出尖锐爆鸣: “这谁?这还是我?!” 细微的影响我好像也能不由自主地接收到😭所以内耗好像也难以避免,别人的一言一语都能被我处理成复杂的信息(愁),我也不想这样啊。 当我主观认为别人是什么样的时候,自己也会不自觉地往这个方向靠近。就像老师提到的对方的不信任,也会让我们表现出对方预期的样子。别人对我的评价最后也真的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尽管我一开始并不赞同ta们的观点😲! 太神奇了!(不知不觉说这么多真是不好意思,挠头,费大家的眼睛了)
爱是丰满,自私恰恰是缺乏。我还是对美好抱有很大的希望的,虽然刚刚结束了爱恋五年的友谊?被模糊很难受也很痛苦,但是中间也有非常美好和愉悦的部分,很多时候反而是感激。重新出发吧,带着那些感受和记忆。💪
我想到对待孩子,就是越信任ta,孩子就会回应这个信任。越是质疑ta,孩子就越会走向那个诅咒。
我属于无论这个世界怎样对我,我都相信爱的存在,相信有人真正愿意为他人着想。原因很简单,我觉得看理想这个节目就证明了这部分人的存在😊
杨芮老师你好,这期播客很精准的讲出了我的困境,我还有一点疑问想要请教老师。我是一个愿意信任他人,对他人抱有期待的性格。但因为这点也遭受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伤害,我的亲友也对我总是“对他人抱有信任和期待”这一点感到非常的担心,久而久之我形成了一种防御模式:保持自我和保护自我的结合,一开始给予他人信任,而后又会很警惕的担心对方伤害自己而把别人想的很坏。听完这期播客我想,欸?我这到底算不算犬儒主义呀?其实这样的心态已经让我产生了痛苦,我和别人建立好的联系之后因为我“带刺”的眼光而又在心里失去对方的信任,这样的怀疑确实如您所说反而激发了对方的恶意,我也曾沾沾自喜还好我保持了警惕。与此同时,因为我下意识的愿意相信别人散发我的热情与善意,我也收获了很多很好的人际关系和机会。我渐渐发现体谅的力量可以减少对他人的恶意,但我现在仍然不知道怎样能更好的保护自己。最想请教杨老师的就是如何达到一个健康的平衡。
真好,喜欢,温暖。听完了之后我开始审视自己的关系,开始正视其实害怕付出,害怕被骗有可能是我的懦弱。有可能是我不相信自己,而不是不相信对方,如果我足够相信自己,我其实不会那么害怕……
mmkwi :我也有~
三体里大刘对罗辑和程心的描写是否也有这种味道
确实是,我有个同事就是这样。最后就是大家都很反感她。
这期节目的角度挺新的 自我实现的预言 对他人和社会的预期差异 产生的不同结果 共情和互助协作V.S.暴力和弱肉强食 信任交换信任 不信任换来不信任
这集中间有好几个心里咯噔时刻,我一度为自己「擅长识别人性」骄傲,经常能识别有些人的小心思,避免了自己受到伤害。就有意识地强化这个能力,就会有点新犬儒主义的倾向,比如新认识一个人,会先警惕权衡,虽然不一定走向远离,但我的社交欲望减少了很多,一直以为是人生主题阶段的变化,今天想来跟我如何待人有关系。
其实听到一半有相信也有怀疑,隐隐约约觉得所谓的被信任自己也有压力也不能完全做到,就好比读书的时候悄悄打游戏。 但是听完最后的故事又释怀了,原来信任不是要用力地pua自己,而是和选择信任我的人一起解决问题。 不信任的话,就是忽略了问题,成为两个当事人的对抗了,就好像上一篇正片内容,用惩罚来获得即时的成果,而忽略了本质的问题。
老师 进入婚姻的头5年 我对我老公非常信任 从来不怀疑他说的话 不去质疑他 后来我发现我被骗了非常多次 简直把我伤的体无完肤 现在我再也没有办法相信他任何话 但是听到你说 如果把人想的坏 他就会变坏 不知道如何自处
千斤顶 :婚姻也是看运气了……
抱歉,老师,前面几个问题我都是肯定的,我很早就对人性失去希望了
阿芮 (主讲人) :千万不要感到抱歉,丸尾😃 这是非常主流的观念,对抗它是很困难的。但是这集我想说的是放弃情感和关系,没有人们想的这么“好用”,很多时候并不能真正帮助长远的生存。你不需要改变你的想法,但是也许可以对“人性没有希望”这点保持一点怀疑的空间😘
丸尾同学 :普通人为了抢夺有限的生存资源,会毫不犹豫的放弃道德,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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