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计划时代生活史
从三封书信说起
1951年的初冬时节,一位刚过20岁生日的女大学生王华,在犹豫很久之后,提笔给暗恋的笔友写了一封信,她是这么说的:
“我想了一想,我已整整的过了十九年了,在这十九年中虽然是那样平凡的过着,但毕竟一直在祖国的怀抱里工作着,学习着,我到底为祖国做了些什么事?太渺小了,一切都还是在开始呢?你说我“思想单纯、简单”是不错的,因为我没经过什么考验、斗争,而且我过去也怕。但是现在却不同了,我认识到一个资产阶级的改造是需要作尖锐的思想斗争的。你该想象我是怎样的在写这封信吗,同志?我有一颗火热的心,但是它经不起磨练,这该又是多么的…… 什么?不知道。我自己在发笑了,怪小孩气!”
那是一个百废待兴的时代,国家建设现代化的紧迫感,转化为人人争分夺秒、奋发向上的精神压迫感。当然,即使在宏大政治氛围的包裹之下,个人的情愫仍然若隐若现,以至于让这位“天之骄子”,产生了一种奇特、混杂的矛盾感觉。在这段话的末尾,她还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们好像很久不通信了,是不是大家都进步了!”政治进步与儿女情长,到底哪一个更重要呢?在那个年代的一些人眼中,这是一道单选题吗?
1964年盛夏,在一封落款为“打我一周年纪念日”的家书里,江贞媛正在声色俱厉地声讨丈夫的暴行,她说:
“我问你,生活给了你什么教训哩!生活教训你要打我吗?这是为什么,我需要知道。你说你以前在别人面前只说我好,现在我在你父母面前伤了你的面子,所以你要打我,这真是鬼话……我现在的思想水平的确不高,我不能原谅别人对我的这种侮辱,而我还要跟这样一个人生活在一起。”
江贞媛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全家人都毫无育儿经验,来自农村的公婆也无法适应北京城的生活节奏,一家人在很长时间内过着手忙脚乱的生活。回想起一年前的今天,当时还在坐月子的她,由于琐事挨了丈夫一巴掌。这一巴掌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从此变成夫妻俩心头上迈不过去的坎儿。由于工作需要,分居两地的夫妻二人,在书信中“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这一次,江贞媛用追求男女平等的性别话语,通过自我贬损、以退为进的道德策略,试图超越那个时代流行的革命话语。最终,丈夫陆庆生原本因政治地位较高带来的心理优势,被她消解得荡然无存。当然了,阶段性的胜利,并没有改变夫妻俩斗嘴的习惯,此后两人又在通信中吵架二十年。
1984年阳春三月,一位刚到香港不久的上海女孩唐美苏,在给妹妹的信中袒露自己微妙的心理变化,她说:
“由于近来发生的那件事,我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有时,我真想痛哭一场,可惜我那种倔强的脾气,又决定了我继续忍受而慢慢地等待时机去解决。说实话,沪生在我心中的地位是无第二个人所能替代的,然而香港这个社会却改变了我原有的那种单纯与可爱的个性,我变得现实与“自私”。在选择终身伴侣的问题上,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以真情放在第一位而不顾其他,我会考虑到社会地位与经济基础,学历、外形以及前途。也许没有人敢相信仅仅半年我会变了那么多,但我只能说一句,无论是谁,在这个社会中都会变得现实与自我,这是社会制度所决定的。如果在上海,我会毫不犹豫地寻找真正的爱情归宿,而在这里,你若不趁年轻去嫁得一个“可靠”的丈夫,那么,你的后半生就不知该如何过了。唉!我真后悔当初随着家人来港。”
唐美苏来自当时中国大陆最摩登的大城市,半年前随家人来港谋生。1980年代初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开始在华夏大地上吹拂,然而,香港的新潮、前卫,仍然令她在文化冲突与情感纠葛中,陷入了迷惘、彷徨。此时的她,有些后悔,又有些期待……不过不用担心,她很快就能掌握衣着时尚与择偶标准的奥秘。
以上,我们分享了三封书信,内容牵涉恋爱、婚姻、家庭、事业等主题,时间、空间、人物都不一样,似乎有点儿八竿子打不着,但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它们都是计划经济时代普通人的书信。《计划时代生活史》这档节目的使命,就是要把一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鸡零狗碎的书信串联起来,揣摩文字背后的私人情感和时代背景,观察宏大的社会变迁下,作为个体的普通人将如何发挥主观能动性,打造属于自己的生命体验。
一场便捷靠谱的时空穿越
大家好!我叫李甜。作为一名80后,我放过牛,插过秧,没上过幼儿园,只接受了八年义务教育,刚进城念高中时,每个周末还得从家里背上十斤大米,去学校食堂兑换粮票,所以呢,我也算是勉强抓住计划经济时代的尾巴。
作为一名历史地理学博士,我的主业是研究徽学。通过研究历史上的徽商,以及黄山脚下的徽州社会,徽学可以帮助我们深入了解明清以来的基层社会变迁,以及国家典章制度在基层社会的实施情况。不过呢,我在这档节目要分享的,是另外一项我同样关注的议题,就是利用民间书信探究计划经济时期普通人的生活、情感与道德变迁,这也是这档节目的名字“计划时代生活史”的由来。
一个人如果想要深入理解那个时代,最理想的办法也许是像现在大行其道的穿越剧、重生剧那样穿梭时空。可惜啊,肉身穿越的代价太大,而且年代剧也不能保真,有些剧情甚至完全失真。在这档节目中,我们将尝试另一种更便捷、可靠的办法,就是通过阅读那个年代的民间书信,在唤醒亲历者的时代记忆的同时,也为后来者模拟特定的社会情境。
这里要声明一下,我们选取的书信都是真实存在的,有信纸、信封、邮戳可查。民间书信,既然是普通人写给普通人的,写作对象肯定是特定的收信人,没有公开发表的压力,可以畅所欲言、无所顾忌。这些私人书信没有结集出版的使命,写完了,寄出去,收到后,看过了,也就随手一丢,扔到某个角落里。几十年后,基于偶然的因缘,这些信陆续从家中流入市场,被有心人搜集起来。在华夏大地的某间屋子里,堆放着超过25万封的民间书信,藏着几十年来、几千个普通家庭的故事,这就是我们这档读信节目的底气。我在文稿中附上几张书信资料照片,这也只是节目素材的一小部分。



堆放书信的屋子
普通人的书信究竟有什么魅力?
那么,普通人的书信究竟有什么魅力,值得专门制作一档节目去品读呢?
新闻学者黄旦有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他说:“从媒介理论的角度,任何史料,都是一种媒介。这不仅表明它必须存在于一定的载体之中,并且具有自己的体制制度、运作方式和性质功能。这不仅规定了史料的记述方式、目的和存取方式,而且对史家的选用采纳也设置了边界。”他对史料形式的复杂性、差异性的分析,特别是对报纸、日记和书信性质的比较,我都很赞同。
在我看来,民间书信作为“信息传达”和“情感对话”的双重载体,既保留了人们写信时的家庭处境和社会情境,又记录了人们的情感道德与精神状态。当我们打开这些如今看似落寞的信件,玄想逝去的时光,你会发现,书信真是一座宝库。信纸上的痕迹,文字里的情绪,都在邀请我们穿越时空抵达另一端,而窥探另一端的欢乐与忧伤,也能给这一端的我们带来某种回响。所以,我们会毫不犹豫地说,民间书信的细节是生动的、丰富的。

部分民间书信
在书信中,你可以感受真诚的友谊。1984年,一封同学通信这样写道:“记得我们在校时打打闹闹,喜乐哀怒如同兄弟。分别后,晚上睡在床上,想起逝去的可贵的往事,我感到既亲切又悲哀,亲切的是我们过去是好朋友,现在是好朋友,将来也好朋友,悲哀的是过去种种美好的往事一去不复返。现在想想,过去的吵架打闹也是很珍贵的了。”学校宿舍里的打闹声,都是一去不复返的珍贵回忆。当写信人戴上时间的滤镜,一切都将显得温存了起来。
在书信中,你可以揣摩暧昧的情愫。1962年,有一封异性通信这样说:“今日我家吃馄饨,我自己做、自己煎、自己吃,一共吃了三十只煎馄饨。真好吃,真香呀,真鲜呀,味道真好,好极了。您要吃吗?等将来我们在一起时,我来烧给您吃,好吗?”这句话只是情书中的冰山一角,但扑面而来的馄饨香,混混沌沌的暧昧,跃然纸上,一切都是那么浪漫。但如果我告诉你,这对有情人没有终成眷属,你会不会替他们感到遗憾,或者尴尬到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呢?
书信中不仅有通信者之间的故事,还会牵涉到其他人。同样在1962年,在一封夫妻通信中,熊孩子撒泼的哭闹声被忠实地记录下来,妈妈对爸爸说:“为了这个问题,常常弄得没趣,甚至哭吵一顿。今晚我好容易在家,检查了他的作业,实在太潦草,要他重写,他生了气,勉强写了。轮到读书,他死也不开口,教了再教,还是没读成,这真是笑话。一天的课程,岂不是白上了?真没法,只得不谈。但他想想,不好意思,哭了一顿才睡。你想,多糟呀,这一点我是最气的了。”在小家伙调皮耍赖的行为背后,藏着父母带着怒意的爱。虽说隔了几十年,“熊”孩子的样子看起来仍然那么相似。
说起来,你可能不敢相信,计划时代的书信居然还能当作招待客人的休闲读物。也就是说,书信具有分享性和消遣性,而且这简直让很多人乐此不疲。
让我们举个例子,1966年的初夏,一位中年男性在给小姨子写信,我们姑且叫他马叔吧。马叔的妻妹下放边疆,家人们听说她在当地谈了个对象,都很着急。马叔在信中这样说:“我将你的照片给她老人家看,她认为你精神尚饱满,就是较前略瘦。她非常高兴,把你的数封家信给我传阅,从中喜悉吾妹满腹心事。反正都是亲戚,尤其是姐妹手足之情,可以畅谈无间。你母叫我立即写信,其嘱咐是:‘你年纪尚轻,只有23岁,而且身体还时常多病,还未立业,谈恋爱会影响自己进步。这不是同妈妈别气,可以去南疆北疆,终身大事不能当儿戏,是一辈子的事情。妈妈不能阻挠儿女婚姻,但可以提建议,应该响应党的晚婚号召,趁年轻之时,多学习技术业务更好为人民服务。可以推迟二三年,又不会影响探亲。’”到底妻妹的书信中有什么心事值得高兴的呢?大家只不过想尽快拆散这对恋人罢了。总之,有了丈母娘的授权,马叔阅读妻妹家信成为一种常态,而且他毫不忌讳地将阅读体验告诉了妻妹。
来而不往非礼也,马叔也会跟亲友分享自己的家信。他女儿下放边疆后,亲友们通过阅读父女通信来了解孩子们的旅居生活。在1971年12月底的家信中,他就跟女儿说:“上次你外公来我家,看到你的来信,叫我通知,别写大人,写父母可也。要立四新,破四旧,移风易俗。”
以上这些,对极为重视隐私的当代人而言是不是感到有点意外?本来嘛,不同时代有不同时代的隐私观念。在当时,亲友之间分享私密的家信,是一种隆重的待客之道。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主人捧上水果、热茶的同时,也许还得把家信、照片一并奉上。分享家信不仅成为区分自己人和外人的仪式行为,更是人们相互介入对方生活世界的有效渠道。有些年轻人在择偶时,遇到吃不准的时刻,会把收到的情书转寄家人,请大家一起把把关、想想办法。关于这些社会现象,我们在节目中会专门展开聊聊。
需要说明,不是所有生活在计划时代的人都喜欢分享隐私,有些信件末尾会标注“阅后即焚”“看完撕了吧”之类的话,不知道为何,收信人并没有听从写信者的建议,于是给了我们通过书信“考古”的机会。当然,为了保护写信人、收信人的隐私,信里的人名、地名、工作单位等关键信息,在节目中都会做化名处理。毕竟,我们的使命,不是为了扒出具体某个人的八卦,而是通过对同一时代、同一题材书信的集体呈现,达到还原特定时代社会情境的目标。
通过分享这些书信内外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到,书信不像档案那样有着固定的格式、肃杀的氛围,也不会像私人日记那样充满着喃喃自语的意识流。相对于其它文体来说,民间书信的可信度还是比较高的,即使写信人有刻意造假的动机,也会因为在书信往来中对同一信息的交叉验证,以及普通人写作技巧不如专业文人,很容易被我们识破。
对我们而言,也许更重要的在于,民间书信是质朴的、纯粹的。普通人自有普通人的可爱之处,那种写信时的随性、莽撞、从容、急切,恰恰保留那个时代最原汁原味的情绪、心态,是中国人心路历程变化的一个缩影。可以说,民间书信所要揭示的,就是小人物与宏大时代之间的博弈、妥协与共谋。在承载着“信息传达”和“情感对话”的民间书信中,回溯普通人的过往,反观我们的当下,或许可以掌握一把开启我们民族性格的钥匙。
书信为什么在计划时代流行?
以上,我们简要概括民间书信的价值和魅力,接下来,再谈谈本节目涉及的主要时段——计划时代。
什么叫“计划时代”呢?简单来说,就是广义的计划经济时期。在这段时期,整个社会的资源分配和生产活动主要由政府计划决定,而非市场供求关系所决定的。关于这一时期前后的国家经济政策变动,梁捷老师在看理想开设的《大讨论》节目,有详尽的分析。他是经济学权威,听友们感兴趣可以去听,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关于“计划经济”的具体时间,学术界有好几种划分,广义的、狭义的……哎,罢了罢了,我们普通人哪需要像老学究那样嚼文嚼字,非得把条条框框弄得门儿清?何况,经历过计划经济的人,也许更认可接下来这样的说法,那就是:有些事是可以计划的,有些事是偏偏计划不得的……在一个经济被全盘计划的年代,人们的日常生活是否也被编织到计划中去?答案既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每个人的立场,都能决定他自己会选择的答案。我想,理解这些抉择,也许正是我们这档节目的初衷。
总之,这档节目对“计划时代”跨度的理解,差不多是从1950年代初期到1990年代初期。这几十年间,正好就是书信最流行的时代。
为什么这么说呢?
首先,把时间往前推一推,1949年之前的基层社会,普通人的教育水平很差,识字率低,大大妨碍人们在社交中借助文字的概率,留存下来的民间书信体量不算大……呃,好吧,我们也得承认,物以稀为贵,那时候的书信单价,差不多是1949年之后书信价格的10倍以上,而且邮票、信封还要单独议价。由于样本量有限,我们从这一时期书信中可以掌握的历史信息,自然不够丰富多彩。
而在1949年以后,电话、电报开始推广,但普通人可以随意使用吗?我们看看它们的价格,显然没有那么亲民。举个例子,1960年浙江某个设计院发了一份通知,说是考虑到长途电话费用较大,杭州与温州之间通话3分钟就得支付2元,杭州与北京通话一次需4元。这里插一句,现在2元、4元当然不值一提,但放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设计院为了开源节流,出台繁琐的《长途电话管理办法》,我也放到文稿中,感兴趣的听友可以查看。

《长途电话管理办法》
电话贵,不是1960年代特有的现象,在一本1987年出版的《供销员手册》中,同样也指出,处理业务电话的第一条要领,就是:“打电话要长话短说,尽量缩短通话时间,切忌闲谈和开玩笑。因为打电话不仅需要费用,而且影响别人通话。”
电话打不起,那电报总发得起吧?也未必。你首先得去排队,好不容易轮到你,发现电报不仅有严格的字数限制,价格同样不菲。我们来看一份1969年发往江苏扬州的电报费收据,区区21个字,收费六毛三,换算下来一个字三分钱,与书信相比真不算便宜。这张电报收据,我们也放在文稿页中了。对了,说到电报,插个题外话,中国电信杭州分公司发布公告称,从2025年5月1日起停止提供电报服务,从此以后,全国提供电报服务的城市只剩下北京了。电报这一古老的电信业务,正在徐徐落下了帷幕。

电报收据
回到正题,跟电话、电报这两个带“电”的渠道相比,书信的成本绝对算是良心价。在计划时代,本埠也就是本地平信的邮资为4分钱,外埠也就是寄往外地的平信邮资为8分钱,挂号信是两毛钱,这种邮资标准维持了很长时间。可以明确告诉大家,书信绝对是计划时代最实惠、最常见的跨地域沟通手段。
现在,让我们再把时间往后推一推。进入21世纪,信息时代陡然降临了,手机、电子邮件、社交软件,彻底重组了人际交往方式,书信又再度变得小众起来。很多Z世代或者阿尔法世代的朋友们,在读书时代缺乏给别人写信的规范化训练,也没有交过异姓“笔友”。所以,给别人发电邮时,很容易在基本格式上犯错,看起来似乎缺了点社交礼仪。各位年纪稍长的听友,特别是师长辈们,估计和Z世代或者阿尔法世代的年轻人打交道时,偶尔会遇到一些没头没尾的、既不知道写给谁、也不知道是谁写的、总之看起来莫名其妙的电邮吧。如果我们把不同时代人们的沟通方式讲清楚,或许有助于增强不同代际之间的相互理解。
总之,在计划时代之前,书信价格高昂,普通人教育水平较低,识字率低,难以通过书信进行交流。而在计划时代之后,手机、电邮取代书信成为主要的通讯工具,书信再度变得小众起来。所以,计划时代可以说是书信的黄金时代。书信自然就是理解当时普通人生活的绝佳素材,同样也是这档节目中最原始、运用最广泛的资料。
为什么要了解普通人的历史?
以上,我们介绍了民间书信的魅力,交代了对计划时代的理解,那么问题来了:我们为什么要通过民间书信去了解计划时代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呢?读计划时代的民间书信、看计划时代的普通人生活,对当下的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正是我决定做这档节目的初衷。我希望通过节目分享给大家的观念之一,就是:现实是从历史走过来的,真正的好日子,其实并不长。
当下的社会正处在迅速变化的时期,我们常常会陷入“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或者“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困惑中,那些无所不在的焦虑,以及像浮萍一般的悬浮感,难道仅仅是当下才出现的新事物吗?我在想,与其困在原地、毫无头绪地打转,不如尝试回首过往,将目光移到逝去不久的岁月,体会自己、父母或者先辈们留下来的文字,以回望、反刍的方式,重构对当下生活的理解。回顾计划时代民众的生活细节、情感故事,寻找关于社会变迁的启发性线索,也许可以为当下人们的生活,提供一种观念上、情感上的参照。
当然,这肯定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我们会面临各种挑战。本档节目面临的主要挑战之一,就是如何将粗糙、生硬的线性历史结论,转化为一种更精细的、更富有人情味的深描(thick description)。也就是说,如何尽可能详尽地呈现事件细节,最大限度还原历史的本来面貌。
应对这样的挑战,我想最关键的一点可能是,不追求规律、模型的“科学化”。换句话说,我们不打算通过总结出一些枯燥的条条框框,然后宣称自己掌握了所谓历史规律。因此,在这档节目中,我们不会随意评判书信里各种小人物的个体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而是尽可能地呈现Ta们在书信中的感受、想法和行动,我们把思考的权利让出来、把思考的空间留下来,请大家去想象、去感受、去体悟其中的人生滋味。
在这一过程中,大家或许会发现,历史学这一门学问,也可以不是躲在象牙塔中的高谈阔论,历史学可以做到生动活泼、脚踏实地、深入人心。我想,在“xx正确”大行其道的当下,作为个体的我们,只要愿意独立思考,摒弃那种狭隘的、二极管式的观念,那么就有可能意识到,在宏大叙事之外,普通人完全可以拥有独立的历史观。一句话,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做自己的历史学家。
所以,如果你想要了解普通人的历史,愿意本着尊重事实、洞察人性的态度,关注小人物的情感、选择和命运,尝试揭示背后隐藏的时代气息和私人情感,那么接下来,就请和我们一起静下心来读读信、怀怀旧、温温故,一起跳出宏大的历史叙述,听一听民间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声音,闻一闻柴米油盐酱醋茶,瞅一瞅写信人的字迹照片,看一看人们如何做计划与被计划,如何做选择与被选择,观察普通人的爱慕、憎恨、悲愤、狂喜、上进、摆烂……
这一档节目将会如何展开?
本节目将采取以书信为中心,同时期其它史料为辅助的论述方式,还将不定期分享一些有趣的书信或者听友们的感想,作为本节目的番外。在节目设计上,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讲述计划时代普通人的日常,也就是人们的社会生活和家庭生活;第二部分以几个家庭的悲欢离合为主线,聚焦计划时代普通人的情感生活和道德变迁,关于这一点,我非常认同阎云翔老师对中国社会个体化趋势的判断,第二部分的内容设计也受到阎老师学说的启发。
在节目更新时,以上两个部分内容将交错展开,我们希望大家在收听过程中,可以持续获得一种由故事、细节带来的新鲜感。需要强调的是,“社会生活”这个命题涉及内容实在太多,然而节目有自己的边界,作者的视野、掌握的资料也非常有限,只能点到为止,挂一漏万,这是要请听友们原谅的。我更希望通过这档节目,达到抛砖引玉的目的。
此外,作为一档致力于呈现声音、气味和图像的读信节目,我相信美妙的声音会提升听众的体验,准确传递物资短缺时代人们特有的豁达、乐观。非常非常有幸,我们不仅请到看理想的几位大咖为发刊词援引的几封书信配音,还请到了看理想“最强历史声优”段志强老师担任本节目正文部分的配音,这大概算是本节目唯一提前做好的“计划”吧。
好了,我说太多了,接下来话筒交给段志强老师。
感谢收听《计划时代生活史》,我是李甜,让我们以信为媒,从心出发,揭开历史的背面。
2025.10.30



精选评论
共 48 条大家在收听过程中,有没有唤起您自己的一些记忆?欢迎在评论区分享~ 另外,大家有听出本次参与客串的主讲人都有谁吗?欢迎在评论区讨论【无奖竞猜】
Ritto :成庆老师、王芳老师!!
Tanuki :李老师说作为80后使用过粮票我吓了一跳,查一下发现粮票是92年才正式取消的。我也是80后,80是年代末出生,时代感瞬间袭来。
成庆老师的声音
是dy的声音
作为过来人,关于写信,还有一种令人感叹的情况,有个朋友跟同事相好,可是,男方家里不同意,看中了另外一个女孩子,就在朋友被单位派出学习期间,男方的父母私下截留了朋友寄给男方的信件,造成了双方的误会,待女方学习回来已无法挽回,只能抱憾终生。当时男女谈恋爱不像现在,没到可以订婚的时候是不敢让单位知道的,来往信件多数是寄到家里。那时候,因为某种原因信件“被丢失”的情况不在少数,有些后果挺令人唏嘘。
各位老师开始联动
声优阵容好强大🤩
以后是不是打算每一封信找一位主讲人或编辑作为声音彩蛋出场吧😝😝😝
王芳老师!!!
这个节目非常吸引人:稿子写得生动有趣,宏观背景和信件内容结合得特别好!这种学术普及节目特别有意义,让学者研究的东西能传播到大众层面,比发表论文更有价值!
我记得在98年初中毕业升入高中后,我和初中同学开始了一段短暂而频繁的信件往来。 我收到的信件有男生的,也有女生的,有好朋友的,也有关系一般的同学写的。有个女孩儿叫DXF,上初中的时候我们并不熟,她倒是给我写了挺多封信,对她印象深主要是她写信会用很漂亮的彩色印花的信纸,还叠成了不同的形状,甚至有爱心型。我很喜欢。看完信后,我会按照拆开后的折痕重新叠回原来的形状,仔细研究,学会那种叠法,然后给其他同学写信时,也叠出这些花哨的造型。😃
这不是成庆老师在读信吗
好多熟悉的声音啊!
我很好奇,这些书信都从哪里收集到的?
我是济南的大龄未婚女青年,有济南的吗,想找个能聊一块的对象
喜欢回归个体的历史,谢谢老师带来这么一档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