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岛屿在唱歌:台湾民歌、文化与社会变迁
你好,我是张钊维,欢迎收听《听,岛屿在唱歌:台湾民歌文化与社会变迁》。让我们在歌手中认识台湾,认识时代,也认识自己。
什么是台湾民歌运动?
你一听就知道这是关于音乐的节目,但我很好奇,音乐对大家来讲是意味着什么?对我来说,其实音乐是一种空气振动的一个特殊类型,但是它又在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当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
这是什么角色呢?是休闲娱乐,每天都要去KTV唱K?是荷尔蒙还是多巴胺的重要来源?或者说音乐是聊胜于无,甚至于可有可无?
不知道大家的感觉什么样子。但对我来说,音乐有着多重的作用,从放松心情,到直指本心。其中有一种作用,从小就种草在我心上:音乐是认识自己生长的地方,乃至认识世界的重要路径。
我来自台湾,在北京生活已经20年了,这20年来,我主要是在做纪录片的工作。我跟两位台湾朋友共同创办了CNEX(视纳华仁),推动两岸三地以及华人的纪录片创作,我们的影片获得过许多国内外的奖项,包括上海电影节、金马奖、威尼斯电影节,乃至入围过奥斯卡。我自己也是纪录片导演,处理过关于抗战空军的题材《冲天》、禅宗圣严法师的传记片《本来面目》,还有《布达拉宫》、《两岸家书》等等。但是,在这些忙碌的影像工作中,我始终没有忘记那个岛屿上所创造出来的歌曲跟音乐。
张钊维导演作品《冲天》我碰到许多大陆的朋友也很喜欢来自台湾的歌曲,他们时不时就会借由台湾的流行歌曲来抒发感情。那些知名的歌手,从李宗盛到周杰伦,从张惠妹到张悬,我相信每个人都能哼出几句。然而,即便真的喜欢这些歌,可以在KTV里纵声高歌,但是对于台湾的真实感受,可能多半还是既熟悉又陌生,这是不是台湾带给你们的一个感受?这未必代表认识了台湾,更未必能够从这些歌曲当中,看到通过台湾所折射出来的世界样貌。
举个例子来说。2024年我参与了一档系列纪录片的策划制作,《两岸家书》,说的是在过去400年之间,两岸之间的家庭或是家族,他们在日常书信当中所吐露出来的情怀与故事。我们在每一集里头都用到了那个时间段的代表歌曲,其中有一集谈到1980年代,国民党老兵在两岸分隔40年之后,想要再次回到老家的强烈心情。当时我跟大陆的同事讨论要选用哪首歌?讨论来讨论去,我突然想到一首歌,时间点合适,演唱者红遍两岸,但是这首歌并不特别知名。那就是罗大佑的《家II》。我们来听听看
一开始提出这首歌来的时候,大家还有点迟疑。为什么会是《家II》呢?但是等到剪辑师把这个歌曲放到那些老兵的画面上面,老兵看起来都已经很老了,五六十岁以上了,当时大家马上就能够明白了,而且是非常的感动,有人还掉了眼泪。所以歌曲的故事其实有很多很巧妙的、你说不出来的一种链接。
其实对台湾歌曲的熟悉度,并不仅仅因为我生长在台湾。在1992年的时候,我完成了我的硕士论文《谁在那边唱自己的歌》,主题是关于1970年代的“台湾校园民歌运动”或者“台湾民歌运动”。听到这个词,许多听众或许会很陌生,同时又有些好奇。那是1975年前后,在压抑的时代气氛底下,台湾有一些大学生以木吉他自弹自唱的形式,创作了新的中文歌曲,反映了真实心声、表达一些他们的文化态度。不同于既有的流行歌曲与热门音乐,这些新的歌曲具有西洋民谣的清新风格,因而被称为“民歌”。
最开始,“民歌运动”还停留在大学校园内,但到后来,它掀起了一整个世代年轻人“唱自己的歌”的潮流,并最终颠覆了整个台湾流行音乐界,为80、90年代之后横跨两岸三地乃至新加坡、马来西亚、北美地区的华语流行音乐,这整个风景奠定了基础。
我的写作是对这场音乐盛事的盘点,对我前一代人的挖掘,对台湾现当代历史的回访,更是对于内在自我以及外在世界的再认识。

张钊维著作《谁在那边唱自己的歌》
这本论文到现在已经30年过去了,如今我是一个纪录片工作者,以镜头来述说真实故事、表达真实情感,这是属于广义的纪实文艺的范畴。我经常在想,为什么我这一生会安住在纪实文艺的这个领域?这起源,还是来自我对民歌或者民谣的喜好,乃至对它进行了深入的研究。
我没有成为一个歌手或是词曲作者,但是,民歌或是民谣所代表的,对真实人生或是真实情感的刻画、表达、诠释甚至升华,却是我自己内在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到今天,我都还在探索,真实是什么?本真是什么?乃至于,什么是好的表达,什么样的表达不够好。
那么回到民歌运动。我相信,不管您对台湾民歌运动熟不熟悉,对1970年代的台湾社会与文化有没有认识,只要您对纪实文艺有所爱好,对于如何处理外在的真实以及内心的真实感到兴趣,那么,您应该就会是这档节目的听众。
因而,接下来我要和大家说的,将不仅仅是民歌故事的简单的重复。我会用自己的生命经验以及思考体会,来带领大家进入歌曲与音乐的各个不同层面,这会是一趟重新认识台湾,也是认识自己、认识世界的旅程。
我的民歌记忆
首先第一个问题,什么是民歌,或者民谣?
有人会说,民歌或者民谣,是各式各样音乐当中的一种类型,通常是有歌词的,朴实无华的歌词,跟生活密切相关,然后,还有个重要的特征是,歌手抱着一把木吉他、自弹自唱,清清爽爽、文艺而秀气,这种音乐类型被说成是民歌或者民谣。
有一首歌就很好地描述了这类型音乐类型以及歌手的风格形象,叫作《民歌手》,是我特别喜欢的一首歌。我们先来听听看,同时想象一下,民歌手该是什么样子的。

台湾民歌之父杨弦(1950-)
《民歌手》最早发表于1975年左右,由当时台湾大学学生杨弦,把著名诗人余光中的一首诗谱成歌。一开始就是这么唱着——“给我一张铿铿的吉他,一肩风里飘飘的长发,给我一个回不去的家,一个远远的记忆叫从前。”
你看看:
吉他有了,潇洒飘逸的长发有了(甚至可以想象这个歌手穿着苏格兰式格子衫以及蓝色牛仔裤);
远远的记忆,回不去的家,乡愁有了;
这不就是一幅诗与远方的景象吗?民歌与民歌手的浪漫,完全有了。
在我念大学的时候,1980年代后期,那时候正是台湾经历了70年代的经济起飞,进入快速成长的阶段,在世界上跟韩国、香港、新加坡并称“亚洲四小龙”同时政治上处在“解严”前后,较为动荡。然而整体社会的气氛依然是乐观而富有信心的,在当时大学里头最为热门的社团,除了合唱团之外,通常就是吉他社。那个年代我们都是穿牛仔裤,格子衫也不少见,然后课余时间,三五男男女女抱着一把吉他在草坪上或湖畔树荫下弹弹唱唱,似乎就是一幅理想校园生活的样貌。
但是我没有参加吉他社,我觉得那似乎太流行了,甚至感觉是一种从众媚俗,这是我奇怪的想法。我参加了管乐社,去学吹长笛,感觉那更有气质,更自命不凡。但是我的音乐细胞其实很差,长笛的几个滑音就把我搞得七荤八素,手指快要打结,练了一个学期都练不好,后来就放弃了,实在是搞不好。
后来我在做我的硕士论文的时候,我明明知道自己音乐细胞很差,还是勉强自己去学了吉他,才发现原来只要学会了几个基础和弦,C , A , G , E , D , Am , Em , Dm等等,就可以哄哄女孩儿把妹,甚至上台演唱了。
虽然我的音乐细胞不好,也就是识谱能力差、手指头不灵活、跟嘴巴协调不起来,乐理一窍不通,但是从小到大我就听许多各种类型的音乐。民歌、古典音乐、流行歌曲、西洋音乐等等这些音乐我都听。但是在这些林林总总的音乐当中,最常在我脑海里流连徘徊的,依然是1970年代的校园民歌。
现在,咱们就先来听一首,歌手韩正皓以诗人徐志摩的诗所谱写的歌,《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发表于1977年左右。
小时候,我的哥哥姐姐们所带回家的唱片,当中就有一些当时正在兴起的创作民歌。特别是歌手杨弦的专辑,以及由电台主持人陶晓清所策划的《我们的歌》合集。杨弦后来被称为民歌之父,陶晓清被称为民歌之母,因此,我接触民歌的起点,比一般同龄人要来得更早、也更纯粹。其他人开始接触的可能是后来的《小茉莉》《兰花草》《秋蝉》《外婆的澎湖湾》等等红遍海峡两岸的歌曲,以及歌手如蔡琴、齐豫、李宗盛、李建复等等,但我一开始的起点,就是民歌之父的创作与民歌之母的策划,尽管它们未必那么知名。
这些歌曲,我那时候不一定听得懂,但我很喜欢那些歌声与旋律,甚至,我一直觉得早期的民歌要比后来的校园歌曲更为质朴、更为深刻、更为有力量,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到了我念历史研究所的时候,寻思着毕业论文该写些什么,我想起了教授的一句提醒——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我其实不特别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内心的声音?但我决定听从自己脑海里的声音,于是就以民歌运动为题,完成了我的硕士论文。
在这档节目中,你会听到什么
这本论文后来两度出版,书名就叫《谁在那边唱自己的歌》。第二次出版的时候,甚至很荣幸地获得李宗盛与杨祖珺两位民歌大咖写推荐序。许多研究台湾现当代文化现象的大学课程,都会把这本论文列为指定参考书,因此我在台湾时不时就会遇到一些人在初见面时跟我说,我是读你的书长大的,蛮尴尬的,因为他们跟我的年纪或许差不多。我没那么老哇;而且我看他们的年纪,也不那么小呀。
经过了这么多年,如今,因为民歌50周年的由头,我来开设这档节目,并不是要把我的论文从头到尾交代一遍,尽管当中留存了许多历史岁月的痕迹与歌曲创作的心路,但是我并不想要像是跳针的唱片那样,成为一部不断绕来绕去碎碎念的复读机。
近几年来,我意识到,台湾的民歌运动,类比于电影,可以说是音乐领域里的“新浪潮”运动,然而更重要的是,有了70年代的民歌运动,才有80、90年代华语流行音乐的大爆发,才有了今天KTV里大家百唱不厌的那些歌曲。
虽然说,正在听这个节目的你,我估计多半没有亲身经历过民歌运动,但你们也有你们的音乐启蒙,甚至处在某些还未被命名和定义的社会和文化的情景当中,并且试着用歌曲音乐或是其他文艺形式,去捕捉自己的真实经历与感受。这些经验、这些实践,都刻画着年轻人与时代的关系,在这一点上,不管是过去的台湾还是现在的大陆,我觉得都是相通的。
同时,民歌运动作为台湾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事件,去了解它的过程,或许可以让大家在两岸隔离的状态下,知道台湾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我想趁着这档节目,一方面梳理我自己年轻时代的经历与感受,二方面透过民歌运动的来龙去脉,去审视台湾社会以及文化在过去半个多世纪以来走过的路,那还有呢,我也想进一步探讨民歌或者民谣的本质,跟我们个人或者集体的成长之间,不管是上一代还是下一代、不管是这里还是那里,可以有些什么关系。
所以,在这档节目里头,我会沿着时间线索,分成四个章节,从1970年代的音乐风景讲到今天。你不仅会听到一些熟悉的歌曲,更多的是会听到许多陌生的歌曲,闻所未闻的,但是都很动听,甚至上头。在这里头,你不仅会听到歌曲的声音,也会听到历史的回声与社会变动的呐喊,我会讲到越南战争的影响,追溯五四白话文运动的线索,以及70年代乡土文学论战,左翼文化的星星之火,党外运动,直到再往后,社区营造与交工乐队参与的那些社会运动。
同时,你不仅会听到那个时代,也会听见这个时代,我会邀请看理想熟悉的成庆老师谈谈民歌对他的影响,也会与胡德夫、杨弦等仍在活跃的民谣歌手直接对话,你将会通过这些歌曲、这些对谈、这些曾经的历史脉动、还有既熟悉又陌生的岛屿风景,去触发去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那是一种投射、也是一种生发。如果因此,你进一步将这内心的声音写成词曲、发为歌乐、吟唱出来,给大家分享聆听,那就会是这档节目无上的福气与光荣。
在进一步展开探讨之前,我们先来听这首《心曲》。这首歌的歌词来自民国作家徐訏的诗,谱曲的是李双泽,台湾民歌运动当中重要的旗手,我们之后会再去谈他。不过现在听的这个版本,由好妹妹乐队演唱,收录在2014年他们的专辑《说时依旧》当中,后来曾经在田沁鑫导演的话剧《北京法源寺》作为配乐出场,很受观众的喜爱,那是2018年、19年左右。
《心曲》这首诗的作者徐訏1908年出生于浙江慈溪,193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1937年七七事变后待在上海,据说是当时沪上最多产的作家,风头盖过张爱玲。新中国成立之后他移居香港,一方面在大学教书,一方面持续文学创作。

作家徐訏(1908-1980)
徐訏是个多产的作家,并且跨越散文、小说、诗歌等等不同类型,三言两语无法说尽。但是我们还是可以拎出几个要点。首先,他是受到五四新文学运动影响的现代派创作者,这个现代派,讲求的是在现代社会底下挖掘个体的情绪情感,乃至幽微的情思,大部分处理的是自我内心;
这过程,尽管漂泊而孤独,但是人总是需要寻求相濡以沫、互相慰藉的对象,来重建自己的归属感以及认同,乃至于重建属于自己的家园。《心曲》当中,就非常鲜明地表达了这内心的需求以及追索。我们来念一下它的歌词:
我有三分心盛血
还有三分心盛泪
留得四分盛光明
来日 充当你心灯的光辉
那么请你说声是
莫让你我的心儿枯萎
那么请你说声是
莫让你我的心儿枯萎
这样的需求与追索,很显然触动了1949年出生于菲律宾,祖籍福建泉州的李双泽。这个胖胖、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年人从小来到台湾念书,既会画画、也会摄影、更会写歌写小说,是个全才文青,据说是他在上高中的时候,大约是1967年前后,为《心曲》谱了曲。也有一说是在大学时期。

歌手李双泽(1949-1977)
民歌的本质是什么?
通常来说,在过往历史上,凡有新的文化创作的喷发,在那之前,必然会有着时代的重大转折以及随之而来的,社会的裂变或者转型。
比方说:
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前,是辛亥革命;
欧洲的新写实主义运动,之前是二次大战结束以及重建;
19世纪现代主义文学以及现代艺术的诞生,则是来自工业革命扩张之后的社会异化;
李双泽所成长的那个年代,1960年代末,又有些什么变化征兆呢?我们来听这一首《台湾好》
这首《台湾好》是当时台湾的政治宣传歌曲。一开始还蛮优雅,到后来节奏越来越强,杀伐气很重。
1950年开始,台湾在“白色恐怖”的笼罩之下,凡是跟共产主义沾上边都是足以掉脑袋的,肃杀的气氛笼罩全台湾。然而,到了1960年代晚期,这样的气氛稍有缓和,当局不再动不动就判处死刑。另一方面,来自西方的现代主义文艺在美国宣传部门的加持底下,也在年轻人之间流行起来,这跟国民党灌输的文化教条形成对比。
然而,现代主义文艺究竟是不是年轻人想要的?抑或只是一时的替代品,仅仅满足了反叛的快感、填补了苦闷的空虚而已?就在这样偷偷摸摸、不能为外人道的气氛当中,年轻人得自己摸索出路,这其中,歌曲创作,或许是一个选择。
“那么请你说声是,莫让你我的心儿枯萎”。这里的“心儿枯萎”,哪里只会是个人一时的彷徨迷离而已?对我来说,李双泽为《心曲》谱曲,所透露出来的氛围,不会仅仅停留在青春躁动或是伤春感怀等个人层面上,而是会从个体的追寻,进一步折射出时代的情绪与身影。这是我们在看待民歌这个音乐类型时,至关重要的一个视角。
在这里我以《心曲》作为一个引子,用意还不在说明当时的时代背景或是带出李双泽,在往后的节目中,我会再详细介绍。我目前的用意,是要去带出我对于民歌或民谣的一些根本看法。
不过我得声明,对我来说,民歌与民谣这两个词它没什么区别。我知道在大陆,民歌指的是传统的民间歌谣或少数民族歌谣,而民谣指的是现当代新创的,以木吉他自弹自唱为主的创作歌谣形式或是风格。但是对我来说,无论是民歌还是民谣,都是人民之歌、民众之歌,都在为自己或为群众发声,都在大城小镇、山间海边传唱,我认为只要我们能够洞察民歌或民谣的根本意义,那么就没有先来后到之别,也没有传统现代之别,甚至没有什么一定非如此不可的风格特征。
民歌或是民谣的根本意义是什么?我认为有四个层面,或是层次,第一是安顿身心,第二是呼唤家园,第三是代代相传,第四是天人之际。
安顿身心就是如何找到自己,这也是“唱自己的歌”的基础意涵。
呼唤家园,是关于家庭、家乡乃至国家的情怀表达,也可以是对社群对朋友圈对同代人的召唤以及凝聚。
代代相传,指的是经过时间筛选而留存下来的歌曲,就具备了心理学家荣格所说的文化原型或是集体无意识的内涵。
而天人之际,指的是,某些民歌是用以跟神灵沟通的,又或者,是来自大自然的启发,或是表达一种敬畏之心。
其实,把“生命”这个词展开来说,就有这四个层面。而对于还在摸索实践的年轻人来说,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如何安顿身心的问题。
有好几位思想家说过,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德国的海德格尔、法国的萨特、咱们中国的史铁生,都说过类似的话。意思是,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时间、地点、家庭、时代背景、文化传统,人从存在的起点开始,就处于一种“被动接受”的状态。但是,这貌似被动,却也蕴含着主观能动性,就看人怎么在此生岁月中,开发这种主观能动性。
人一生的基础命题,因此就在如何处理这种孓然一身的根本状态。有人给它一个名称,叫作孤独,把它看成是人的存在本质,这孤独,既在熙来攘往之间、也在孤身一人之时,既在天地宇宙之间、也在午夜梦回之时。而我倾向于把它称之为自我的身心状态。
民谣或是民歌之所以诞生,首先要处理的,就是如何面对这种孤独,或者身心如何安顿的问题。从李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一直到今天,此时此刻,有的人内卷有的人躺平,有的人烧脑有的人烧香,有的人北漂有的人找不着北,应该都还是这一代年轻人无法回避的命题。而民歌或者民谣,其实提供了一个处理这个命题的方法。
将近两千年前的汉代,有一首民歌这么唱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自己一个人在江边采集花草,但是采了要送谁呢?那个对象不在跟前,而在远方。
这首民歌,那时候称为乐府,所要安顿的是两千年前的孤独,但事实上,其实跟今天许多人的情绪情怀并没有什么区别。这也是为什么我说民歌与民谣其实没有分别。
在这里多说一句,我认为,民歌或是民谣追求的是如何处理孤独,而不仅仅是呈现孤独,相对而言,摇滚仅仅是咀嚼以及表达孤独,不见得能解决或处理;至于电子音乐,则是无视孤独、逍遥物外。这是这三种音乐类型的根本差异所在。这个观点,我们以后再进一步说明。
最后,我们来听一首歌,《答案》。歌名叫作《答案》,事实上却抛出了对于自我安顿的根本困惑,非常简洁有力,直抵人心:
天上的星星 为何
像人群一般的拥挤呢?
地上的人们 为何
又像星星一样的疏远?
这档节目要探讨的,就是曾经,台湾的年轻人,特别是文艺青年,如何透过歌曲来安顿身心,然后如何触及另外三个层面,或者没有能够触及。
我也希望这些歌曲以及背后的故事,它的圆满以及不足,能够给当代的听众,提供一些面对自我,处理当下的参照与启发,进一步能协助大家找到自己的歌声,更好地度过自己的人生,不论你是身处在大陆,还是岛屿。
好了。这就是我们这档节目的导言。下一集,我们将会进入民歌运动之前的台湾。那个时候,我才刚出生不久,除了摇篮曲之外,身边的大人他们听的都是些什么样的音乐呢?、
相关音乐
罗大佑 《家II》
马宜中、王新莲 《风中的早晨》
杨弦 《民歌手》
陈明韶 《让我们看云去》
韩正皓 《风》
吴楚楚 《你的歌》
王海玲 《偈》
好妹妹乐队 《心曲》
松子 《涉江采芙蓉》
齐豫 《答案》
2025.12.04



精选评论
共 48 条征集|那首属于你的歌 广义的民歌,指的无疑是民众之歌,它不仅包括传统的民间歌谣、少数民族歌谣,自然也涵盖了流行音乐领域的民谣音乐。 只要是在表达自我,为民众发声,在大城小镇、山间海边、甚至社交媒体上传唱的歌曲,都属于民众之歌,没有先来后到、传统现代之别,也没有什么一定非如此不可的风格特征。 过去几十年,我们听到的民谣或民歌,其实经历了一个从“象牙塔”走向“地下”,再走向“大众”的过程。 上世纪末,老狼、叶蓓、高晓松、朴树和《同桌的你》《青春无悔》《纯真年代》《那些花儿》《白衣飘飘的年代》唱的是校园生活、理想主义和逝去的青春。 千禧年后,万晓利《这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陀螺》《狐狸》、野孩子乐队《黄河谣》、周云蓬《九月》、小河《飞的高的鸟不落在跑不快的牛的背上》……民谣逐渐走向社会,以独立音乐的形式开始关注现实生活的粗粝和个体内心的挣扎,在音乐性上也有了更多丰富的尝试。 后来,互联网的发展,让民谣音乐走向主流。张玮玮《米店》、宋冬野《董小姐》、赵雷《成都》、马頔《南山南》、陈粒《奇妙能力歌》……的广泛传播,让民谣音乐进入了属于个体的时代,大家唱的是人的孤独、失落和微小的治愈。 而胡德夫、张艾嘉、罗大佑、林生祥等台湾音乐人,在这几十年间与大陆乐坛的频繁互动,又让民谣歌曲,有了更多元而丰富的面向。《乡愁四韵》《童年》《太平洋的风》《橄榄树》……总有几首对岸的音乐,深入到我们的心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民谣的? 有没有一首歌对你来说意义非凡?是某个阶段的“人生之歌”或“年度之歌”? 在你关于音乐的记忆里,有哪些印象深刻的故事? 欢迎在评论区与我们分享—— 你可以分享自己最喜欢的民谣歌曲;或者是一段你看民谣演出的故事、听专辑的感受;更可以讲讲民谣如何陪伴你度过或孤独、或快乐的年月。 后续我们会在请主讲人张钊维聊一聊,那些我们或相似或迥异的民歌记忆。
闻衣刀 :布衣乐队《羊肉面》;大乔小乔《星座》《小乌龟》;苏阳《贤良》;野孩子《黄河谣》《眼望着北方》,总感觉中国民谣是西北味的,江南味的可以听听秘密后院《不惑》。
青枝 :高一的班级晚会,我唱了齐豫的《橄榄树》,在我心里,这是与三毛、流浪、世界联系在一起的一首歌,这是我向外的自由与浪漫。
终于上线,祝賀釗維兄,撒花🫰
🌿milan zhang🗣💬 :感谢成庆老师支持!
平常不喜听音乐,但是听这个,感觉好美好美
主讲人竟然是纪录片《冲天》的导演,那部片子真的令人感动
大约十年前,我曾看到一本书叫《民歌四十:再唱一段思想起 1975-2015》。彼时我正忙于创业,几乎无暇顾及精神生活,但那个书名却在瞬间激活了我所有与成长有关的记忆。转眼之间,民歌五十,而我也是。 作为业余爱好者,如今我已能熟练地用AI创作音乐。出于好奇,有时我也会只用一把吉他写歌,和AI音乐生成的作品比比看。不得不承认,除了歌词还能勉强一较之外,其余方面我几乎难以抗衡。甚至,只要我愿意投入精力继续训练它,恐怕连作词也会被AI轻松秒杀。 尽管早在八年前,我就因偶然听到一首AI音乐而预见到今天的局面,但也正是在那一刻,我决定重新拿起吉他尝试自己写歌。不为别的,只想在AI音乐席卷一切之前,体验一番完全属于自己的、亲手创作音乐的感觉。 近期我又一次陷入忙碌,精神世界似乎再度被搁置。不经意间听到这档节目,仿佛又因为音乐而回到内心深处。也许这一次,我不会再因为沉浸现实而感到轮回之苦。
可以边听节目边读马世芳老师的《耳朵借我》
吴三生 回复 王仲山 :这本书也好得很
王仲山 :还有《民歌四十》
期待了好久的台湾民歌节目,哇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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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齐豫和胡德夫开始逐渐了解台湾校园民歌,对他们的专辑视如珍宝,常常反复品读个中滋味。《橄榄树》《菊叹》和《牛背上的小孩》《太平洋的风》,治愈了多少次,我的不安。值得一提,齐豫和潘越云演绎的专辑《回声》(三毛作品第15号),似乎为民歌的巅峰作了终曲,然而跨越四十年、风采依旧。偶尔也会听听蔡琴,她特有的女中音的醇厚嗓音,吟唱《你的眼神》《情锁》。最近了解到歌后邓丽君也曾身赴民歌运动,灌录《恰似你的温柔》《风中的早晨》等好听的曲子……
马上前来学习
很有品位的节目👍
看标题就知道这是一档很好的节目
是投射是生发,听着好感动!
太棒的节目,这个音乐类音频节目,为我在校园广播制作《校园民谣的前世今生》提供太多独有的音乐史料!
沒想到是徐訏的詩。他寫的那些關於人鬼情的文學作品真好啊。而且他那種新浪漫主義風格和穆時英那種現代派的感覺還不一樣,形式感沒有那麼強,但是抒情上有詠歎的感覺。 無名氏就沒有那種韻味。 可惜徐的後人至今沒有對版權問題作出決定。他的作品也沒有契機全部再版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