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时代生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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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欢迎回到《计划时代生活史》。
上一集我们从手表失窃案说起，聊了手表在计划时代社会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在当时，手表作为一种稀缺物品，当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有能力拥有的。相对来说，衣着服饰应该是每个人都绕不开的话题。这一集我们将围绕穿衣打扮的主题，揭开民众社会生活的另一个侧面。
什么衣服不该穿？什么发型不能留？
1984年，一位20岁出头的少女小丁被调到工会工作，结果呢，上班第一天就发生一件令她很郁闷的事。支部书记见她穿了一件斜条纹的腈纶衫，就语重心长地说：“小丁，干工会工作是能锻炼一个人的。我看，慎重起见，像这样的衣服就不要穿了吧。应该显得持重些。”受到新上司莫名其妙的责难，小丁忍不住跟闺蜜写信吐槽：“回家后我想哭，却又哭不出。我想竭力笑，却又暗自垂泪。我对工作美好的幻想，完全破灭了。我想寻求的唯一幸福，永远消逝了。”
同样是1984年，一位省会学校的年轻女教师写信给堂弟说：“上星期，校长向我提到入党的问题。隔日，教师支部书记又跟我提及此事，并说，如果我刚来时在穿着方面注意点，别人对我的印象将会更好。看来，我还不错。只是没能达到‘更’的要求。对此，我感到有点可笑。当然了，为了达到一定的目的，我得‘革命’一番。”她将“更好”的“更”以及“革命”二字加了引号，表达了自己的情绪。
两个年轻女子的遭遇告诉我们，在计划时代，穿着精致不仅不是加分项，搞不好还会影响个人的政治进步。然而这两封信的信息量有限，她们并没有详细解说，到底什么样的衣服不该穿？好在，我找到另一条材料，比1984年早了几年，更能帮助我们理解计划时代对时尚的严格管控。
1977年，福建泉州市整顿城乡治安办公室发布一份通知，编号为“001号”，说明了它的重要性，通知的名称叫《关于禁做禁穿奇装异服、禁理奇型怪发暂行规定》，从“奇装异服”和“奇型怪发”两个方面，对群众着装服饰做出明确要求。先看第一个，有15种穿搭属于“奇装异服”，分别是：
“1. 女式超短裙（这里特意注明，膝盖以上的裙子就属于超短裙）；2. 女式紧腰束身衫；3. 女式袒胸露肩衫；4. 女式没袖外衫（也就是从肩峰处露出整个手臂的服装； 女式纽扣开后面的反穿衫）；5. 女式全倒领衣（这种也叫“大翻领”，通常具有较大的翻折面积，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肩部甚至更宽的位置，形成一种醒目的视觉效果，能够吸引人们的注意力）；6. 男女衫下摆紧裹臀部式；7. 男式衣服胸部绣图案；8. 男式裤脚口小于6市寸的；9. 女式裤脚口小于5.8市寸的；10. 男女喇叭式裤；11. 男女裤或者短外裤直裆在8市寸以下；12. 男短裤长短于一市尺的；13. 男女裤前片无褶或两侧斜挖袋的裤式；14. 男女上装衣长超身长的1/2长的成年单衣；15. 男上装做女式的（这里备注说，做花布也是不行的）”
好了，终于念完这可怕的15条，统计一下，其中3条针对男性，6条针对女性，其余6条男女不限，可见这份通知的管束对象主要是女性。
接着再看关于“奇型怪发”的9条规定。分别是：
“1. 女发剪烫长尖形的；2. 女发剪烫四方形的（也就是后颈部两侧长而向前弯）；3. 女发剪烫高顶尖尾巴的；4. 女发打辫子烫两侧的（前额尾巴可以短，不烫大半头）；5. 女发剪成月眉形的（即前额头发不超过眼睛）；6. 男发理三角式的（即顶短两侧长倒式）；7. 男发理大包头的（即留鬓角，两侧头发留得比较长）；8. 男发理留胡脚式，留八字胡的；9. 理西方国家复古发型的（即头发长过发际线，不男不女的式样）”
这9条规定中的一些细节难以揣测，比如第4条关于“女发打辫子烫两侧的”就很费解，可惜通知没有提供配图。按照性别统计，有3条针对男性，5条针对女性，1条男女不限，所以和“奇装异服”的要求一样，同样以对女性的管控为主。为啥事事针对女性更多一些呢？可能有以下原因：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社会氛围，对女性着装有着过高的期待和过低的容忍度；另一方面反过来理解，也表明女性本来就站在时尚最前沿，所以被重点“关照”。
我们知道，泉州所在的闽南，向来有出国谋生的传统，华人华侨、港澳台胞占比很大。那么这些人回国后怎么办？通知并没有忘记他们，末尾专门加了一句话：“以上规定均指成年人的服式发型，华侨、港澳同胞请外事、统战、旅行社规劝，说服他们在回国或旅行国内期间尽可能仿照国内风俗习惯。”意思是请国外回来的人低调一些，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有点要求他们“衣锦夜行”了。
今天回头看，这份通知实在是很珍贵，它生动、详实地告诉我们，对于成年人尤其成年女性而言，什么样的衣服不能穿，什么样的发型不能留。以上，就是计划时代官方规定的衣着审美禁区之一。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说，正是物资匮乏现象的长期存在，当时社会对民众穿着的管束非常严格，像小裤脚管、花衬衫、尖头皮鞋，梳飞机头等等，都是被禁止的。那么，人们如何满足对时尚的追求，衣着审美的真实情况如何呢？
假领子：物资匮乏时代中的“小确幸”
在计划时代，除了物资短缺，还有布票额度、家庭收入等多重的限制，再加上多子女的家庭规模普遍存在，很多家庭都面临着衣服不够穿、布料买不到的窘境。比如1968年秋，家住上海的马叔就给乡下亲戚写信，告知代买哔叽布料的艰辛，这里的“哔叽”是洋名，现在叫做“斜纹呢”。马叔说他多次前往商店采购，无功而返。这次运气不错，劳动妇女用品商店的店员告诉他，正巧有3块出口转内销的零料，于是就赶紧买下，帮助亲戚完成了“代购”。
为了表明买布难度之大，马叔还说：“本市毛、棉的确良都无货。”所谓“的确良”，是一种合成纤维织物，通常被称作“涤纶”。这是一种从石油、煤炭中提炼合成的布料，优点是平滑、耐磨，但不透气。马叔接着举例作为佐证说：“在今夏，一位将出嫁之女郎在南京路某商店购的确凉，群起抢购，蜂涌而倾轧，她之颈项被柜台之玻璃割破致死。所以，现在不供应。”这当然是一个惊悚的故事，那位准新娘为了抢购的确良布，居然不幸罹难。马叔想通过这个极端案例，证明购买布料的难度。
这并非夸大其词，同一时期，马叔写信给下放外地的女儿时，也会提及“粉红色的假领头”“的确良节约领”之类的物品，这就是当时流行的“假领子”。假领子是人们在布料匮乏、布票有限等约束之下的变通行为，“节约领”的“节约”二字，就表明了这一点。通过在旧衣服或外套内搭配假领子，可以在视觉上呈现干净、挺括的效果。
关于假领子的出现时间，尚未找到明确的说法。民间书信表明，假领子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广为流行。此前，人们更多的是对领子进行翻修、缝补。例如1960年元旦的一封信中，丈夫杨继平对妻子章婉芝说：“心爱的：我们在工作上是劳累些，但在生活上，和工作上，都有着方便的条件。同志们互相帮助，我们没有时间洗衣服，女同志就悄悄的把脏衣服拿走给洗了，我的衬衣领子也给翻修好了。”也许说明，在1960年代早期，假领子可能还未流行。
当假领子开始流行后，家庭成员、亲戚朋友们，偶尔会在书信中讨论假领子的采购、制作和配搭等。比如1973年4月，何沛云跟同事刘淑娟写信说：“现有件事拜托，即是上次求你买假领子一事，我考虑了一下，想不买了，因为需要花券和布票，这样就太麻烦了。据说上海有卖前后领的图样的，是黄浦区出的，在南京路的商店里就有卖的，是0.08元一张。办事组小王要一张，我要一张，所以请你买两张，待有人回来时带给我们就行了。”由此可见，假领子虽然很小，同样需要花券和布票，不能自由购买。考虑到自身条件，何沛云退而求其次，希望代购8分钱一张的假领子图样，她和同事小王准备依照图样，用便宜的边角布料制作假领子，以节省票证。
再比如，1975年4月，刘淑娟给丈夫写信说：“叫我家里买两件95公分的海魂衫和二只38.5公分的‘的确良’节约领，深灰的、白的各一只，以前信中已讲到。请尽力办到，否则，人家还说我说话不算话哩！”看来也是受人之托。38.5公分也就是38.5厘米，这个尺寸应该是男性使用的假领子，因为在1984年的一封夫妻通信中，丈夫吴胜国委托妻子代做了同样尺寸的假领子，说：“假领头的尺寸是38.5，做这假领，您不要买布，就看有啥颜色的布都可以，反正这里穿穿都无所谓的。”
关于假领子，书信中只有片言只语。也许它本身就是微不足道的便宜货吧，不值得像手表那样牵动全家人的心。但从这几封信可以看出，假领子应该是当时流行的服饰。人们选择用极少的布料与花色来提升整体形象，算是短缺时期的“一衣多穿”。假领子作为时尚的“小确幸”，还出现了小花布、彩色条纹等图样，为单调的服装增添一抹亮色，展示着人们对美的追求和创造力。
从实用到时尚：金陵红卫美术社的故事
在计划时代，除了假领子这样的民间服饰设计，还有一些专业的设计机构，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掌握着隐秘的时尚潮流。其中，金陵红卫美术社的故事就值得展开说说。
1966年4月，金陵红卫美术社的负责人何文展被抓了。他在1958年以“专营绘制服装样本”的名义，申请了营业执照，是合法营业的个体户，自产自销，经营服装样本和图片。从1958年11月起的7年半中，美术社营业额超过13000元，上交税款1000多元。特别是从1963年下半年起，他与人合伙，从上海丁家小学美工部搞来服装样本，以百花美术工艺社的名义，邮寄销售到全国各地。在1963-1966年，美术社往23个省和2个自治区销售了样本4500册，图片3000张，可以说相当受欢迎，这也让何文展积攒了口碑。
这种服装样本，估计与前面书信提到的8分钱一张的假领子图样相似，当然，从定价来说，它显然比假领子图样高级多了。何文展销售的服装样本的成本价是每册0.575元，销售价则按颜色定价，素色样本0.8—1元，彩色样本1.2—1.5元。服装图片的成本价是0.2625元，销售价为每张0.3元。考虑到它的销售范围、销售金额，既可以感受当时市场需求的旺盛，也可以想象这家美术社在当时是“天花板”一样的存在。我把一些服装样本照片贴到文稿中，感兴趣的听友可以前去欣赏。这些服装设计的风格是1963-1966年间流行的，即使放在今天也不过时吧。
服装样本照片
何文展为什么被抓？有关部门认定他的经营活动存在违法行为，包括非法合伙、坐地批发、牟取暴利、拆帐分成、代开发票、开发票大头小尾偷漏税收等。经计算，其非法所得共计3325.50元，需要补缴统一税、临商税、所得税、罚金等累计近290元。于是，市场管理委员会作出顶格处罚，包括吊销营业执照，追索现金750元，没收自行车1辆、木材4根，收缴油印机、钢板、纸张、外国画报等物品。
改革开放以后，何文展开始申诉。在一份材料中，他说了这样一段话：
“众所周知，服装是新时代的象征，它可以概括一个人的精神面貌，也可透露出一个人的性格与爱好。为了美化人民生活，服装店总要千方百计选出式样新颖的男女服装来招徕顾客，使他们称心满意，同时大部分男女顾客都是来料加工，一年劳动所得，心想做一套合适的服装。有些在定制和取衣时，防止式样不符合理想而发生争执，所以必须要一种服装样本来决定，这在国内外是司空见惯的事。由于本人对服装颇感兴趣，在式样设计绘制方面略有心得，因而获得服装行业的欢迎与乐用。正因为服装样本的销售对象是服装店，所以必须经过同业老师傅的审阅指导，多次修改，才能行销市上。”
读完这段话，不得不说，何文展对服装与审美的解释，是很见功力的，文字能力也很出众，不像是一般小商小贩能够做到的。对于曾经被定性为“非法暴利”的销售行为，他也明确驳斥说：
“所谓暴利，是指市上短缺商品转手高价倒卖超过应得利润而言，不能与服装样本相提并论。因为我们设计、绘制服装式样是一种属于艺术性的脑力劳动，它的所得怎能视为暴利？何况一种样本的完成，要经过五道工序：1.设计、2.绘制、3.印刷、4.涂色、5.装订、切纸等，而且还必须适合时代的需要，事先构成设计草图，向服装行业，取经送宝，虚心请教，反复修改，这就需要相当时日，最后才能定局，否则不易推销。质量方面，尤须讲究，复印时纸张损失、浪费、滞销，都要计算在成本之内。倘若制成以后，由于粗制滥造，不合服装店的要求而拒绝采用，那么，这个损失就要自负盈亏。因此价格问题，当时是按照上海、杭州的同行价格而定的……有关当局从来没有提出这个‘暴利’的问题。”
在这段话中，何文展从时装设计到样本生产销售全过程的掌握，足以证明这件事可不是简单的加工制作，而是一种带有艺术创作的脑力劳动。所以，考虑到何文展的营业额、纳税额以及销售的地域范围，我们有理由相信，即使在计划时代，社会上仍然存在一股服装时尚的潜流。如果不是他东窗事发，或许很难察觉这些潜流曾经的痕迹、规模和影响。
来自香港的“降维打击”
如果说金陵红卫美术社的服装设计，可能是“天花板”一样的存在。那么，等国门再次开放后，港台地区的时尚将成为影响内地时尚的新一波浪潮。我们在发刊词中援引了一封沪港通信，那是刚到香港不久的女孩，向堂妹倾诉她的迷惘和彷徨。接下来的故事，就围绕这位女孩的书信展开。
1983年秋，家住上海的唐美苏，高中毕业后前往香港投靠亲戚，此后她与上海的堂妹唐美红通信往来。我们将其中涉及衣着、化妆的内容，单独拎出来看看。
初来乍到，唐美苏情绪很是亢奋，她写信告诉堂妹：“无论是迷你裙，还是T恤、凉鞋，每年流行的式样是不同的，如果我这里买了最流行的式样，那么你在上海可穿这三、四年，这时候，上海可能刚刚开始流行。你还想要些什么，请只管来信，我现在自己挣钱了嘛！你想到要什么随时可给我写信，我可以慢慢留心，有好的就可买下来，明年一起带回。噢！红妹，很可惜，你没有穿耳朵眼子，否则，我可以带很多耳环给你，因为香港现在流行塑料的耳环，价格在1元—5元之间便可买得一对，很美的。不过，我自己也没穿，因为我怕痛。”
唐美苏急于分享她看到的时尚，这一切也深深吸引了远方的堂妹。1983年10月，她拿到人生第一笔薪水，1200元港币，甭管这笔钱在当时的购买力如何，毕竟人生第一次赚钱，想一想应该很开心吧。毫不意外，工资大都花在化妆品上，她说：“我花钱最多的要数化妆品了，你知道我喜欢这种小玩艺……替你买了一根手链，及一只红色的真皮小钱包，还有一支画眼线的笔，及一瓶指甲油。你要的裙子，我会带来的。这里尼龙裙很低价的，比我妈妈在家穿的那条花的尼龙连衣裙更好的式样的，也不超过二十元。腰裙，上面细小褶、下面小褶的，也只有十八元一条。我打算给你买条‘迷你裙’，我觉得你穿很合适，因为你人高，上面配条T恤会十分动人的。还打算给你买双底跟的凉鞋，但我想明年夏季再买。”
在另一封信里，唐美苏提到：“今天我还买了一条短裙，这裙的料子极普通，系泡泡纱似的，样子跟我给你的那条格子裙相似，长度不到膝盖。”当时正流行穿这种裙子，她甘愿花了25元高价买下。说到这里，你还记得泉州市整顿城乡治安办公室对“奇装异服”的规定嘛？其中第一条就是，不许穿膝盖以上露出来的超短裙。照这个标准，唐美苏的裙子肯定不合规。看来，女孩们的膝盖，变成了一道关乎道德评判的红线。
除了裙子，唐美苏还分享自己买鞋的经历，她说：“事很巧，附近一家店正在季末处理。我买到了一双自己满意的凉鞋，虽然这种鞋在港很流行，但在上海却不会有人穿了。因为这是讲求自然美，做工极为简单。如果你想知道这怎么样，请看此图。穿的时候，后面的二根绳绑在脚上就可。”为了让堂妹想象这双鞋的样子，她还画了一张图，我也把图片贴到文稿页里，感兴趣的听友可以去瞅瞅。
唐美苏给妹妹的信件节选一
唐苏美还得意地告诉堂妹：“我到港一个多月，但外形已看不出是从上海来的了。我出去，别人都会把我当成小广东，但一说话，别人都会说我是从台湾来的。我解释说是刚从上海来的，大家都说不像，真是气死人。”
在信中，她把“气”字写得很可爱。显然，衣着的时尚正在改变她的气质，嘴上说生气，心里大概喜滋滋吧。没过多久，她又告诉堂妹一件趣事，与老同事们在尖沙咀聚餐时，约在“金巴利中心”底下见面，结果大家没有认出时尚的她。唐美苏在信中这样描述：“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来到，但他们一个都没认出我。也许，近两个月来，我在服饰打扮上花了不少功夫，已有了成效，从化妆的配搭、服装，以及饰物，都开始跟上潮流了，难怪别人会认不出我。因为几个月前，我还是‘乡下妹’一名，品味也是土里土气的，总摆脱不了二十年来的一惯眼光。我很高兴，从外表上我已能与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没有分别。现在，对我来讲，最重要的是迅速把上海音改掉。否则，我还是做不到以假乱真的地步。我想，今秋回沪，我一定要叫大家认不出我，除了你之外。”
唐美苏不仅给自己买，也不忘记给堂妹买。百闻不如一见，本来计划“明年一起带回”，但哪里等得及啊，她想各种办法托带、邮寄化妆品和衣物到上海。在收到堂妹穿着新衣拍摄的照片后，还对堂妹的衣着风格发表一番“高见”，她说：“照片不错，服装配搭很出色，只是与这里的服装潮流此还差一大截。不过，我相信，这样的服装在上海已经可以算冒尖了。”显得自信满满。而关于堂妹提到衣服裙子太大，她在回信中分析说：“信中你提到，衣服及裙子太大了，这我早已知道你会这样讲。其实，目前世界上服装流的式样，已不是收腰紧身装，而是‘文革’中的那种宽大的服装。这次带来的一件短袖及一条裙子，可配成一套穿。”由此可见，她开始形成独特的时尚审美，对世界服装潮流颇有一番研究。
时间来到1984年，唐美苏对化妆技巧有了新体悟。堂妹陆续收到她寄来的化妆品后，大概不知道如何使用，于是，她开始写信指导化妆。她讲得非常详细，让我们一起看看四十多年前的美妆教程吧。她说：
“嗳！快过年了，你的化妆技术有没有提高，你堂姐玩了几个月可有点入门了，现在把自己的经验告诉你。
化妆前先洗脸，然后涂上大伯伯给你的那瓶baby lotion（婴儿乳液）。等干了之后，再涂一层簿簿的粉，然后开始涂眼影，眼影不要涂得太多，看图——这里插一句，她在信里贴心的画了图，听友们可以看一下文稿。我们继续念。（眼影）大致一半左右，眼尾不要涂得过长，大致像图中这个位置。我给你的那四个色中，以绿色用得最多，因为其它三个色是要与衣服的颜色一起衬的，而绿色，人们似乎已看惯了，几乎什么色都可配。还有一点，眼头那里要淡一点点，从中间开始深一点，一直到眼尾。另外一种涂法是，用几种颜色配合涂，先涂上一层很淡很淡的粉红色，然后涂蓝色，涂法看图②，粉红色像①那样涂一半左右，蓝色开始涂在双眼皮里面，渐渐的涂出去，涂到眼尾止。
第二步是划眼线，看图③，像图中那样开始细，渐渐地粗一点，下面的眼线像我们在上海时那样涂，或者夸张一点，开始细，后面近眼尾时粗一点点。第三步是涂睫毛液，睫毛液的涂法很复杂，先把毛刷放在水中冲一下，然后用一张硬纸或者用我在上海用的那种纸，把毛刷上过多的液取出，然后再涂睫毛上。
第四步是涂胭脂，胭脂要淡，涂法很多，在我给你的书上想必有，我不多讲。第五步是划嘴唇，你嘴唇厚一点，可以划在嘴唇里面一点，但不要太里面，以致让人觉得不自然，用唇笔划出形状，然后涂上颜色唇膏。第六步是扑上粉，除涂眼影的位置不要扑外，其它都要扑上一层淡淡的粉，化妆到此就完了。
最后讲一讲落妆（插一句：落妆是粤语，意思是卸妆），落妆你有两种油可用，一是 baby lotion，二是我给你的那种白色的油，不可涂嘴唇的那种。用肥皂落妆是伤皮肤的。”
念完了。这段话很长，图文并茂地记了一大段化妆细节。她还随信附上从杂志剪下来的港台红星照片，希望堂妹认真学习，参考她们的化妆方法。
唐美苏给妹妹的信件节选二
到了1984年10月，她又计划给堂妹邮寄化妆品、首饰和衣服，初步有以下三大类——
最重要的一类当然是化妆品，包括7种：
“1. 化妆水一瓶（肤色）；2. 胭脂一盒（桃红）；3. 八色眼影一盒；4. 唇膏四支、唇彩一支；5. 冬天护肤霜一瓶；6. 眼睫毛液一支（防水）；7. 睫毛卷一个。”
其次，饰物也不可少，包括以下9种：
“1. 发夹二对；2. 戒子二只；3. 手链一根；4. 项链一根；5. 耳环一对；6. 梳一把；7. 手镯二只；8. 钥匙圈一个；9. 湿纸巾10包（湿纸巾在当时，应该算是时髦品了）。”
这还没完，第三类是各种衣服，包括：
“1. 羊绒衫一件（旧）；2. 羊毛衫一件（旧）（连帽）；3. 绒线衫一件（旧）（鸡心领）；4. 袖衫一件（旧）（长袖衬衫，领圈加厘士）；5. 长裤一条（这里，唐美苏加了备注：新买来的特价品，有点不干净，你洗一洗。不能穿的话，自己改一下）；6. 皮带一根；7. 袜及袜裤八至十双。”
唐美苏一口气列出23种物品，看着都有点眼花缭乱了。这么多的化妆品、小饰品、衣服，让人不禁开始担心堂妹，她怎么还有心思去读书呢？唐美苏邮寄这个大包裹时，正好是她到香港工作一周年。这一年里，伴随着职场生涯的开始，她在对时尚的追求中找到了自信，为融入香港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位旅居香港的女孩，不仅褪去了“土气”，还将她所理解的时尚观念，输送至上海。
讲到这里，大家还记得本集开头那两个女孩的遭遇吗？同样在1984年，同样生活在城市，和旅居香港的唐美苏相比，她们却要承受世俗的偏见。而在这组沪港通信中，我们看不到宏大叙事的成分，只有各式各样的生活“小确幸”。然而，又能从姐妹之间的书信交流中，感受到某一种陌生的观念正在迅速渗入日常生活。所谓的“润物细无声”，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由普通人推动的时尚变迁
当唐美苏筹划返乡之旅时，唐美红预测，见面时将无法认出这位时髦堂姐，而她是这样回答的：“你说回沪你会认不出我，怎么可能呢！火车上二天，我已脏到不能再脏的地步了，哪里再会化妆，你说是吗？不管怎样穿衣服，但我还是我，你说呢？你问我像什么国家的人，我是中国人，当然中国人的样子了。服装全部是本港的，也是中国格调的，怎么可能不像中国人呢？”一句简单的“我还是我”，充满了自信。是的，无论在港还是在沪，唐美苏的时尚帮助她建立的，不再是物资匮乏中的精打细算，而是通过追求时尚融入主流社会的自信。
1980年代的社会调查显示，当时的年轻人群体中，正涌现一些流行时尚，比如：“少数学生穿着打扮模仿西方流行式样，穿牛仔裤、留长发、戴盲公镜，把单眼皮割成双眼皮，为穿上有外国商标的衣服而骄傲。”盲公镜指的是太阳镜，调查人员还对大学生们“盲目追求外表”而痛心疾首。也许，所谓时尚的变迁，正是由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时尚观念、行为积累而成，从金陵红卫美术社到“禁做禁穿奇装异服”的通告，从假领子到超短裙，慢慢推动社会的车轮向前滚动。
感谢收听《计划时代生活史》，本节目由李甜撰稿、段志强配音。让我们以信为媒，从心出发，揭开历史的背面。我们下集节目再会。
2025.10.30
精选评论
共 37 条大家在收听过程中，有没有想起一些自己或长辈关于时尚生活的回忆？欢迎大家在评论区分享～也欢迎您留下听过这一集节目后的感想～
海棠依旧 ：80年代我爸爸他们都留长发烫头
现在唐美苏也就60多岁，好奇她现在的状态。好有意思！
段老师已经学会化妆了吧！
段志强 （主讲人） ：改天画一个
空心阁 ：期待！
好像突然明白了爸妈对“奇装异服”“染发”的抵触从何而来了…
浑身正气小熊猫 ：他们也年轻过时髦过
我山东人，小时候我们那个小城市最受女生喜欢和推崇的都是从上海下放到我们那儿的男士。假领子，就是他们让我们开了眼界
这些手写信件的感觉给人真好啊～
奶奶在一張老照片裡穿了過膝的A字裙，上衣塞進裙腰，收腰明顯，加上帽子，讓我瞬間想起Christian Dior的the New Look。查了一下，Dior 推出the new look是1947，奶奶的照片應該是1955-1965之間拍的，過了十幾年，巴黎的時尚在當時的台北依舊受人垂青，跟唐美蘇說香港的時尚帶去上海大概可以潮個兩三年感覺差不多意思呀～
王仲山 ：克莱尔的膝盖😅
父母当年60年代末中专毕业没安排工作，回到了农村做了赤脚医生。1986年因改革开放落实政策，父母调到乡镇医院工作，家从农村搬到镇上。当时有邻居家的女儿、媳妇在镇上的丝织厂当女工，她们是紧跟潮流的时髦女性，穿着打扮就跟节目里说的，父亲就特别看不惯。还有假领子印象最深，我爷爷70年代在上海工作，直到他80年代退休后一直很注重仪表，每天都会换洗假领子衬衫。我91年高中毕业参加工作后，我会去外贸店买衣服，我父母就觉得我穿的衣服就是奇装异服。
vickyhyuan ：我家是纺织系统世家，纺织厂的女工的确是在内地小城的时尚先锋。记得妈妈是描花车间的女工，我小时候在工厂幼儿园，放学就去妈妈车间，那里女工打扮的一个比一个漂亮，车间里还有很多时尚杂志
作为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对假领子的说法我想做个补充，那个时候，毛衣基本上是自己手织的，而毛线多数都比较粗糙，内衣又都是圆领的，极少有高领的内衣，冷天穿上毛衣脖子就很扎人，穿个假领子再穿毛衣就舒服多了，后来有了晴纶线和精纺的毛线，假领子就没有人穿了。当然，有些时髦的人，在春秋季节，也会在圆领内衣外穿一件假领子，再穿外衣，不过这么穿常常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顺便说一句，那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全家五口人的毛衣毛裤都是我自己织的，还织过围巾和袜子呢。
李甜 （主讲人） ：很有意思的亲身体验，谢谢您的分享！
vickyhyuan ：是的！我记得小时候冬天都要在穿毛衣前穿上假领子，晚上要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衣柜里
感觉那时亲戚朋友交流很紧密啊！还是挺难想象有那么爱照顾堂妹的堂姐😀
90年代初，我还在上小学，有一年，四姨来郑州，送了我一盒成人用的彩妆盘。扁扁的方形盒子，盖子内侧嵌了镜子，大大小小的方格中分布着颜色各异的眼影和腮红——柠檬黄、桃花粉、苹果绿、孔雀蓝……同一种颜色也分出几种深浅，旁边还配了把白色海绵头的小眼影棒。 我不记得用过没，应该用过吧，但这不重要。只要打开那扁扁的盒子，让七彩纷呈的颜色展于眼前，再用指尖搓下一丁点压成饼状的细腻粉末，就足以令我感受到一股小小的幸福脉冲。 除了那盒眼影盘，我还有一支成人用的口红，是妈妈送我的。 那口红很特别，不仅塑料外壳是绿色的，连转出的膏体也是绿色的。妈妈很少让我涂嘴唇，但会帮我在额头眉心处点一个点儿。 奇怪，那个点儿竟没有膏体上的那么绿。它很淡，甚至淡出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透明水质，似乎它接触到我皮肤的刹那就化成了莹柔的粉。显色的力道如此幽微，我对着大衣柜上的穿衣镜盯了半天，那个点也始终没有抵达我所想象的红——那种大气辉煌昭告自身的红。内心小小失落，可又觉得哪里对劲——或许我与这莹柔的颜色、这幽微的力道之间有着某种彼此互认的该当这般。
vickyhyuan 回复 卡瑟 ：这是通过口红材料与皮肤接触的温度变化引起的颜色变化，涂在嘴唇上也淡淡的比较自然，在额头上就更难显色了。不过这颜色的变化很有趣，自然的妆感也和当时主流的大红唇膏不同
卡瑟 回复 vickyhyuan ：哈，终于知道了学名
信件里的时尚太有趣了哈哈
唐姐的字好好看～ 想知道她的现状啊哈哈
写得可太细太有耐心了🤣
看看文稿中八十年代的衣服式样图纸，放到现在也很好看时髦，比现在的那些快时尚衣服设计好看得多！
vickyhyuan ：是啊，那时候妈妈们都去扯布，在家里按着样子做，或者杂志上有织毛衣的花样，她们也买毛线来自己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