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儒学与新史学:十部经典里的宋朝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为大家介绍司马光的《资治通鉴》。
历史的两端——因果与事件
司马光承先启后,发扬光大了一项中国重要的史学概念。这个概念具备有两项特性,这两项特性必须同时存在:历史要教因果,要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然后产生什么样的结果。没有因果的解释就不叫做历史知识,那是中国传统史学当中原来就存在的一个根本的精神。而很有意思的,更重要的另外一项条件,那就是学习历史要回到具体的事件本身。
今天我们经常会听到的一种观念说,我们只要把历史当做材料,能够从历史的材料当中整合、抽取出历史因果的模式,抽象地掌握因果变化的各种模式或者是规律,那就好了。这不是中国历史的概念,这比较接近西方所谓的“历史哲学”。
例如,黑格尔讲历史,讲的是历史哲学。这么多帝王,各种不同的人牵涉在其中,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最后黑格整理出来的是:历史是绝对意志的自我实现,在自我实现的过程当中,依循着“正反合”辩证法,像螺旋一般在进行。我们只要掌握了辩证法,掌握了历史哲学,就可以把历史材料、历史本身放到一边去。材料你用完了,就像是水果榨完了汁,你只要喝果汁,这个时候你不会去吃那些果渣了,用这种方法把内在的抽象知识榨取出来。
不过,中国传统史学的信念坚决反对用这种方法理解、学习历史因果,于是才产生了像《资治通鉴》这样的一本书。历史要回到事件本身,要用具体的历史事迹,而非抽象地去归纳,用抽象的模式来学习。
这两项特性是中国传统史学的两根柱子,而且它们彼此互相关联,表现最清楚的就是在《资治通鉴》上。
一开始,司马光摆明了他的书要怎么写,在历史当中发生这么多的事情,选择要把什么放进来呢?那就是选择让帝王可以因为这样去体会到,在政治上该如何用人,该如何决策,该如何去看待各种不同的危机,有各种不同的状况应该要如何去进行理解跟解决……那就是如何拥有并精进跟统治有关的智慧、知识。这是司马光他在书里要提供的。
2026.01.12



精选评论
共 3 条这是我听到过对王安石和司马光之间的分歧最一针见血的洞见,感谢!
如果一个人渴望食物,我们可以预测到他的行为后果,但是,如果一个人渴望的是钦佩,我们没办法预测他相关的行为后果。 为什么这么说呢?就像美国哲学家亚瑟·洛夫侨伊(Arthur Lovejoy)指出的,因为这会取决于渴望谁的钦佩,在什么群体里,什么地方,什么环境中渴望钦佩和赞赏。 举个例子,如果一个医生渴望钦佩,会在医术上精益求精,对社会是一件好事。比起不渴望钦佩,在业务上混日子的庸医,前一种医生的贡献要大很多,这也就像曼德维尔说的,某种程度的“私人之恶可以成为公共利益”。 相反,如果一个犯罪集团的成员渴望获得他那个黑社会群体的钦佩,所以变本加厉地干出危害社会百姓的事情,那么,这时候的私恶就没有任何公益的效果可言了。 所以,“人都是自私的”或者“人都渴望获得别人尊敬”这样的普遍心理,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不同行为,以及人的不同行为会是善的,还是恶的。(徐賁老师的课) 「北京看理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版权所有,请勿发布在公众号等平台」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正是通过千年史事反复叩问:人类在试图塑造历史时,应怀有怎样的谦卑与敬畏? 将这样的世界观“放回来”,我们便能超越对具体事件的琐碎分析,看到: · 历史不是机械的因果链,而是人类意图、制度惯性、意外后果交织的戏剧; · 《资治通鉴》不仅是一部统治教科书,更是一份关于“如何在复杂世界中审慎行动”的哲学沉思。 最终,理解司马光与王安石,也是在理解我们自己看待社会变革的方式——我们更倾向于作为“设计师”还是“园丁”?或许,伟大的智慧正在于知晓两者各自的边界。 《道德情操论》(徐賁老师的课)《国富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