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间西游:张怡微细解《西游记》
精彩摘录
你好,我是张怡微。
当你听到这期节目的时候,我们就都已经进入农历新年了。希望取经路上的各位朋友,在新的一年里都能平安、健康。
关于过年,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做《新年作》,也收录在《谁能追踪你的笔意呢》这本我最新的散文集里。在这篇文章里,我曾提到:
“对我来说,也许过年是一种‘连接感’。它提醒我们,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会有春、夏、秋、冬的流转,像自然界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时间,锤炼我们对于变迁的接纳。而‘爱’是一种新的知识,每一年,都从新年里生长出来它有时是尴尬的,有时是沉默的,有时是微凉的,有时是醇厚的但它不再是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或是吵到让人睡不着觉的……它应该是轻盈的,祝福或者道别。
有很多年的大年初一,我都没有特地穿上新衣服了。更确切地说,是没有穿上带大一号的新衣服了。长一寸的袖子和裤腿,游移在清贫和实惠之间,是一种‘做人家’和‘过日子’的平民况味然而这样普通的事,在此时此刻都令人想念。倒不是想念父亲母亲节制的祝福,而是想念那种手和脚还能长出一寸来的希望,想念等待身体美好变化的好日子。
现如今,再红火的日子不过是一场夜雪后,细算往事,白驹隙影。而春越过我们每个人的时候,像沉重的雪在耳际的崩落,温热的酒在腔子里的经过。”
不知道新年对于各位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过我想,在新的一年里,生活再怎么险难重重,我们还是总是会有些新希望,有些新的可能吧,就像清代张书绅在评点《西游记》时说的那样,“别有世间未曾见,一行一步一花新。”
话说回来,今年是马年,所以到年底的时候,我收到了不少朋友送我的小马公仔,都很可爱。可见,马儿在民间依然有着很高的人气。尽管如今的城市人已经不再将马儿当作日常通勤的工具了,但是马与人类生活、人类文明的关系,却还是很密切,它的存在甚至早就已经进入到了我们最熟悉不过的日常语言中。比如有一个词叫做“马上”,明明是一个空间词汇,表示“马背上”,现在却用来指代时间。再比如说“马路”,字面意义上仿佛也是与供马驰行的道路有关,也有人说,现代沥青马路的设计者叫马卡丹,于是马路一词似乎又有了一点外来的基因。
收听我们《人间西游》节目的朋友都知道,马和西游故事的渊源也很深,除了孙悟空十分善于管理马匹之外,众所周知,白龙马是“取经五圣”之一。在《西游记》里,白龙马原是西海龙王之子,因为纵火烧毁玉帝赏赐的明珠,就被西海龙王以忤逆之罪告上了天庭,最终被贬,后来他被观音搭救,供唐僧取经时做脚力。套用现在的社交媒体流行语来说,白龙马的原生家庭有点问题,所以呢,它原本是龙,谪降之后,就以马的形态来完成社会化。他很有可能留有一点心灵创伤,这在《西游记》的故事里,表现为黑水河小鼍龙一难当中,西海龙王派摩昂太子援助降服水怪,而白龙马的反应呢,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笔墨。
也许许多人会说,那白龙马就是不说话的呀,但小说原著中却不尽然,例如他在小说里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在黄袍怪一难,当时唐僧赶走了孙悟空,自己被变成了老虎。白龙马知道唐僧有难,而伙伴们一时又不知所踪后,“他忍不住,顿绝缰绳,抖松鞍辔,急纵身,忙显化,依然化作龙,驾起乌云,直上九霄空里观看”,而后他化身宫娥去刺杀黄袍怪,可惜没有成功,后腿还受了伤。
白龙马找到打瞌睡的八戒,对着他喊了声“师兄”,结果把八戒吓得半死、立即想跑,还是白龙马一口咬住他衣服,才停下来。八戒说:“兄弟,你怎么今日说起话来了?你但说话,必有大不祥之事。”最后,白龙马好言相劝,让八戒去把孙悟空请回来,还提供了锦囊,让八戒去对悟空说,“师父想你”,可见他日常也是个通猴性的。
白龙马虽然不爱说话,但小说原著中对他身体反应的着墨却不少,例如在“红孩儿风摄圣僧”时,白龙马“发喊声嘶”,在“真假美猴王”一难,他也有在路旁长嘶跑跳等等,最搞笑的还是在朱紫国,白龙马半推半就,提供了半盏马尿给孙悟空做药引子。据说这马尿可了不得,白龙马自己说:“我若过水撒尿,水中游鱼食了成龙,过山撒尿,山中草头得味变作灵芝,仙僮采去长寿。”这些故事,我们在年后的节目里还会再详细说到。
几年前我看了根据李娟散文改编的电视剧《我的阿勒泰》,剧中最“虐”的故事高潮,就发生在哈萨克少年巴太为了救文秀,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马。巴太感受到了剧烈的心灵痛苦,这种痛苦强烈到他甚至不太愿意再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说话了。可见在如今的时代,马依然是人类的好朋友,而在艺术作品中,少年失去爱马,就和失去初恋的痛苦差不多剧烈。
那人类为什么会和马的感情那么好呢?人类学家大卫·安东尼的名著《马、车轮和语言:欧亚草原青铜时代的骑马者如何塑造了现代世界》一书中,就提到了人类驯化马匹的最初动因,很可能就和人类在冬季对低成本肉源的需求有关。因为在寒冷时节,吃牛羊肉热量不够,草又不能吃,只能养动物,靠动物来消化草,人类再吃动物,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开始驯化马匹。在最近的一本新书《马匹与文明的缔造》中,作者也更进一步地提到,人类获得马奶,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养马一定要有人骑马、管理马群,且必然会面对马病的问题。所以一个巫术性的办法,就是当人类骑马时,骑者就要佩个猴形带钩,或直接在马身上装配护身猴符。这种护身猴符在北亚草原地带出土很多,有单独的猴,也有骑在马上的猴。这个民俗后来也进入到了小说《西游记》的创作中,在小说里,孙悟空第一次被天庭招安时,获得的官位叫“弼马温”,谐音上的意思就是避开马的瘟疫。我们或许可以说,马的驯化与猴的形象的结合,隐含着中原文化与草原文化的交流成果。有兴趣的听众,也可以回顾一下我们之前的节目。
在这期新春番外里,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我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特别项目“一马归一马”所写的一个小短篇《八部天龙马》。其实我一直很想写一本西游番外故事集,把小说《西游记》里,那些因为“世代累积型文本”特征而出现的纰漏、前情、后续,乃至可以充分发挥想象力加以再创作的地方,给出自己的一个版本。比如说,彼此之间,曾有着深仇大恨的二郎神与孙悟空,为什么到后来又和好了呢?铁扇公主、玉面狐狸、牛魔王,他们三人之间的情感纠缠,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再比如说,当取经人到达灵山之巅的时候,沉默寡言的白龙马,真的会顺利成为八部天龙马吗?
希望你会喜欢这个故事,也期待大家在评论区留下自己的想法。春节期间在上海的朋友,也可以到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对对对书店,看看这个“一马归一马”的展览。
我是张怡微。
新年新世,莫失莫忘。
相关信息
1.《马、车轮和语言:欧亚草原青铜时代的骑马者如何塑造了现代世界》
内容简介:世界上大约有一半的人所讲的语言源于同一语系,即原始印欧语。但是这种古老母语的早期使用者是谁?他们如何将这种语言在全球范围内传播开来?直到现在,其身份对于语言学家、考古学家甚至追溯雅利安人种族起源的纳粹分子来说,仍然是个未解之谜。
《马、车轮和语言》这本书揭开了长期遮盖着印欧语最初使用者的面纱,揭示出他们如何通过马的驯养和车轮的使用来传播语言与变革文明。通过将史前考古遗存和语言的发展联系起来,大卫·安东尼提出欧亚草原中部的史前人群是原始印欧语的最初使用者,并且阐释了他们在牛车、骑马和战车武士方面的革新如何将欧亚草原转变成一个繁荣的横贯大陆的交往、贸易和文化交流通道。他在文中解释了草原人群如何向外传播自己的传统,并极大地推进了铜矿开采、战争和庇从政治制度的发展,从而开创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变革时代。安东尼还介绍了一个有趣的发现——古代马牙上佩戴马衔造成的磨损如何揭示骑马的起源。《马、车轮和语言》解开了一个困扰学者们长达两个世纪的难题——印欧语和英语的起源——并且复原了一个宏伟壮观又影响深远的历史文明。
本书作者大卫·安东尼是哈特威克学院(Hartwick College)人类学系的教授。他在乌克兰、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从事过大量的田野考古工作。
2.《马匹与文明的缔造》
内容简介:从肉乳来源到骑乘工具,从青铜战车到铁骑洪流,从帝国征伐到丝绸之路,从农耕之地到广袤草原……数千年来,马不仅深深融入我们的生产生活,而且与我们的历史文化相伴相生,是人类文明演进过程中的关键参与者和见证者。在浩瀚的亚欧大草原上,马尤其扮演着这种至关重要、不可或缺的角色。
本书以马为线索,围绕着人马互动中最典型的三种人类形象——骑兵、君主、商人,串联起了亚欧大草原的数千年文明史。在这部富有文学张力的历史作品中,我们将看到:马与人最早如何相遇并建立起密切的关系;骑兵如何改变作战方式,逐渐将马匹打造为古代头等军事力量的基础,进而成就多个煊赫一时的帝国;君主如何将马视为一种战略工具,通过驯养、贸易、掠夺等方式获取马匹资源,发展出自身独特的政治影响力;商人如何平衡马作为运输工具与贵重商品的属性,驾驭着马匹穿越高山、草原与沙漠,架起文明互通的桥梁;历史上,诸多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帝国,如何在征战、治理、贸易、教化之间,击碎旧有秩序,重建政治体系,保护统治疆域,维护自身权威,而马又在其中发挥着怎样的作用。
本书以宏阔的视野与生动的叙事,揭示了马怎样深刻影响乃至深度改写了人类文明的轨迹,同时提示我们,文明并非仅有单线的人类叙事,文明的演进是人、动物与环境共同缔造的结果。
作者戴维·查费茨(David Chaffetz),英国皇家亚洲事务学会会员,是一位具有跨文化背景的独立历史学者,专注于中东与中亚历史研究。早年在哈佛大学学习中东语言,曾多次造访东欧、中东、中亚,也曾来过中国,始终保持着对亚欧大陆文明演化的浓厚兴趣。出版作品包括《阿富汗之旅》(A Journey through Afghanistan,1981)和《三位亚洲歌后:设拉子、德里、扬州的女性、艺术与文化》(Three Asian Divas: Women, Art and Culture In Shiraz, Delhi and Yangzhou,2019)。
3.“一马归一马”新年特别项目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自2026年2月10日起,在一楼书店展厅推出“一马归一马”新年特别项目。该项目邀请12位插画师、摄影家与作家,以“马”为梦进行各自的注视与还原。在他们的诠释中,马不再是单一的奋斗图腾,而是风、遐思、梦境与停靠的码头——一种属于个体的生命隐喻。

(相关图片源自张怡微老师微博)
2026.02.18



精选评论
共 14 条新年快乐!(酒狂极好的
新年快乐
“敖烈”这名字只有26年历史,这么好用?
在dododo书店看到墙上的《八部天龙马》
新年快乐!
随着年岁渐长,新年更像是一种仪式感——告诉我除旧布新、保有希望的仪式。
祝张老师春节快乐
新年快乐
期待的来了
l惊喜更新!
新年快乐🥳
大年初二 大吉
新年快乐,张老师
过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