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前一集的音频节目当中，我为大家念了、也解读了《论自由》（on Liberty）这本书在第一章引论开头的字句。不过到了今天的这一集，要为大家提供关于密尔生平的一些重要的背景资料，就必须提醒大家，上一集音频节目当中所说的那样的字句，其实并不是《论自由》这本书真正的开头。它的真正的开头，在前面我们说的引论更前面，这有一个题献词。

题献词用英文写着说：“To the beloved and deplored memory of her who was the inspirer, and in part the author, of all that is best in my writings.”

这段题献词所体现的是，John Stuart Mill他挚爱而且深表遗憾的这个人，而且是一位女性，是“her”，对于他的记忆是非常重要的。而这个人是谁呢？是这本书的启发者，甚至应该被视为是这本书的部分作者。这个人到底是谁？接下来的句子就讲得很明白：这位女性，密尔说，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妻子。她对于真理的高蹈的态度和执着，给我了最强烈的刺激。

这就是为什么，前面他特别提到，在这本书里，他所写下来的这些内容，最好的一部分都是来自于这位女性。她的赞美、她的肯定是我工作上最深、最高的酬劳。这本书就像我过去多年写作的其他书一样，那些书属于我，但那些书同时也属于她。她的修订对那些书有着无可衡量的好处。于是接着，密尔就表达了最深切的遗憾，意思是说，这本书其实应该也要经过她更详细的修订，让这本书可以更好；但现在没有了这个机会。

这个题献词非常重要，因为告诉我们，在密尔他的主观当中，其实这些想法、这些内容有着另外一个共同作者，她的名字叫做Harriet Taylor Mill，这是他到了这个时候已经过世了的妻子。

我们看，Mill他很重要的一本著作是他的自传，在自传里，他说得更感人。在自传当中，他记录《论自由》这本书写作的来由，他说：在我即将要结束我的官方生涯，我的妻子和我一起在思考撰写《论自由》（on Liberty），就是这本书。接着他说，我原来在1854年的时候将这些想法写成了一篇短文章，但是在1855年1月，在罗马，我第一次有了这个想法，我想要把《论自由》（on Liberty）扩充，写成一本书。我过去所有的作品从来不曾用如此仔细，而且如此引发我强烈的兴趣来写完。

所以在自传里面，先说他如何写作。他的每一个作品、每一本书一定要写两次，关键的重点是要先找到对的顺序组织方式，明白了解自己到底要说什么，而且应该要用什么样的顺序，依循着什么样的逻辑来写。但还要再写第二次，第二次简直像是用新的方法重写一次，他才能够确定，这是好的，是够格的内容。另外，他用同样的方式，和妻子两个人把这本书写了两次，他们还不完全满意，所以就将书稿放在抽屉里。当时的想法是，等到他从官职上退休了之后，在1858年冬天，他们就可以来进行最后的修订。在那段时间当中，他们会在南欧游历，然而就发生了这关键的重要事情。

不幸的是，1858年的冬天，就在游南欧的过程当中，到了法国的南部，本来是要到阿维尼翁（Avignon）这个对他来说有特别纪念意义的地方，但是，就在那里，他的妻子过世了。

很感人的是，他接下来说，他做了什么事呢？在情况的许可之下，因为他的妻子下葬在阿维尼翁（Avignon），他就找了离妻子下葬最近的一个地方，有这样的一间小木屋，住了下来，而且他的女儿过来陪他。这本书《论自由》（on Liberty）是在那样一个特别的状况底下，重新修订、重新写完的。

不过稍微需要说明的，这个女儿是妻子的女儿，并不是密尔的女儿。他和Harriet Taylor两个人之间并没有小孩，两个小孩都是姓Taylor。这个女人叫Harriet Taylor Miller，因为Taylor是她前夫John Taylor的姓。

我们再进一步地来看一下密尔他的生平资料。他在1806年出生，24岁的时候，他认识了Harriet Taylor，当时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而密尔认识Harriet三年之后，Harriet和John Taylor两个人分居，Harriet带着一儿一女，John Taylor带着另外一个儿子，两个人就分开了。在那段时间当中，米尔和John Taylor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Harriet等于是朋友的妻子。所以长达十九年之后，是到了1849年，John Taylor去世了，密尔又等了两年，也就表示之前的这个婚姻关系都过去了，1851年，密尔才和Harriet Taylor结婚。那一年，两个人都已经超过了四十岁。所以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的婚姻关系当中没有小孩。

密尔在他的题献词当中描述形容Harriet说“my friend”“my wife”，他这不是随便说说的，因为Harriet是先当了他的朋友，而且当了超过二十年my friend，后来才变成my wife，才变成他的妻子，中间还经过了许多的折磨和等待。所以我们也就更进一步能够理解，1851年才结婚，1858年Harriet就去世了，这对于密尔，那是带来了多大的打击。

他又很感人地描述，两个人在这一二十年的过程当中，想法跟思考越来越一致，以至于到最后的时候，当他们在写《论自由》（on Liberty），事实上已经分不出作品当中的什么内容来自于密尔，另外的内容来自于Harriet，不见得执笔的人对这本书的贡献就会超过另一个人。执笔的是密尔，所以他事实上要告诉我们，这本书虽然是他执笔写的，但不能把它当做是他自己的作品，甚至他过世的妻子在想法跟写法的贡献上可能还超过于他。他还特别说，不只是她变成了我的妻子，早在这之前很多年，多少不同的想法都是我和她一起讨论才出现的。

密尔又用一种聪明而感人的方式，将Harriet的贡献讲得明白。他自认自己了不起、最大的能力，是能够去诠释具有原创力的思想者的想法。换句话说，他是一个诠释者，并不是一个具备有原创力的思想者。他的长处、强处在于，不见得对每一个人，其他人都能够了解有原创力的思考者的想法，他们在表达、在讲什么；但我能够体会，我能够掌握，而且我能够把它有效地翻译出来。

所以就表示，在《论自由》当中，他认为最具有原创性的想法不是他自己的，是来自于Harriet，他过世了的妻子；而他所扮演的角色，则是杰出而且称职的解释者。他更进一步还说，比较抽象、比较科学的来自于我，就是密尔；至于那些比较适当，跟人情、跟人有关的，都来自于Harriet。

关于这件事情，这并不只是密尔他的生平的背景而已，意思是说，首先密尔非常明确地告诉我们，希望我们怎么来读这本书。这本书不是他一个人写的，背后的这两个人，而且两个人扮演不同的角色，我们可以从这里面有更进一步的体会。

一种角色上的分工是，Harriet提供了比较多的原创性的想法。事实上的确，例如说关于女性、关于女权，在防范权威、权势（authority）侵犯自由的时候，应该会有些什么样特别的体会，并且提出了什么样特别的需求，这部分非常具有原创性，意思是在19世纪中叶，很少有人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女性的需要、女性的立场。这一部分当然是来自于Harriet，不过我们也必须要佩服，那就是John Stuart Mill，他的能力以及他所做到的：他将在那个时代事实上是具有高度的冲击性甚至挑衅性质的原创性的想法，通过他非常温婉、非常合理，而且逻辑结构紧密的书写、诠释，让这本书可以吸引更多的读者，更具有说服力。

所以这是他们两个人的角色分工：Harriet提供了原创性的观念，而John Stuart Mill把它写成了有效、具备有说服力的文章。

另外还有一层角色的分工，那就是书里面有比较理性的部分，也有比较感性的部分，既牵涉到到底在原理、原则上如何安排，也牵涉到具体的经验让人如何看待自由，如何处理自由。这部分，依照John Stuart Mill告诉我们的，也是他们两个人的分工，而且这又同样牵涉到性别。作为男性，密尔他处理的是理性的部分，女性Harriet，则提供给我们比较特别的那内在、感性，以及事实上是更具备有经验意义的这一部分。两者并合在一起，才能够全面地呈现，什么叫做我们在生活当中的自由，还有这种自由，不管是在抽象的层次还是在经验具体的层次，应该要如何避免authority的侵害，安排出哪条最麻烦但却不可或缺的界限出来。

我们看到，在1858年，John Stuart Mill他写这本书，正就是因为有Harriet参与在其中，所以有着重要的突破跟进步。例如，在美国宪法里，并没有特别地将女人列入在“we the people”的“people”（人民）的行列当中。可是，当John Stuart Mill他讲Liberty的时候，他的自由就不可能排除女性。这是因为，他身边就有这样的一位非常聪明，在一二十年的时间当中深深地吸引他，和他一起合作的女人在帮助他。

另外，《论自由》当中的许多的想法和主张，和John Stuart Mill他之前所写的作品不见得是一致的，这里，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出Harriet Taylor Mill她的贡献以及她的影响。

这就是我希望，大家在更进一步地认识、理解《论自由》（on Liberty）这本书的时候，可以放在心上的。我们可以有一种，我们也需要有一种“性别阅读”。这本书的一些特别的内容，尤其是跟权利有关的很大一部分，那是因为有着女性的经验放在里面，所以格外敏感，也格外细致。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