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启蒙的辩证》:理性的限制与反思 | 公民课·第六季
杨照
大家好,我是杨照。

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合著”

“公民十堂课”的第六堂课,要为大家介绍的是两位学者、哲学家,一位是Max Horkheimer(马克斯·霍克海默),另外一位是Theodor Adorno(西奥多·阿多诺),他们两位合写的一本书。这本书的中文书名一般翻译叫做《启蒙的辩证》,另外还有一个副标题,比较少人提到,但非常重要,那是“哲学的片段”(也译作“哲学的片简”)。从作者到书名到副标,进入到这本书就有许多需要解释的。
首先需要解释,因为不是那么常见,也不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一件事——这本是由两个人合写的书。而且这两个人不只是合写,在这本书里,我们几乎没有办法找到,到底谁写哪一章,写哪一个部分。两个人透过非常密切、长期讨论的方式来写作,先是用口述,也就是你讲一段、另外一个人讲一段,再经过反复地讨论,有了这些内容。在修改的过程当中,仍然是两个人不停地讨论。所以这是真正的、不折不扣的合作写成的一本书。
这样的书在历史上真的非常少见,所以首先要解释的是,这两个人——霍克海默和阿多诺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竟然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合写一本书?
很简单的,那就是这两个人必须有非常紧密的思想上的关系,不管私生活上如何,他们至少一定要是在思想上非常亲密的朋友。那光是讲思想上的朋友,仍然不容易有这么密切、一起协作的联结。另外我们还要注意,他们两个人,在各种特殊历史条件底下所产生的一起合写的特别的条件。
马克斯·霍克海默(图左)与西奥多·阿多诺(图右),图源网络

被迫的流亡如何导致研究的转向?

首先一项条件,他们是同事。他们所在的机构非常特别,因为这个机构出版的学刊名称,所以后来一般被叫做“法兰克福学派”。学派的名字掩盖了机构的名字,机构名字太一般了,直接只叫做“社会研究所”。有太多社会研究所、社会科学研究所,所以这个太一般、太平常的名称不足以供人来辨识这个特别的机构。但是,一旦讲到“法兰克福学派”,这个机构的个性跟历史就非常清楚。
这两个人——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当然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机构当中当同事,而建立了思想上讨论的关系。因为这个机构,事实上并不是单纯的研究单位。研究单位意味着,他们基本上都不承担教学的工作,不像大学,这些当教授的还要花时间面对学生、给学生开课,更进一步可能要参加系里的各种不同活动,在那样状态的底下上班、工作。真的可以花(时间)在和同事深度讨论议题,甚至花很长的时间合写一本书,那是不太可能的。
这个机构、社会研究所,或者是通称的“法兰克福学派”,是他们的重要背景,牵涉到在20世纪特殊的历程。
不论是霍克海默还是阿多诺,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他们是德国的公民。他们是19世纪之后在德国兴起越来越重要一种特别的公民,因为他们都是犹太人。
汉娜·阿伦特在她的《极权主义的起源》这本书当中,第一部分就讨论了反犹主义,就告诉我们,有这样的一群19世纪的犹太人,他们是整个历史以来最没有犹太本位立场的一群犹太人,特别是住在德国,进入到德国的社会,更进一步深浸在德国思想、文化、历史传统当中的这一群犹太人。事实上,他们高度认同德国,他们甚至有一种清楚的自觉,带着一份骄傲,他们认为,所谓的德国文化在那样的一种德国统一气氛底下所兴起,足可以挑战英国、法国、意大利这些文明旧有国家的那样的一种气势,那种德国的统一性,德国在文化上的特色,就是由他们这些犹太人参与创造的。
这些人一般被称之为“assimilated Jews”(同化的犹太人)。这些人不只是归化德国,同时是被德国意识、德国的认同给同化了。而“assimilated Jews”这个名词,甚至还不足以真正能够显现出这些人他们的态度、他们的精神。他们其实对自己被德国同化、同化于德国文化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感受。他们真正的感受、他们的主张是,他们是第一代创造出现代德国文化的一群人。
这样一群人,我们也就可以体会他们悲哀的地方。汉娜·阿伦特,她是“assimilated Jew”,霍克海默和阿多诺也是“assimilated Jews”。在进入到20世纪,从他们的祖父、父亲传承下来的那种精神和自豪,这是第二代现代德国文化继承者,也是进一步的发展者,但却在这里就面临了越来越高的antisemitism,我们一般称之为“反闪主义”,或者可以更聚焦地说,那就是反犹太的种族歧视,对犹太人有了越来越高的敌视。以至于到后来,这些人甚至没办法在德国安居。
这个机构“社会研究所”,后来形成了法兰克福学派,是在1930年成立。你想想看,那个历史背景下,这个研究所成立了没多久,1933年,希特勒和他领导的纳粹夺权,夺得了德国的统治权之后,他们对犹太人就不只是表现了反感,而且呈现了非常明确的一份敌意。这个机构大部分都是犹太人,他们不得不出亡。他们的机构本来在法兰克福,所以称之为“法兰克福学派”,但这个时候就流亡,离开了德国。先是去了巴黎,在战争爆发了之后,1940年德军进入到法国,在德军占领巴黎之前,他们要更进一步地逃走。这个时候还能到哪里去?他们就只好跨过了大西洋,去到了美国。
所以我们看《启蒙的辩证》这本书,开头一篇前言,这两个人他们在按语上清楚地写着:“1944年5月,于Los Angeles。”美国的洛杉矶。两位德国人可以用这种方式在社会研究所一起讨论,一起写书,然而地点不是在德国,而是在美国西岸的洛杉矶。这是时代给他们的一个巨大的考验,逼着他们不得不流亡。但也正在这样的一种流亡的环境中,塑造了这本书可以由这两个人共同讨论、密切合作写出来的环境。
除了霍克海默和阿多诺之外,例如说艾瑞克·弗洛姆(Erich Fromm)和赫伯特·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他们也是属于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其中的同事,也在大迁徙的情况底下都陆陆续续到了美国。
可以想见,如果让他们继续待在德国,那在社会研究所要研究什么呢?当然是研究现实的社会。他们的眼光、他们的实践、他们的精神,会有相当大一部分是花在面对现实社会、社会现象、社会冲突还有种种社会问题上,这些应该会是社会研究所必然要处理的议题。
可是这个时候,又是这样的一个时代背景,这些人等于被从自己最熟悉的社会环境当中给拔了出来,一个社会研究者,却被移植到——事实上是逃亡到——ta完全不熟悉的一个社会里。在这种状况底下,ta没有现实的问题可以讨论、可以处理。ta对于那个现实,ta所在的美国社会也不足以充分掌握。ta甚至必须让自己在生活上先在这里生根,成为这个社会的其中一份子。他们要用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资历来研究美国社会呢?于是就使得他们不得不离开现实,进而是去探讨这本书要处理的,那就是历史的现象,而且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历史现象——从启蒙时代以来两百年的时间,西方思想、西方集体观念遇到的巨大变革。
所以,到洛杉矶,离开了德国的现实,霍克海默跟阿多诺他们有了特殊的余裕,可以去看更深、更广的问题。那是一个历史性的大问题。
这是从两个人合写这本书这项事实,不得不引发对于背景的说明。

什么是“批判理论”?

再来,继续说,霍克海默和阿多诺两个人合作写书,在社会研究所任职。但这个研究所不是社科院,也不是社科院当中任何一个研究所。那中间的差别在哪里?
我们今天讲到研究所,所里面通常不会有共同的思想或者是共同学术的倾向,而通常,当下的研究单位,每一个研究者有ta自己的领域,有ta研究的方向,有ta自己所相信、所依循的方法论,还有ta每一个人在终极关怀上个人的选择。有多少不一样的研究员,那就有多少不一样的研究领域,也就有不一样的研究兴趣,由这些研究员所组成的机构,也就不会有一个明确的学派。
但这个机构,借着它所发行的这本非常重要的期刊,期刊的主编就是霍克海默,在那样的情形底下,产生了自己独特的一个学派。刚开始依照他们所在的地点,被称为“法兰克福学派”。不过这学派更重要的不是地点,不是所在之处,而是一份态度,一种带有高度价值的意识形态,贯穿其中的是一份价值信念。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我们就换了另外一个名称来称呼,称之为批判理论(Critical Theory)
这个critical也是一个蛮麻烦的字,麻烦的地方仍然是太平常了,就像“社会研究所”一样。“批判理论”,我们很容易误以为,只要保持着批判的态度,要批评、要批判,然后背后有一个理论的根据把它连接在一起,那不就是批判理论了吗?所以我们在讲和法兰克福学派有关的批判理论,我们就不只是要把Critical跟Theory都要大写,而且通常还要加上引号。一般的批判理论,跟我们把它当做非常明确的专有名词的“批判理论”,中间有巨大差别。
霍克海默和阿多诺他们这派的批判理论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核心:他们自称为“批判理论”,那就是他们非常强调批判的态度;而批判态度有一个关键的起点,这个起点就是不要假装自己是客观的
批判理论很重要的一件事,是先意识到、先自觉,而且坦白承认,以此作为一切讨论跟研究的开端、起点:我不是客观的。要承认,要知道自己不管再怎么样努力,都不可能是真正客观、完全客观。每一个人都抱持着ta的基本立场,也就带着ta的基本偏见。我们都是在这样的一个立场跟偏见底下形成我们的角度、我们的眼光、我们的看法。所以批判理论,从这点上就非常重要,开展了很巨大,不论是在面对社会或面对个人,更重要在面对知识的时候,许多讨论、许多重要的阐述都是从这里发展出来的。
例如很关键的,他们特别强调,没有人是彻底客观的,这是有个对应的对象,也就同时展现了,指向批判理论它的根本立场。他们批判科学方法或者是科学主义。
科学,这是启蒙主义重要的成果。科学主张我们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面对真理,来探索真理?那就是划清界限,科学只处理实证。于是就牵涉到了批判理论它最主要批判的对象,那就是科学主义,还有科学主义背后的实证主义。
实证主义就只认证据,而且就只依循着可以由证据所建构的推论,可以透过实验反复被做出来的现象,那才是科学的对象。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实证对科学主义在启蒙最高度理性发展的情况底下,就不配承认为知识。
另外一部分,被认为是知识,从这样的一个实证主义、科学主义的角度来看,它就是纯粹客观的,不涉及任何个人的主观。换不一样的人,有不一样的身份,在不一样的地方,抱持着不一样的信念,ta来做同样的科学实验,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ta来推演科学的原则、科学的公式,也都只能得到同样的结果。这才是实证主义操控下,科学能够承认、愿意承认的知识。这种知识就摆出了一副纯粹客观的姿态,而且主张只有这种纯粹客观的才是知识,才值得被学习,才值得被肯定。
但批判理论从一开始就批判这一份傲慢。这份知识上的傲慢,把知识予以窄化,更进一步地,把自己的知识刻画成为——因为它是彻底客观,所以它就是一个无上的真理。真的是如此吗?
更进一步地,批判理论要质疑这件事,也就自己必须站一个很不一样的立场。它站的立场就是:科学宣称自己是彻底客观的,我们却认知,没有这种可以达到彻底客观的社会研究的可能性。
这样的一种态度贯穿了整个法兰克福学派,不一样的人,他们的研究、他们的主张,更进一步地,这也就凸显了他们最重要的特色,从这样的角度出发,然后到处都看到这些宣称客观的知识,它有一些什么样根本的问题。这是法兰克福学派最主要的特色,也是法兰克福学派在20世纪中叶,对于整个欧洲思想潮流、对应于当时非常混乱的现实,它所提供的最主要的启发,在这个启发当中,得到了巨大的成就。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本集编辑:小蒲
2026.01.15

精选评论

共 4 条
  • shyf_weitermachen
    2026-03-04 12:49:21

    “因为这个机构,并不是单纯的研究单位”。想问下老师,不单纯在哪里?

  • q
    qianyin
    2026-01-24 12:13:20

    啊,感觉又要被老师打开一扇窗了——一直秉承的“….科学的态度与方法”似乎要被挑战了——期待☺️

  • J.
    2026-01-19 18:11:17

    要是能跟上杨照老师,我大概能一路变成很好很好的人

  • 门外汉的z
    2026-01-16 09:00:53

    欢迎时间管理大师杨赵老师开新的公民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