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爱与痛:从痛苦中松绑的30次尝试
杨芮

文稿

看理想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杨芮。我是一名心理学研究者,也是苏州西交利物浦大学的老师。好久没有和大家在看理想见面了。
这次我带来了一个全新的节目,一个关于爱,也关于痛的节目。和之前我做过的节目不一样,这次不是编辑找我做的,而是我自己主动和编辑提议,迫不及待想要和大家分享的节目。
也许在看理想平台比较久的朋友会有一点印象,我以前在这里做过一个关于焦虑的书单节目,在20-22年期间也给看理想的公众号比较密集地写过稿。但是之后的两三年里,我的输出就非常少了。那么是什么让我这次主动寻求机会激情开麦呢?让我和先大家分享一下我前几年遇到的思考上的瓶颈。
在20-22年密集、热烈得参与公共事件讨论后,我发觉我的思考路径好像枯竭了。这听起来是不是很蹊跷?明明这几年关于心理、性别、社会公平的讨论取得了飞跃。
我们越来越熟练、习惯地从社会结构的角度去理解和讨论个人与社会困境的根源,能指认出结构性不平等,区分强势与弱势群体、特权与歧视,也熟悉了心理创伤和诸多心理疾病。从社会议题的角度来说,是有了很大的进步,但为什么我反而觉得我的思考没有生机了呢?
因为我渐渐发现,很多时候这些“进步”的讨论不仅没有带来更开放包容的环境,反而加剧了对个人激烈的指责和批判,甚至是成为了对个人的驱逐和消灭的理由。心理学概念的科普,似乎也没有让社会对心理问题更加包容,而是让更多个人和机构(比如学校和公司)利用心理学工具对他人进行筛选和淘汰。
在社会事件的讨论里,心理疾病和创伤也常常被转化为武器,有时被肆意用来攻击那些被认定为“恶人”的人,有时又被当作免罪金牌,阻止人们对更深层问题的追问。人们一边熟练地运用各种先锋概念和科学知识去追求正义,但一边又以正确和正义之名筑起了新的暴力牢笼。

被“审判-惩罚”框架禁锢的思考

大家应该还记得当年的现象级综艺《再见爱人4》。当时这个节目引发许多围绕婚姻和性别的权力关系结构的严肃讨论,这些讨论是包含着保护弱者、促进社会公平的意图的。
但是,人们几乎默认指出问题就等于指责甚至羞辱,于是任何对麦琳行为问题的讨论都成为了围剿的一部分;而在意识到对麦琳的围剿太过火的时候,人们又纷纷转向指出她的老公李行亮的错误来对冲。仿佛问题不出在围剿,而在于没有按照错误的多少来分配围剿的力度。
这种“按错分配围剿”的逻辑,让讨论最终变成了比谁更讨厌、谁更该被攻击的竞赛。这种以暴制暴不仅无法提供解决方案,还让公共空间在脆弱与易爆中进一步坍缩。
《再见爱人4》还体现出了舆论场上心理学科普是如何被 “武器化”的。当被人讨厌的嘉宾被网友审判为“自恋型人格障碍”或“边缘型人格障碍”时,这种审判不仅成为解释其行为的唯一框架,还成为对其进行攻击的理由,仿佛贴上这个标签后,这个人就不再值得被理解或共情。
就像麦琳被审判为自恋人格的时候,她的眼泪都成为罪状,而当舆论偏向她时,节目组突然公布她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创伤经历,所有的批评又瞬间变成“不人道”,她的丈夫李行亮则从“完美受害者”沦为“该为妻子抑郁负责的巨婴”。
这些用心理疾病解释个人行为的讨论,看似是在理解人,但实际上仍是以个人好恶为标准,制造一种虚假的二元对立:要么是“受害者”,要么是“加害者”;要么是“有病”,要么是“正常”。当需要攻击“恶人”时,心理疾病就成了罪行的借口(他施暴是因为反社会);当需要袒护“自己人”时,心理创伤又成了免责金牌(她撒谎是因为害怕再次被抛弃)。
所以,看似是心理科普提高了人们的认识,但实际上人们只是在利用心理学的标签获得对个人攻击的许可。
更糟糕的是,我发现当我们抽象地去谈论心理疾病的时候,大家会展现出很多的理解和包容,可是当应用到人们真正关心的问题时,心理学的解释并不能让大家对错误或伤害有更多的包容,该进行的指责和惩罚不会因为这个人有某种心理疾病而减少。大家只会奔走相告,要更加警惕远离这样的人,于是心理障碍实际上成为了方便对一些人进行分割、驱逐、施暴的理由。
因此,我曾一度非常困惑,对错误和伤害的指认也好,对心理问题的科普也好,到底是促进了社会的包容和改变,还是增加了攻击和歧视的武器?我也想过,是不是更多地把个人的问题放在社会结构当中去理解,就可以尽量降低对个人的攻击和歧视呢?是不是努力呼吁改变社会环境就可以对个人的困境有所帮助呢?
可是我发现这又会牵出另一个公共讨论的瓶颈——在以审判和惩罚为核心的讨论路径中,我们无法在正视不平等结构中个体的责任。特别是如果犯错或者施暴的这个人是在大家熟悉的不平等结构中处于弱势、被压迫的地位,那么许多注重社会公平的讨论就会回避指认个体责任,也难以提出如何改变弱者错误或施害行为的具体办法。
举个例子吧,如果一个母亲长期对自己的儿子殴打辱骂,我们会怎么讨论这件事?按照现在主流的分析框架,大家会先拆解她的困境——也许她是“丧偶式育儿”的主妇,她孤立无援,压力爆棚;或者她生在重男轻女的环境里,也是一路被打到大,她也只会这样的方式教育孩子;又或者她在职场被性别歧视压得喘不过气,回家后只能把儿子当成情绪垃圾桶。
这些分析当然重要,照出了不平等的社会结构对她造成的伤害。但是,作为被结构压迫的弱者,我们是否还应该讨论母亲自身的责任?又该如何面对她的错误和伤害?如果承担责任必然意味着受到惩罚,是否就意味着她应与家暴的男人同受谴责、羞辱,甚至被送进监狱、失去工作、遭受“社会性死亡”?
我们可以设想,如果不讨论这个母亲的错误和责任,这种暴力一定会延续,二十年后这个男孩可能就成为对妻子和孩子继续施暴的可恶男人。可是如果谈论母亲的责任,又会有声音跳出来说  “现代社会养育孩子的压力多大你懂吗?” “你为什么不谴责爸爸?男人怎么又美美隐身了?” 同时,对女性错误的指认可能被解读为对女性的围剿,成为厌女的罪证。
而如果用创伤和精神疾病来解释她的暴力行为,就可能为暴行开脱,甚至污名化精神疾病,给人一种“只要精神疾病无法治愈,暴力就无法停止”的错误印象。
这就是我所感受到的严肃社会议题讨论的瓶颈——
结构压迫和个人责任难以被同时正视。要不就是抛开社会结构,对个人进行审判和惩罚;要不就是抛开个人责任,用结构的、代际的、历史的原因为个人的错误甚至暴行开脱。而疗愈和成长是只能运用在受害者身上的说法,面对加害者,大多的讨论只关心如何让TA付出高昂、惨痛的代价,甚至是最好让TA彻底消失,而TA如何去改变和成长是几乎不存在于公共讨论中的。
这样的讨论维护了表面的公平,但却不完整,也不诚实。更重要的是,在这样审判与惩罚的模式下,我看不到个人成长和社会结构能够发生革命性改变的可能性——
如果每个人都会犯错,那么每个人都可能被严厉惩罚甚至驱逐,而为了防止被惩罚和驱逐,那么我们就只能小心翼翼地走“正确”的道路,可是如果我们只能走眼前“正确”的路,那么既有的社会规范和结构怎么会发生革命性的进步呢?暴力不能解决暴力。
如果我们不知道如何用非暴力的方式面对和处理错误,没有明确的方法和心力把错误转化为成长性的力量,那么我们就只能困在原地,追求“正确”,杀死“错误”。

以痛为驱动的循环

所以,是什么让我们被禁锢在“审判与惩罚”的框架下呢?我认为这与我们在生活里面对“错误”的方式紧密相关。我想说假设一个场景,请在听节目的各位想象一下,如果你是这个人,会有怎样的感受和想法:
你带着初中的孩子、父母、伴侣,一家人去国外旅游。家人已经登机了,可是工作人员发现孩子到国外要用的证件过期了,今天不能登机。你和孩子只能先回家处理。与此同时,因为托运行李挂在你的名下,你没登机,那几件行李被拉下退回,其中就有家人的衣服和生活日用品 。飞机马上要起飞,你的家人来不及再办理托运,所以这些行李他们也没办法随家人一起到达目的地了。
现在,先别急着解决问题。给自己几秒钟时间,注意你脑子里自动蹦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什么?然后,把注意力放到身体上,你的胃、心跳、呼吸有怎样的感受?你觉得在飞机上的家人会对你说什么?你会对孩子说什么?如果代入一下,是证件过期的这个初中生,你觉得你会怎样的感受,你的家人会对你说什么话?
接下来,请留意你下一步最想做的是什么:是冲着工作人员或家人发火,把怒气丢出去?是拼命和家人道歉?然后,在带着孩子回家后,你会怎么对待自己?是会有一连串的自责、检讨、保证“以后一定检查十遍二十遍”?或者觉得自己今天应该不能吃饭,或是应该要吃一些别的“苦”,才算对家人公平?
再把镜头拉到飞机上的家人:在你的想象里,他们会在家庭群里怎么说你?“他们会是沉默的怒气、不断的埋怨,还是短暂的慌乱之后,把注意力放到“今天怎么安排”?(欢迎大家在评论区分享自己代入后的感受。)
为什么我会举这样的一个例子?可能有些听众记得,这是一个前几年在网上爆火的帖子。原贴是一个叫“黑猫白袜子”的博主作为这趟飞机的同行人,用第三视角去描述这件事,TA说“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肯定会崩掉,然后如果是我父母,肯定会大发脾气。甚至机上那个人打电话给我妈妈的时候,我潜意识觉得一定是特别生气急眼的那种…
结果飞机上那家人完全没有生气,就是打了个电话叫人回来拿行李,然后让他们顺便寄个箱子,全程氛围都非常的松弛。那家人里还有一个可能是初中高中的小孩,遇到这种事情也完全没有任何紧张感。反而是作为陌生人的我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瞬间就开始起反应,胃痛、紧张和恶心……我坐在旁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想哭。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松弛的家庭关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到现在人们都在讨论的“松弛感”这个词,就是从这个帖子开始被讨论的。许多网友都与旁观的博主感同身受。如果代入自己,他们也会紧张到想呕吐,觉得会有排山倒海的怒气和骂声向自己涌来,会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感觉自己以后都不配出门旅游了。
这个帖子的内容有可能并不是真实发生的,但是无论这个事件是否真实,我们对事件的反应都是真实的——是我们如何对待自己日常生活里过失的真实脚本。而这个帖子之所以引发了激烈的讨论,很大程度上就是通过发现,原来犯下错误或者过失,不一定需要面对剧烈的批评、羞辱啊;原来在解决问题之后,不一定需要承受很痛苦的惩罚也开心地可以继续旅行啊。
而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在于,当时很多人觉得这一家没有因为一个过失而发生狂风暴雨,是因为他们“有钱有闲”。
这不仅反应了人们对“有钱有闲”阶层的错误想象——如果财富可以让人对过失都宽容以待、轻松面对的话,那《继承之战》就应该拍成《我爱我家》了;这个更是体现了人们(特别是没钱没闲的、被压榨剥削的打工人)宁愿相信是钱让人变得宽容,而不是世界上本该有另一种面对错误的方式——是带着接纳和宽容的态度,以解决问题为核心,非惩罚的、非暴力的方式。
也许你会说,这家人这么镇定是因为他们付得起这个错误的代价,可是有些错误或者过失真的后果会很严重,所以严厉的惩罚是必要的。可回想一下你的成长史,有多少次你被严厉地责骂、被羞辱、甚至被暴力惩罚,是因为一个严重到不可挽回的错误呢?
是高考没考好吗?还是每一次所谓“没考好”的考试之后都要挨一轮?为什么分数低必须配套责骂与惩罚?真的是为了让你下次考得更高吗?惩罚并不能直接把知识塞进脑子,它靠的是让你感到羞耻和痛。为了回避这种痛,你逼迫自己更用力地刷题;可恐惧会让人焦虑、紧绷、注意力涣散,于是你需要用更极端的手段让自己集中精神。
对你的身体来说,直接的威胁来源并不是那张试卷和分数,而是责骂与惩罚——只是惩罚你的人把“分数”和“痛”强行捆绑,告诉你:你现在的痛苦,是因为你没考好,而不是因为我在伤害你。
考试只是我们被训练成“犯错—审判—惩罚”脚本的一处缩影。日常生活与文化里还有无数隐形的标尺在划线: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一旦越线,握有权力者就会动用权力羞辱和惩罚你,召唤你的痛、利用你的痛,借助人类对痛的本能畏惧与回避,迅速换取服从。
我们必须要看穿的是,惩罚不产生学习,它只是利用恐惧制造服从;它不能传递任何的知识,只是利用痛苦逼迫我们学习。我们在这样的秩序里内化了一种错觉——只有痛,才算认真;只有更痛,才算公平。这正是我们一次次滑回“审判—惩罚”框架的原因——我们熟悉痛、害怕痛、利用痛、也沉迷于痛。
可是,如果我们总是允许,甚至期待痛成为代价,成为控制的手段,那么我们不仅无法打破“审判与惩罚”的思考框架,更是无法走出痛苦的无间地狱。

用爱作为方法,解放痛的要挟

因此,无论是在社会议题还是个人生活中,要打破无处不在的“审判—惩罚”框架,我们首先必须直面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痛。
我们需要叩问:我们是如何被痛挟持的?是谁用痛要挟我们?在痛的要挟之下,我们让自己付出了什么,又让他人付出了什么?当然,我们也要进一步追问:这些痛如何得以减轻、停止——是因为我们被治愈了,还是因为我们麻木了,抑或它转化为另一种痛,换了面孔继续存在?
那么,我们是否可能从被痛挟持的生活中解放?我相信众生皆苦,也相信我们可以通过智慧的方法减轻这些苦。在现代语境里,“苦”多被理解为我们日常所感知的“痛”或“痛苦”,而“智慧的方法”常被等同于理性、思辨与科学。这些都重要,但在这个节目里,我想向大家介绍的方法是——爱。
很多人一听“用爱减轻痛苦”,第一反应可能是:“啊,又是老套的桥段。”我完全理解。毕竟,在当下严肃的公共讨论中,“爱”早已被边缘化,没有实际的作用。我们更倾向于相信,面对个人的痛苦与社会的悲剧,需要的是公平正义、法律法规与科学理性,而不是那个看起来情绪化、难以界定、无法控制的“爱”。
更何况,现代的共识似乎是,“爱”才是问题的原因——家长会因为爱而对孩子进行控制,男人会因为得不到心爱的女人而去开车撞人,粉丝会因为太爱偶像而进行网暴。
如果爱既可以积极美好,又可以充满谎言伤害;既可以是安全温暖的,又可以令人痛苦不安的;既是开放自由的,又是让人想要自私占有,那么我们怎么确保爱发挥的一定是积极的作用?怎么知道积极的变化发生的时候是因为爱的哪一种因素?
因此,与其继续在“爱到底是不是好东西”的争论里打转,我们更需要先把问题往前推一步:我们究竟在谈论哪一种“爱”?它的边界、构成与影响机制是什么?
如果爱的定义模糊不清,它既难以进入理性的讨论,更无法转化为能产生具体效用的实践概念。那么无论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多么频繁地讲爱,一到严肃理性分析个人和社会问题的时候,爱这个概念就失效了。这个我们认为人类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东西,竟也无法对我们现代人的困境给出实质性的帮助。
但我认为,爱在严肃讨论里的缺席和失效,不是爱本身的失效,而是因为太多对爱的认识被误用、被偷换。我们宁愿接受将爱与自私、痛苦、堕落、毁灭进行捆绑,也不愿意承认其实我们或许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更没有实践爱的方法。我们非常愿意谴责爱、警惕爱、拒绝爱,但是不愿意承认我们需要爱、渴望爱。
爱在现代语境里更常出现在被批判的位置上,谁说还渴望爱、要去爱,那简直比说自己要上街裸奔更羞耻,更难以理解。
我曾经也是有这样的困惑,所以即使以往我参与讨论的议题,比如性别问题、亲子关系,全部都与爱有着紧密联系,但我只能批判以爱之名的伤害,却不知道是否应该在痛苦面前召唤爱,更不知道如何用爱去进行弥补和修复。
直到我读到了bell hooks的 (关于爱的一切)这本书,它对爱的清晰的定义和深刻的阐释,照亮了我心中那团混沌,让我看清了爱的轮廓与内容。爱,从一个充满歧义与矛盾的词语,逐渐变成一个我可以辨认、真诚渴望,并奔赴实践的理念。
所以,bell hooks所说的爱是什么呢?她认为爱作为动词,而不是名词的时候更有意义。她花了数年时间为“爱”这个词寻找一个有意义的定义,最终在精神病学家M·斯科特·派克(M Scott Peck)的经典自助书《少有人走的路》中找到。
派克引用埃里希·弗洛姆(Erich Fromm,《爱的艺术》)的爱的定义,也就是“爱,是为了滋养自己或他人的心灵成长而扩展自我的意愿”(the will to extend one’s self for the purpose iof nurturing one’s own or another’s spiritual growth)。
派克在此基础上认为,“爱是爱的行动,是意愿驱动的行为——它既是发自内心的意愿,也是付诸实践的行动。意志本身就意味着选择。所以,我们不是必须去爱,而是主动选择去爱。”( “Love is as love does. Love is an act of will – namely, both an intention and an action. Will also implies choice. We do not have to love. We choose to love.”)。
bell hooks在弗洛姆和派克的基础上,写了好几本关于爱的书,深刻阐明了爱的理论和实践方法,这些也成为我在这个节目中主要的思考路径。她强调,爱是一种有意识的选择,而非盲目的陷落;是一种需要付出努力的行动,而不仅仅是强烈的情感或本能;更重要的是,爱是一股滋养心灵成长的磅礴力量,而非遮蔽或美化伤害的武器或借口。
bell hooks 进一步提醒我们:要实践这样的爱,并不是“温柔一点”或者“勇敢一点”就足够。爱需要我们持续练习关心、情感、认可、尊重、承诺与信任;需要我们去建立更公平的关系、进行更诚实的交流。但这些能力从来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美德”。
要获得它们,依赖一种根本的东西:知识与觉察——我们得学会辨认压迫如何运作、权力的滥用如何渗入亲密关系与社会制度、暴力如何伪装成善意;也得学会区分公平与控制、真相与谎言、关爱与占有。
换句话说,爱不仅是一组温暖的品质,更是一种需要被训练的能力;而知识,正是这种能力的支架:它帮助我们拆穿以爱之名的操控,阻止伤害被合理化,也让我们在现实困境里仍能想象并实践更可行的回应方式。
因此,这个节目名字里所说的“超越本能”,并不是把情感、本能或欲望都当成敌人;相反,是承认它们真实存在、甚至常常很有力量——但同时也看到:本能本身并不足以保证善意的实现,更不足以保证成长的发生。很多以爱之名发生的控制、占有、羞辱与惩罚,往往正是从未经反思的冲动、恐惧、习得的权力模式里长出来的。
我在这个节目里要说的“超越本能”指向的正是这一点:我们需要体察强烈的情绪、面对紧张的关系、承认压迫的结构,并学习把这些条件下的自动的、本能的反应转向有意识的选择,把痛苦转化为成长。
所以,我把这档节目当作一次我们共同学习的练习:用跨学科的证据与思想,给“爱作为行动”提供更具体的语言、方法与路径。我们策划了 30 集,希望借助不同领域科学家与学者的发现,补足、丰富我们理解世界与理解人际关系所需要的工具——因为只有当我们看清伤害如何被生产、被包装、被传递,我们才更可能真正地选择爱、并且有能力去爱。

爱的变革,在持续的练习里发生

接下来,让我大致介绍一下这个节目的内容大纲。我计划的30集大致分为四个章节。
第一章叫《爱与痛的身心科学》。我会融合现代科学研究的发现,为爱与痛相关的基础知识和观念搭建一个地基。比如:炎症、免疫疾病与内心痛苦之间的隐秘关联;从成瘾的脑科学证据出发,拆解人们对“意志力”的迷思;用心理学研究审视惩罚作为管教方法对人的长远伤害;以及从动物行为学的视角,寻找超越本能的爱的可能性。
第二章的内容是我既期待又忐忑——我要讲当代的教育。我想讨论的不只是“教育公平”或“孩子压力过大”的问题,而是从爱的伦理出发,结合第一章的科学线索,揭示我们如何用压迫、控制与暴力让孩子服从于自由与财富的虚假承诺。
我要指认那些习以为常的“教育方法”如何控制学生的身体、压抑他们的情绪、剥夺他们学习与发展情感能力的机会,并对个人、家庭与社会造成深远伤害的。同时,我也会借助 bell hooks 的思想,认真讨论教育的其他可能性。
在第三章里,我会继续聚焦我过去谈得最多的主题——性别。但这一次,我想把视线放在主流性别讨论中更少被触及、也更难被安放的问题上。比如:我会从缠足与放足的历史脉络出发,审视现代性别解放所面临的挑战与陷阱;也会以韩国为例,讨论战争威胁如何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重塑社会中的男性与女性、关系与制度。
与此同时,我还会进入一个在“审判与惩罚”框架下常常被遮蔽的话题:女性对未成年男性施暴背后的成因、其对个体与群体可能造成的影响,以及我们为何如此难以直视它。
第四章,我会讨论那些隐藏在社会结构之中、阻碍我们实践爱的社会文化因素。比如:看似充斥着积极的“爱自己”的自恋文化;追星现象与同人创作里对爱的想象,以及“以爱为名”的极致暴力;对残障人士的“关爱”如何映射并固化歧视等。当然,我也会根据大家的留言,在正片或番外里补充你们关心的议题。
说到这里,想必你已经发现:这档节目的内容,可能和你想象中谈“爱”的节目不太一样——它并不那么积极阳光正能量。
因为我相信,学习与成长必定伴随着一些不那么轻松的思考与感受。但无论讨论多么尖锐,我都会带着爱的发心与温暖的态度去进行:我相信,只有用一种在情感上可承受的方式去讨论,让我们不被羞耻、愤怒与恐惧淹没,思考才可能深入、才可能持续;而爱的变革,也才可能在这种持续的练习里发生。
最后我想引用bell hooks的一小段话,来邀请你们加入这个关于爱的学习之旅:
A passion for love had to be kept secret—unstated. (对爱的渴望是不能言说的)
To speak one’s longing was to risk shame. (说我们想要被爱,想要亲密,就会冒着被羞辱的风险)
Those who knew love enjoyed its delights in private, and those who did not know love suffered in silence. (那些懂得爱的人隐秘地享受着其美好,而那些不懂爱的人则在沉默中忍受着痛苦。)
所以,我想至少试着和你一起打破这种沉默:把那些被迫压回心底的渴望,重新带回光里。
我无法奢望这档节目能带给你彻底的治愈与解放,但我期盼,它或许能为你带来一份对痛苦更清晰的认识,与些许的安慰;期盼它让你敢于直面并拥抱自己心底对爱的本能渴望;更期盼你能从这里开始,汲取到一种超越本能的勇气,从“只能忍受”走向“可以练习”,从“渴望却沉默”走向“渴望且学习”,开启选择爱、实践爱的人生旅程。
本集编辑:ruicen、香芋
2026.02.05

精选评论

共 58 条
  • 吴三生
    2026-02-06 20:16:02

    从chanchan的《女性之性》到芮的《爱与痛》,从肉体到灵魂,一定要搭配着民安的《论爱欲》来听,也是一个从性到爱的过程。

  • lanunu
    2026-02-05 21:36:58

    喜欢杨芮老师的节目🎉

    半山暖阳 :喜欢就多看看

  • Kayla
    2026-02-08 02:51:47

    遇到过类似的事情,自己在国外把信用卡弄丢了,伴侣有点着急,慢慢沿着走过的路找,最后没找到,就冻结然后开心地逛街了,没有说过任何“早就告诉你不要带卡了”之类的话。订酒店时我嫌他找的酒店太贵,他就订了便宜一点的,结果去了之后竟然没有热水和毯子,虽然是夏天但还是很难受的,但他在发生这些事之后竟然抱着我哈哈大笑,觉得这酒店太滑稽了, 没有说过“如果当时订贵的那家就好了”的话。听到节目忽然意识到,原来这种松弛如此可贵,真的可以重新养育一个人

    蕙子miu :这种伴侣真是神仙伴侣!

  • 丸尾同学
    2026-02-05 21:43:15

    谢谢杨老师,我还记得无限书单第一季

  • 著名的蓝雨衣
    2026-02-05 22:21:38

    芮老师,welcome back!

  • 137****2611
    2026-03-07 18:18:12

    杨老师讲的太好了。作为一个原生家庭极其混乱的真实案例,我深刻的体会到了“本能”与“无知”给弱势者带来的伤害,同时我又无法直接指责施暴方,因为我也看到了处于结构性背景下他的局限性与不公平位置。我通过不断的心理咨询与内心成长方面的学习,获得了一些知识,作为思辨而保护自己的能力支点,并还在继续向前走。我认为杨老师的这个开卷语,具备极强的人文关怀和对当今人们所处关系的深度的了解。感谢杨老师的这堂课,让更多人看到一个具备更高可能性的生活方案。❤️

  • zZZ🫧
    2026-02-11 00:10:45

    老师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含藏着极大的安抚力量。感谢老师“讲”到这里,希望在后期的节目里“香芋”。🥰

  • 半夏
    2026-02-07 12:23:57

    听完介绍,突然觉得警惕,感觉自己和恋人已经算是可以做到有效的沟通,但是在一些我们共同的问题上,还是喜欢用犯错-审判-惩罚的方式去解决,并很自然的认为这是有效的,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且容易达成共识,但是警惕以后发现,好像也不知道用什么其他的办法,期待听后续的节目,找到新的可能性

  • 泽明
    2026-03-09 23:43:34

    关于这次想象实验,我可以想到老妈的埋怨和老爸的"哼",我会选择跟孩子一块,跟他说下次把证件搞定我们再出门旅游,这次我们跟爷爷奶奶暂别,让他们先探路踩点,我们后面再跟上。 爱即是愿,觉察的认知训练让我具身给与、边界的交叉处,我爱你,与你无关。

  • 大可🍻
    2026-03-09 21:40:54

    边听节目,边试验了老师说的这个体验的实验。我发现自己如果作为大人角色,会觉得没关系,我可以迅速当作是一个单独开展其他旅行或者独处的契机,我也会想跟我幻想的小孩表现的轻描淡写,哎呀没什么关系诶,我们可以做其他的计划安排。这样的心态调整在我的生活里是习以为常的,我允许它发生,甚至一定程度会强迫自己迅速转换。 但让我继续跟着指引,切换到小孩角色的时候,一种做错事情的羞愧感喷涌而出,已经急的有些想哭了。虽然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误造成的,但总为自己给别人带来的麻烦感到自责,哪怕是在对方还没有指责之前。很奇妙地通过节目,觉察到自己内心有一个害怕犯错的小孩。对于老师说的“我们要学会辨认暴力如何伪装成善意”很感同身受,我想作为小孩,在无法对爱进行辨别的时候,只能接受长辈的信息,甚至为了讨好而压抑自己、隐藏自己。 重新去找到自己,是非常非常难的课题。意识到要找自己,本身对我就有些困难。其实我也在长期接受咨询,说实话,经过很多次的对话和感受探索,我发现自己最大的恐惧是害怕自己是不被爱着的。渴望爱,甚至可能会带给自己一些不自由,可能会换来一些被长辈的胁迫等等。希望有机会能跟老师一起探索这部分。

    泽明 :加油。😀

  • GenerallyCozy
    2026-02-12 12:16:17

    我记得这个帖子!如果我是故事里的“我”,当下我大概会很紧张,全身肌肉紧绷,但我大概不会指责自己,因为我是信奉“解决问题”=“问题解决”的人。但这也是困囿我的——如果问题不被解决,我还能原谅自己吗😂

  • 洞口的微光
    2026-02-08 08:25:46

    爱是学而知之的,很期待这门课程的内容。一直渴望爱,也希望能爱别人。但发现总是在被伤害和伤害别人的循环里打转。希望能在这门课程里找到突破的口子,拿到实践的理论和方法。

  • ZYL
    2026-02-06 08:18:53

    片尾曲妙啊,感觉第一次接触歌颂大爱的歌就是小时候看正大综艺了

    阿芮 (主讲人) :这是我小时候第一首有印象的、最喜欢的歌。强烈要求香芋帮我塞进去的😃😃

  • 麦丽素
    2026-02-06 07:20:58

    听到那个情境我第一反应是烦,我在那时候一定会抱怨几句,同时还会陷入自责。再往后听我也想到这家人或许是有闲有钱,我的心理感受都被老师说中了。好喜欢老师对这些事的分析,对“犯错—审判—惩罚”这个脚本深有体会。期待后面的课程!

  • x
    xuchun404
    2026-06-10 08:54:40

    杨芮老师,请问您的邮箱是?可否给你发邮件,把我的写的原生家庭的文章给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