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代视野里的《金刚经》
大家好,我是成庆,欢迎收听《现代视野里的金刚经》。
我昨天晚上刚刚从广州飞回上海,因为周末参加了看理想的理想家年会,也因为周末的这个活动,本周无法正常更新正片,就用一期比较轻松的番外来和大家交流这周的一些感受。因为这一次参加理想家年会,遇见了一些热情的听众和读者,虽然我们交流并不多,可以感受到他们从这个节目中获得了很多启发和力量,让我非常高兴。
在广州我另外还有一个活动,是在 1200 BOOKSHOP,跟大概五、六十位读者有一个小型的座谈分享。就是这两次对谈和大家的互动,让我感受到很多人对于这种线下交流充满了很高的热情。那当然也很抱歉的是,因为既然是一个公共空间的活动,我们和读者、听众之间没办法进行特别深入的交流,看理想考虑到很多人深度交流的需求,也会举办一些类似的比较小规模的活动。但除此之外,其实我一直认为,或许更好的方式是通过线上音频问答的方式,这样也避免了一般的公共分享比较流于更加大众、表面性的探讨,也可以把一些问题探讨得更深入一些。
毕竟,在一个几百人的场合里,每个人都有自己在意的想法与趣味,以及ta目前所处的环境、迫切面对的问题,因此每个人对思想、知识的需求都各自不一样。因此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作者、听众,包括看理想的各位的工作人员,在这样的一个场域里面相见,本身它就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因为它意味着这么努力思考、想要探索人生意义的这样一群人确确实实的存在的,并不是所谓的异类。相反,在今天这个时代的环境下,这样的探索反而显得更加重要。其实我这十年来在上海的某个寺院,每个周日基本上都会有关于佛学的讲座,也有很多朋友和我一起在这个十年里共同成长,那样的一种深度交流当然就会有一种思想上的默契。而像理想家的年会这样的一种公开、短促的思想交流,当然有它的不足之处,但是我觉得,可能我们要知道它的更重要的价值跟意义在哪里。
这一次和袁长庚老师有一个对谈,这个对谈的主题就是,我们两个人都非常担心在这个时代里面,我们两个作为人类学者、思想史或佛学的研究学者,会被看作是一个“精神导师”,一个在精神上可以得到某些人依赖的角色。因为事实上对我个人而言,我一直认为这也是佛学的思想精髓,就是每个人的救赎或是寻找出路,最重要的是看自己的转化跟转变,他人只是一个比较周边的、资源性的条件,用佛学的话就是“助缘”。我们当然很乐意做这样一种正面的“助缘”,但事实上,它绝对不能成为我们每个人寻找精神觉醒或者了解自己的一个“救世主”的形象。我们因为这样一种担忧或考虑,延续了我们在莫干山的对谈,想把这个题目在这样的一个场合下进行讨论。当然,这个讨论更多是在一种即兴的状态下完成的,里面讨论的内容也蛮有趣的,我们不约而同把讨论的重点聚焦在了代际的问题上。这一次理想家年会我们也注意到,如何去看待不同代际的人,去面对不同时代的人文写作、思想乃至生命经验,以及这些不同代际之间如何沟通,似乎隐隐成为了整个年会里的一个若隐若现的主题。
当然,我和袁长庚老师都比较敏感地发现了这一点,因为我们两个人都有在大学教学的经验,所以我们在那样的一个场合下,试图去讨论为什么在今天的中国社会里,会出现老年人、中年人与年轻人之间,甚至青年人之间的代际问题变得越发明显。比如大概长个三、四岁,四、五岁的人,很难跟更年轻的朋友们进行沟通。这个我在大学里面也敏感地发现,大一的学生跟大四的学生在很多方面很难进行有效的沟通,更不用说在家庭关系结构里面的代际关系问题,也就是父母跟子女之间的关系,其实构成了当代中国人很多人生之苦的来源所在。包括所谓人际关系的冷漠,这跟我们这几十年来形成的这样一个社会环境下代际关系结构有关,包括性别关系的问题,都可以从代际关系进行理解。
这个问题当然很复杂,很难回答,但很有意思的是,在我和陈丹青老师一起用餐的过程当中,他谈到了一个看法,就是他们那个时代年轻成长的阶段,有很多老先生表现出来的人格魅力,以及对于年轻人的那样一种提携与关爱,在今天的中年人、老年人身上是比较少看到的。这也是导致所谓的代际关系,尤其是在非常多带有强烈权力、资源集聚的地方出现很大的冲突的一个根本来源,每个人都非常自私,都想累积自己的资源,而不愿意去给年轻人做更多的分享跟提携。
当然这个观察我非常赞同,但另外一个方面我发觉,也是因为技术的进步,导致我们不同年代的人很难在某些共同的文化趣味上,或者问题的思考上形成某些聚焦的焦点,导致我们很难在一个公共的文化背景下进行沟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文化小领域,也就所谓的“私域”里面,进行比较快速、表浅的一些互动,这当然也构成了我们前面说的代际关系的问题。如果再深一层讲,从佛学源头来看,为什么我们今天无论是在性别关系问题、职场关系问题、家庭关系里面,那个背后的权力关系大家都很敏感?这就不得不回到佛学里面讲的认知的“无明”,它的出发点来自于一种你无法摆脱的“我执”,也就是将自我看得非常重要。这样的一种思想观念的预设,虽然在前现代社会里面,因为科技的落后或者经济发展的贫乏,我们所采用的社会结构组织大多是一种集体协作的方式,比如说宗族、家庭,包括我们非常认同地缘、血缘关系,但在现代化开展之后,我们越来越觉得可以脱离我们的乡土,进入都市,我们可以脱离家庭,这也是五四运动以来一百多年来,我们所看到的中国人越来越开始想要走出家庭。甚至经过市场化改革以后,我们摆脱过去几十年的计划体制、单位体制,走向了市场化的,以私人利益为优先的这样的一种市场结构里。所以我们现代人其实越来越以个体、原子化的碎片的方式存在,这也导致了我们在跟他人相处的时候,一我们更加重视个体的感受,但在一个社会结构里面,拥有资源、权力的人,也更倾向于利用资源跟地位来对另一个人动用直接的一种权力掌控。因为现代社会结构里面,我们都基本上是一种脱离了过去那样的一种以情感属性,或是宗教属性的组织模式,更多诉诸于的是一种赤裸裸的利益跟权力。
所以你会发觉,无论是在家庭内部,还是在我们生活或职场上,我们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直接的暴力的施展,这也是为什么在家庭关系里面我们会感受到非常大的一种困扰。包括这几年,比如以女性题材的文学作品,还有电影,包括《好东西》《出走的勇气》等等,其实在我们过去成长的经验里面,你或多或少可以从你的母亲、你周边的那些女性群体里感受到,但那个时候当你没有足够思想资源的时候,你会默认那样的一种存在是合理的。但是到了今天反过头来去看,其实那样的一种权力关系结构,让很多人没办法伸展ta的生命,更多地是在一种无可奈何的忍耐中,去度过ta的人生。
今天,当大家有了这样的一种空间可以表达后,大家当然有很多的怨恨、愤怒,我觉得这都是非常非常可以理解的。但是另外一点就是,当我们看到了这样一种权力关系结构后,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首先习惯性的思维方式就是反抗、对立,因为面对这样的一种压制,直接的一种对抗——不仅仅是行为上的对抗,更重要的是动机、心态、观念上的对抗,也就是说,我一定要把这样的一种压制以一种更激烈的方式反弹回去,心里充满了非常多的愤怒。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方式,也就是佛学里非常重视的,就是说,如果我们老是用这种对抗的方式来解决社会问题的话,很可能我们形成的是不断生成的一个权力关系结构。就像革命成功的人,他可能同样摇身一变,变成压迫别人的人。这样一种革命的悖论在近代思想史、近代历史上一而再再而三的重现,无论是在欧洲革命,还是在中国的革命。
这样的一种历史的循环,该怎么去破局?我觉得佛学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当然它不是全盘性的,因为它的实践的方式一定是从个体开始,也就是说我们能不能先看清楚自己内心那种因为感受到压迫而产生的激烈的愤怒与嗔恨,转而以一种更加温和、包容的方式去转化这个社会。
其实在过去对于历史转型的研究当中,我们可以看到有两种模式,一种是改良,一种是革命。当然,历史当然不是由某人说了算,但从个人的身心来讲,我们可以看到社会的不公平的一些东西,我们自己有了很多烦恼。首先,这种烦恼情绪它先伤害到的是我们自己,也就是我们其实是同时受到双重压迫,一种是在现实层面,我们直接受到了环境的一种压迫;另外一个是我们因为这样一种不对等、不正义、不公平的东西而产生心理上的再度伤害,所以我们其实是二重伤害。就像我们日常生活中受了一些委屈,我们反击回去,你感觉非常畅快淋漓。但事实上,就算你反抗胜利了,那样的一种亢奋之后的虚脱,其实也是对身心的一种伤害。
所以佛学比较强调的是,我们能不能够看到我们内心里面因为一种嗔恨的作用力,而马上产生了一种迫切的反抗。从这个层面上,我们如果对这种情绪有一定的消融、缓解,我们会不会采用一种更智慧的方式,去转化某些矛盾性的东西?因为,就算是面对他人的恶意,我们也可以采用某种智慧的调侃、幽默,或者是一种更加聪明的方式去解决某些问题,不一定是那样硬碰硬的人际关系互动模式。
当然,这首先就要求我们有足够的对于自己情绪的一种纳受力,以及消融的能力,然后才能够做出比较智慧的一种反应模式。这当然不容易,需要练习,但是它是一种可能性。其实我们会看到,日常生活当中,有的人在面对他人挑衅的时候,他们首先有非常好的“情绪管理能力”,那我不大喜欢用“管理能力”这个词,因为我觉得那似乎是把你的情绪活生生压下去,而且好像是采用了一种更加“腹黑术”的方式,你在耍一个伎俩。佛学强调的是,这个世界一定会对我们产生逆境的压迫性,因为你的认知会认为有好坏,有绝对的善恶,这是我们的思考的一个出发点。但从觉悟的角度来说,所有的一切都不具备绝对性,所以恶不具备绝对性,善也不具备绝对性,善恶在本质上都是空的,因此是平等的。
但是很多人听到这里会马上反应:那岂不就是没有善恶?不。在当下的语境当中,善恶的“相”是存在的,因为就算是你不被这个善恶所影响,但从大乘佛法来讲,众生因为还没有觉醒,所以他们的苦是真实的,因为他们没有消融苦的能力。
举个例子而言,对于有的人的苦来讲,ta所碰到的那个环境让ta感受到苦,但是如果我碰到那个环境,我可能不觉得那个是苦。但这个时候,我该如何去理解这个人受到的苦?对于所谓的“菩萨”而言,他自己不会被这个环境所捆绑,但是他同样有一种非常大的同理心、同情心以及慈悲心,去感受到这个人的苦,也就是他要走过众生的苦,他要去体验众生的苦,但是他不会被苦所捆绑,他才会产生一种原来众生他是需要被帮助的,但这种帮助其实最终、最彻底的方式,是让众生知道,一切的善跟恶,其实没有绝对性,所以他就可以在这个苦的逆境中借助智慧摆脱出来。
因此,不是说苦不存在,苦只是一个境界相的反应。有的人在某些环境下就很在乎某些东西,他觉得那个东西我失去了就很苦,但有的人根本不care,根本不关心某些事情,在那个环境里面他怎么会感到苦呢?因此,善恶一定是存在,但是佛法的角度是说,我不会被善恶的这些相所捆绑,让我产生烦恼。那么这时候,他才会知道以一种更客观的方式,去解决他当下所面对的各种环境,所谓顺境也好,逆境也好,进一步,他还能够帮助众生。
因此我觉得,我们今天讨论整个的代际关系问题的时候,我们其实看到的更多是在这个社会里面,渗透在各个日常生活场景里面的权力关系的表现细节。当然,大家现在都很非常喜欢讨论职场上的老板跟员工,在家庭里面的男性跟女性,但我觉得归根到底,其实都跟我们人本身的那个更内在的主宰欲有关系,并不是说只有男性霸凌女性,女性之间也会互相有这样的压迫,因为它来自于非常内在的一种自我的绝对化,而这才是权力关系的来源。
所以,为什么佛学要反复地陈说“无我”的智慧?它会带来慈悲,因为但凡你有一个绝对性的自我,就会对周边的环境,包括人事物产生一种想要去掌控、主宰的欲望,而这种欲望本身,就会推动我们的社会结构,包括组织上行为、日常生活,它自然就会带来一种压迫性的权力关系。就像在亲子关系结构里面,父母总是带着一种我要“为你好”的这样一种想法,但事实上推动ta的是想掌控孩子的命运,掌控孩子的偏好,掌控孩子的生活节奏,掌控孩子的想法。这才是导致我们在日常生活当中发生非常多悲剧的这样一种背景。
我这次在理想家年会里面,跟袁长庚老师谈了很多,包括未来我们每个人如何具体的行动。当然,在那样的一个场合下,一个半小时内是不可能讨论得非常仔细,就像我们在这个播客里很多内容没办法展开。但其实我非常想利用这样的一种方式,弥补一下我们在公共场合里面的一些对话无法补足的细节。因为面对多的人,以及面对更加聚焦在比如佛学节目的听众,我觉得我们要做一个不同的场域下的对话跟交流。虽然我们一定不可能做得非常完美,但是我希望在我的节目当中,我努力地补上这个拼图。
当然,如果你是在上海或者上海周边,我每个月至少有三次是在一个寺庙(寺庙的名字我们没办法公开告诉大家,你们可以通过一些方式来搜索),那是一个线下的佛学基础讲座,可能你会听到的是更加深入的一些介绍跟分享。我也知道,跟袁长庚老师的这个对话,未来也将以视频的方式呈现给大家,我也希望大家能够从我们两个人的对谈当中,获得一些有帮助的思维的角度。
上次在广州 1200 书店的分享后,有一位读者说,我们似乎都很强调跟年轻人的互动,他说能不能也谈一谈比如 40 岁之后的群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一个世界?其实我觉得在某个方面,我们现在所处的处境是一个全年龄段学习的状况,也就是说, 20 岁年轻人碰到的问题也是 40 岁所面临的思想困境,但是 40 岁的中年人群体,他可能会直接面对的是家庭、孩子乃至他的身体的衰老,以及其他中年人常常遇到的一些问题。
但无论是遇到什么样的问题,我觉得我们不可能从一个一个具体的问题去展开。但是我觉得普遍的一个可能性就是,不管你遇到什么问题,从佛学来讲,你可能都要想到,你一定要放弃一些东西。而在当下的中国社会里面,这个所谓的“放弃”,真的是你确确实实地要放弃某些你过去可能非常执着追逐的东西,比如说,能不能放弃跟他人的比较?
我们过去总想自己成为这个社会的成功者、被别人看到的人、有地位的人、有资源的人,那么你能不能在 40 岁不堪其负的这样的一种情况下,开始说:我不要跟这个社会主流的价值观走,我不要跟人做家庭财富的比较、孩子教育是否成功的比较,我能不能不要去跟着过去我们受到的那个教育观念走下去?从某个意义上就是,我们要做减法,我们要接受自己作为一个平常人,这个平常人并不是平凡人,我觉得平常人就是说,我的命运的背景,它的基础、预设就是表现成这样的,就像每个人有不同的天分,有不同的生命的节奏,不同的社会关系、出身、家庭,但是我们这几十年的教育,似乎都想把我们的人生推向某一个预设的共同的目标。但事实上结果是,大多数人最终都只收获到求不得苦,最后都是无奈的接受。所以很多人在中年之后,有一种这辈子似乎没奔头了,那么不甘心地接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平常人、平凡人,我觉得这是一种无奈,多少带有一种消极的感觉。
但是我说的平常人,是说每个人的生命的存在,不是靠外在的这些主流价值观所界定,生命自身就有ta的庄严,用一般的话来说就是“尊严”,因为存在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但是很多人听到这一点,觉得这个观点似乎很脱离现实。不是的,因为你的生命存在,它有很大的一个我们每个人都具备的,但是同时也常常会忽视的就是觉性。这个觉性,就是你有觉醒的可能性,而一旦你有觉醒的智慧以后,你就可以超越我们被这个世间万象所束缚的困扰,绝不是因为你有财富,才让你变得有尊严、有价值,反而那些财富是束缚你觉醒的绳索。当一个穷人真的有了智慧,ta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光辉的人,因为ta展现出了不被环境所困住的那样一种自在跟自由。所以,精神上充分的解放才是我们需要追寻的目标,这也是佛家讲的所谓“觉醒的力量”,觉醒的目标。
所以,40 岁之后的人生,我想大概你要开始主动去抛弃过去那一套所谓的价值观。当然这样你会受到很多的压力,我想作为每一个中年人,都面临着要养家糊口、抚养孩子。但大家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生活的标准跟要求都是水涨船高,不断累积的?比如,20 岁我可以租房子,那我 30、40 岁就不能租房子了;我养孩子就不能让ta去读一个普通学校,必须让ta读重点初中、高中... 你看,这些都是我们人为给自己加的很多标准。结果只有两个,一个是你侥幸成功,偶尔得到了一些快乐,但你接着又要追寻更高的目标,读上 985、211,要么就是出国;另外一种,就是努力也无法成功的失败者,ta就会变成不被世界看到的人,ta自己会觉得自卑,觉得自己的生命没有价值,没有意义,要么陷入一种非常犬儒的状态,要么就会形成非常激愤的人格,认为这个世界如此黑暗不公,陷入一种非常亢奋、愤世嫉俗的心理循环当中。
所以我觉得,中年人可能要做的一个生命的改变,就是找到自己的生命位置之后,以这样的智慧去肯定自己生命的价值。虽然我们在衰老,但就像佛家里讲的,菩萨经常讲的一个愿望是“虚空有尽,我愿无穷”,那是多么的豪气,菩萨的愿力会推动ta不知疲倦地去做帮助他人的事情。在现实社会里面,你会看到很多人真的就是忘了自己、不顾自己的个人得失,不断地去做一些推动社会进步、让大家感受到幸福的一些事情。这样的生命的热情跟力量,难道不值得我们去向往吗?
虽然我们可能大多数人暂时做不到,但这毕竟是一个方向,我们至少可以改变身边的人。所以 40 岁之后,可能我们完成了一个观念上的大的转变,要适当地做一些观念跟现实层面的减法,让自己慢慢卸下过去压在我们身上很多过高的要求。当然,我们也没办法一下子放弃过去的职业,这是要因人而异的,这要看自己做自我的选择,也没办法像《完美的日子》电影里面,大家一下子就能做到做一个清洁工也能感受到幸福。我觉得那是一种可能性,需要我们努力,它是可以达到的,但是它不能成为一个普遍性的要求。我常常设想,假如我进入了那样一种境遇里面,我有没有可能通过我的认知转变,通过我的生命的实践,去完成这样的一种生命状态?当然这是一种假设,但是从我的角度来说,我会努力去尝试,因为从理论上那是可能的。
因此我觉得,中年人可能需要找到自己生命的那个方向,做一些减法,找到自己生命的那个价值所在。其实今天看到社交媒体上,很多中年人其实已经开始在做这样的事情,比如重新回到内心去修复自己的身体,去反观自己认知上的问题。当然,这样的一种回归就像我前面和 dy 的播客讨论一样,它绝对不是一个自我封闭,它仍然是在一个社会关系结构里面,不断跟社会发生互动。通过这样的一种先回来,再有慢慢的尝试,一点点打开自己,跟四周家庭、社区以及更大的社会关系里面去展现自己生命的价值,我觉得这是可能是中年人需要完成的一个过程。
但由于我们过去其实是一路从年轻到中年,都是被一个高强度的生命节奏所推动,也被这样的一种主流价值观所蒙蔽,所以我们要完成这样的修复,需要一定的时间。这次我在理想家年会里也碰到过几位朋友,跟他们稍微聊了一下,大家都在做这样一些生命的改变,我觉得非常好。我也真的很开心《人生解忧》这个节目给很多朋友带来了一些启发,也让我觉得更有动力吧。
另外一个就是,有一个朋友在小红书上给我留言,谈到最近发生的香港火灾的问题,因为ta曾经在香港工作过,所以ta想问问我们该怎么去感受跟理解这种非常大的灾难。
我在疫情期间,其实对这个问题也讨论过。ta提到的香港火灾,我们从如果从图片上去看会觉得非常恐怖,作为在上海生活这么多年的人,我们都知道当年的胶州路大火。因为当时还是微博时代,很多人都共同见证了那样一场悲剧的发生,以及事后产生的社会的一种激荡效应,这其实也是我当时开始思考死亡的非常重要的一个事件。在网上我们也看到了有一位香港的居民,当时在那个大楼里面陷入了大火困境,但是在这个环境里面,他居然还帮助另外一对夫妇完成了共同的逃生。当然他们是很幸运的,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能够照顾好自己,而且还在那样的一种危险的环境里面,居然还能够帮助他人,我觉得真的他就是像一个菩萨一样。但最后他提到了一句话让我也蛮感触的,他说:这场大火以最暴烈的方式让我明白,在无常面前,我们从来都不是主人,只是暂时的脆弱的栖居者。
这句话听上去其实没有太多的新意,如果你是一个经常接触佛学的人,这句话简直就是一个口头禅,谁都可以说上一两句,但是我们和这位亲历者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他真的是感受到世间的一种非常非常真实的、赤裸裸的无常性,因为他的代价是生命本身,他体会到一种从有陷入到虚无、生命结束的巨大关卡上,所以他会感受到无常的可怕性,人失去主宰性。
事实上,我们日常看上去安稳的生活中,这种无常性始终存在,有的是从坏变成好,有的从好变成了稍微不好。无常是一个人世间的底色,但我们一般人是很难认知、接受无常的道理,因为我们都习惯性自我,想要安全地保存自己,假设我们头天晚上睡觉,第二天早上我们还能够醒过来。但事实上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它并不是绝对的事实,因为这个世界是无常的。
我记得好多年前我在台湾访学,法鼓文理学院的校长惠敏法师就跟我说,他每天晚上临睡前,都把他的桌面,包括他的电脑都做一个非常彻底的清理,因为他说,我以这样的方式来告诉自己,我明天并不一定会醒来,所以我要时刻做好这样的准备。甚至他在临睡前他会告诉自己,这可能是你最后的一个晚上。
这样一种思想的磨砺,其实就是佛学中一种对无常观的思维,我们不能想当然认为一切都会按照你设想的方式持续下去,你的幸福会永远安稳、延续,没有,它很可能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展现在你的面前。就像有时候我们人到中年,经常突然家里的一个电话,你的心里就会心惊胆战,害怕老人出了什么意外。但产生的那种害怕本身,就是因为你不想接受人注定会老病死。
所以,面对这样一种人生,我们本能性恐惧的那些事情,要在心态上勇敢的去面对,去接受,这是佛学意义上的所谓的修行,一种很重要的实践。首先我们要面对,当这些不好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们要思考的是已然发生的事实,这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我们只是思考如何以更好的方式去处理,去解决,那这样的方式,我们就会超越我们被这样的一种无常所带来的苦的捆绑,反而能够完成一次对所谓老病死的超越。
其实我在《人生解忧》第39讲“最后一堂生死课”里面,已经跟大家分享过,也就是当我们面对家里的两个老人突然去世的那样一个场景,包括 ICU 的那一段经历。我们的心态是如何的转变的?我觉得到最后,依据我的经验,我们是可以超越老病死所带来的恐惧跟烦恼的,而且能够让更多的人在这个过程当中受到更大的安慰、慰藉乃至心理的舒缓。
所以,离别并不一定是悲痛的。就像我们经常讲的,人生只是不断的离开,又重新相聚。所以对于像香港发生的大火一样,作为当事者来讲,当然我们会设想说,假如我们在那个场景的时候,我们该怎么面对这个赤裸裸的、非常残酷的生命的现实呢?这是要我们自己去思考的地方。
另外一个,从旁观的角色来说,其实这样一种大的共同的灾难,我们当然会习惯性去反思是什么造就了这场大火的原因。这也是我们一般的思考模式,就是说,那是因为整个香港建筑相关的条例问题、消防上的疏失,在这个层面的检讨。我觉得非常非常的合理,这也是为了避免未来发生类似事情的一个很重要的反思跟制度上的修正。
但是我觉得,肯定很多人仅仅是投射在对于政府,甚至某些个人的职业疏失、缺陷上,而陷入到一种愤怒或哀伤。因为的确,看那样的场景里面,我们甚至都不认识那里面的任何人,但是我们由衷地会感受到那样一种痛苦,因为我们会感受到在那样一种处境下的无助,反过来也会让我们自己产生一种共情。但是我们同时在这个过程当中,不能够过度将自己的情感置于那样的一种场景中。比如就像这个世界上无时不刻不发生灾难,你会发觉,有的场景对你来说完全无感,但有的场景会让你比较痛苦。但如果你很容易被那些灾难场景所带走的话,那么很可能你就会陷入了巨大的一种情绪的失落跟悲伤当中。在佛教里面,这也是一种烦恼心,就是你始终对这个世界看法是一种非常悲观的,你觉得这个世界似乎永远都充满着一种苦难,或者是苦难的可能性,你又感觉到无计可施。
其实这里面混杂了很多的认知,其中有一点,就是我们会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本质上也来自于我们某种“我执”的掌控欲,因为你不想让这些事情发生。但事实上,我们每个人只能做好我们能够做的事情,剩下的事情是一个大的共同的因缘的展现,也就是说,非常非常多偶然的因素聚集在一起,形成了这样一场灾难。
我们会问:为什么会发生?我们总是会带着一种上帝视角,觉得它不应该发生、不能够发生,而没有想到,我们每个人其实只能尽可能在我的层面上完成我的角色。当你有这样的一种思考的话,那你就会知道,我们永远是面对事情发生了以后我们能做什么,而不把自己陷入到那种情感关系锁定的结构里面,沉浸在因无能为力而产生的愧疚、悲伤的情绪当中。
但另外一个方面,很多人却是它的反面,觉得香港这个事情跟我无关,非常情感冷漠,甚至看到那样的照片也觉得这个事情没什么,因为他无法想象自己跟那些人之间有什么样的一种共情的可能性,只有当他自己遇到类似的事情,他大概才能感受到那样一种痛苦。
这样的人其实是比较缺乏跟他人的情感连接,也使得这样的人比较不容易有同情心、同理心,以及佛家意义上的慈悲心。那背后都来自于一种认知模式,因为很多人是非常个人主义式的,他觉得个人可以掌控很多事情,常常会觉得这样的灾难就是因为人的问题,比如说你们就是设计施工有问题,或者是你陷入到危难之中,就是你没有能力跑出去,是你个人的问题。
这样一种高度个人化、强调个人掌控能力的思维方式,导致他对他人陷入无力困境当中的情况,比较不容易有共情心。因为他不觉得这个世界是一种共生的结构,是一个互相联系的结构,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有它无穷的因素所推动,人在里面所起的作用是相当有限的。人在生命当中是一个转轨者,ta能转化,但是ta没办法成为一个主宰者。当然,当你不被这些外相所迷的时候,从觉醒的角度,你当然就成为一个你生命的主宰者。“主宰者”的意思不是说你不让这些大火发生,而是说当大火发生的时候,你既不被灾难所困扰,不会产生人生的苦,而且你也努力想要做一些什么事情来让众生脱离苦。这正是我们在经典当中所讲的,观音菩萨三十二化现、寻声救苦等等的表现。
所以我觉得,面对香港的大火,我们可能要做到尝试着从自己的角度去设想,自己在那样处境下,是不是能够真正接受这个人间老病死的现实,我可能要不断地训练这样一种思维的能力,产生对于世界真相的认知的智慧。另外一个,我们也要知道,对这样的众生所遇到的悲剧,我们如果有能力,要尽一切可能去帮助别人,这是训练我们同情心、慈悲心的一次好机会。我记得当年台湾发生地震的时候,台湾法鼓山的圣严法师到了很多灾民的现场去慰问,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其实那些死去的人都是菩萨,因为他们以他们生命的示现,为我们展现了一种巨大的慈悲,让我们认知到人间生老病死的现实。
那对我们而言,我们在更加深刻地去理解众生的苦的现实之后,会产生一种想要去帮助他人,去利益他人的这样的一种动力。所以我觉得,面对香港大火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思考,既不能被大火所产生的悲痛所牢牢绑架,但也要对因为大火而产生的这些悲剧有一定的共情,甚至慈悲心,如果你能做一些什么,那当然我们尽力而为。
这是我对类似一些社会性的灾难的问题,应该用什么样的一些方法去进行思考,包括我们前几年遇到的那样一项社会公共事件一样,这些都是让我们可能未来陷入长期心理不安状态的一种很重要的环境,那我们该怎么样去应对,这都需要我们不断去思考,产生智慧,再加以面对。
今天零零散散地跟大家分享这么多,很高兴这次有机会去到广州,跟大家有这样密集的一个对话,也希望大家能够支持看理想。因为我觉得,这样一个难得的平台,让我们有可能在思想的某个瞬间,有一种跨时空的相遇。谢谢大家,我们下集再见。
2025.12.04



精选评论
共 44 条听完老师分享,开始觉得如果真的此生没有能力做成什么,或去到什么地方,就算只在某个城市安于一隅,也可拥有满意安详的一生。也祝愿大家顺遂
理虽顿悟,事须渐修。还没有找到很好的方式去消融那种控制欲,主宰欲,但渐渐认识到了这种控制与主宰是痛苦的源头,也是人与人之间对立的起点。修行路漫漫。
Cinderella :我也意识到了,但有时候遇到事情还是不能自洽,哎……事须渐修!
非常感谢成庆老师,尤其是关于香港火灾的那一段,我反复听了好几遍,最近我一直在关注香港的火灾情况,虽然和我相隔千里,死伤的也不是我认识的人,可是看到这样的灾难我特别悲痛,那些触目惊心的一张张照片让我感同身受,禁不住留下泪来。。可是昨天我和我的一个朋友聊起此事,他竟然说他无感,与他无关,还笑话我太感性,刹那间我觉得他的冷漠无情自私自利惊讶到了我,以后也无法再做朋友了。
我理解女性主义和佛学的精神内核很一致,女性主义批判的正是父权制赖以生存的二元对立思维模式,女性主义致力于解构这种等级制的二元结构,认为它压迫的不仅是女性,也禁锢了男性,使人无法成为完整的人。它追求的是一个超越僵化分类、允许流动与多元存在的世界。女性主义和佛学都指向一种深刻的自由——从内在的观念枷锁中解脱出来。 二者反对的是“无明”(愚痴)、贪欲、嗔恨这些导致众生受苦的“烦恼”或“系统”,而非某个具体的众生。 女性主义是要消除强弱对立,建立一个弱者也能安心生存的社会。它认为,在父权制的金字塔结构里,“强者”是一个虚幻且不稳定的位置。即使个别女性通过努力爬到了“强者”位置,也仅仅是例外,且系统依然碾压着绝大多数女性和其他弱势者。真正的革命,不是让弱者变成强者去压迫新的弱者,而是拆解金字塔本身,创造一个不以“强弱”作为分配尊严与资源标准的社会。 女性主义本质是一种关于弱者的智慧、共情的政治和结构的慈悲。
中年人听完表示收藏了
非常美好的周末!也因为老师的两场活动跟人有了连接!
谢谢成庆老师,每一次都在我低落、遇到难题的时候拉我一把!
成庆 (主讲人) :慢慢消化 然後行动起來
占淡客 :听友好,人生实苦,但挨穷或挨生活暴击不是苦,改变自己才是苦,但改变到习惯成自然就不苦了。
成老师,人的性格可以通过修行改变吗?我是有点强迫型的人格,对事对人都有强烈的我执。如果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就觉得很安心,一旦失控就跟焦虑。疫情三年就处于失控的状态,然后就焦虑症爆发。我知道这样不好,也明白无常和无我的道理,每天也会冥想让自己的心安住当下。但遇到事情的时候还是强迫,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性格真的会通过修行而改变吗?
成庆 (主讲人) :当然可以 性格只是认知的外化 只是要改變 需要探究到更深层的认知 所以才需要 定力、覺察力的培养,但这就需要慢慢訓練 和在事情上一點點的消融。
Cinderella 回复 成庆 :谢谢成老师,能得到您的回复很开心,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就慢慢坚持,一点一点走下去!
成庆老师您好: 一直想向您表达感谢。您可以说是我佛学学习路上的启蒙者——从“人生解忧”到《金刚经》,您的引导让我受益匪浅。 其实从童年起,我就不太相信所谓“永恒”,曾以为自己只是个悲观的人。后来接触西方哲学,才知道那种感受接近“虚无主义”。而开始学习佛学思想后,我却感受到一种很深的共鸣。这种共鸣并没有让我陷入虚无,反而让我逐渐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活动力——那像是一种看清生命本质之后,重新生长出来的希望。 因此特别感谢您。如果未来有机会来南京,不知是否方便邀您一起策划一场分享?我在南京有合作的书店场地,也很乐意协助筹备。 期待有机会与您交流,祝一切安好。
成庆 (主讲人) :謝謝您,我們等待因緣☕️
听了成庆老师这期番外,提及40+中年人群体的困境和做减法,我作为一个79年生人,一个新上海移民,太有共鸣了,很多正是我这三五年间的心路历程。回望2022年年末,自己陷入抑郁,感觉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无论孩子教育、婚姻生活还是工作。同时,痛苦也促使自己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思索自己存在的意义,旧的价值观被打破,一点点探索新的人生目标,终于找回生命的力量。这一路,伴随我最多的就是成庆老师的佛学节目和王芳的心理学节目,感谢🙏你们,感谢🙏看理想平台。
丹妮 :我打算把我日后的人生课题变成“拥抱失败”,仔细一算每天都能有好多好多失败,现在的心情已经到了:啊明天这个事情又要出糗/我做不好,然后就大声叫好,我决定人生课题就是自由自在地周旋在失败之间。另外成功也没那么值得羡慕了,许多事有它的因缘,做好自己能做的然后接受
当窥见到无常时,真的让我恐惧,感觉所有依凭都不稳固,就想蒙住头不去想它。这也让我再一次看到“勇”的价值,也看到无畏施是一件多么有价值的事。
谁能透露下老师每个月至少有三次是在哪个寺庙?有机会去参加吗?
139****1632 :参见公众号“永福普贤讲习社”🙏
淡如水 :yong fu an
前两年被束缚挣扎的问题,家里人的代际,与下一代人的代际,与丈夫自身的代际,自己的身体。依赖老师的声音和佛学分析时时的即时安抚。
感恩成庆老师,牢记日日是好日,珍爱生命,接受无常~
又有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