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我们开始来为大家介绍宋代的理学，有的时候我们更扩大来说，称为叫“宋明理学”。

宋代跟明代在理学上都有长足、重要的发展，而且更进一步的，出了很多重要的思想人物。一般我们讲宋代理学有四大派的分别，那是“濂洛关闽”。这四大派都有重要的领导人物，也是在思想上有所突破的人。这里，“濂”代表人物是周敦颐，“洛”则是程颢、程颐兄弟，“关”指的是张载，而“闽”呢，是朱熹。

“濂洛关闽”这四大派我们将来都会遇到，在这当中，“关”它的代表人物就是张载，是由张载所成立、所传习的这一派。“关”派它是在关中地区所形成，也是在理学当中最早出现的。

张载一项巨大的贡献，也就在于儒家必须面临这样的一个挑战。儒家从哪里去形成这套理论呢？他面对的其实是非常艰难的课题。他要坚持自己是儒家，要有这样的一个儒家本位的立场。在理学，他们都有大纲大领，所有讲的这一切一定要跟佛教跟道教区分开来，非常强调地表示，这不是道家，这不是佛家，我们跟道家和佛家有着清楚不一样的地方。

所以一方面，他必须要坚持儒家的本位立场。如何坚持呢？就是要回到儒家的典籍上，而这是前面在发刊词的时候就跟大家提到了，中国整个知识精神建立的源头，因为儒家向来是“即事言理”或者是“即事成理”，都是在事上去讲道理。发生了什么事，针对特定、特别的某一件事，儒家讲出一番道理来。

那换相反角度看，它就不是包山包海包天包地，去建立系统的那样的一种知识。于是非常的困难，一方面要站儒家的本位，你看到了明代，又产生了许多分野，将理学其中一部分的说法认定为叫作“流于狂禅”，意思是其实这不再是儒家了，已经跑到佛教那边了。他就必须要去寻找，原来在儒家的传统底下并不明显，但能够补足缺乏、匮乏的内容。一方面坚守儒家立场，另外一方面还要能够因应佛教道教的挑战，能够讲出这一大套道理的系统来。

我们看理学后来的发展，有一部分固然号称他们是从儒家来，但理学的确改造了儒家，把儒家改造得越来越远离孔子。因为基本上这些内容，孔子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子不语怪力乱神”，另外“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这明明就是《论语》里所写的，遇到高度抽象的思想，基本上孔子是不说的。

但是到了理学当中，他们所塑建出来的孔子形象，就和《论语》当中所表现的越差越远。这在之前“中国经典通读计划”读《论语》的时候，我特别跟大家强调过的。我们要认识孔子，很难吗？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论语》里表现得清清楚楚。你读《论语》，你读一点《礼记》，你读一点《左传》，也就是说是孔子活着的时代所留下来的这些史料。孔子的思想、孔子的个性、孔子的情感，全部都彰显在那里，而且中间很少有矛盾的地方。

《四书》中间多了《大学》，多了《中庸》，那是很大的转折和改变了。因为理学家要建构系统，这本来就是违背孔子本意的，因而就不得不改造儒家，甚至更进一步改造了孔子。这让儒家原来在孔子的人格上，对于学生有着这样活活泼泼的思考，活活泼泼的反应都被固定下来，有的时候甚至弄得很僵化。

不过，我们也要看到，就是在远离孔子的这一部分，因为孔子不讲“性与天道”，理学却讲了非常多的“性与天道”，就是要在“性与天道”上去建构起形而上学这一部分的知识。 

我们今天讲理学，有的时候会想到理学就是“存天理，灭人欲”，就是压抑人就是禁锢人的内容，所以现在谈理学，真的有点吃力不讨好。

的确，在历史上，理学后来走向了僵化，但我们不能忽视的是，这些转变都是理学官方化，为王权背书之后所发生的。刚一开始的时候，像在张载的时代，张载在进行认真的思考的时候，那个方向跟那个内容并不是如此的，否则作为一种新的思想，它既不能在当时的文人群体里引起很大的触动，甚至引发了“文章之士”和“理学之士”的分别，也不可能这样一直流传下来，成为儒学的一个新起点。

在我们这一季谈理学、读理学的时候，也会发现理学家他们有生动可爱的一面。例如大部分的理学家，他们都反对填鸭式的教育，反反复复强调“乐”。这种想法、这种原则，至今都还值得我们去学习。于是，有的时候也要看一看，我们是不是在反对理学当中，其中部分的内容，而把相应的更大的背景当中，更高层次的、重要的想法跟道理给埋没、给遮掩了。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理学的价值，我想那就是一种全新理解世界的思维，这在中国思想史上是非常罕见的。因而在理学当中有许多原创性的想法，同样是读流传下来的经典，这些理学家们他们的读法，他们读的方向，以及他们读出来的结果，就和原始儒家大不相同，很多说法是到今天仍然相当宝贵的。

所以读理学著作，要麻烦大家努力抛开过去的成见，回到具体的历史语境当中，就好像真的有一个老师坐在你面前，对你讲这些。你可以去理解其中真正有原创力、有思想价值的部分。

此外，很多理学家都会说“做圣人”，告诉我们你只要一直如何如何，终有一天，你能够超越孟子，甚至你可以跟颜渊比肩。但我们今天读这些内容的时候，重点不在这里，我也知道不可能有任何人想要达到宋明理学当中的这种最高境界。它为什么要讲“圣人”？因为必须让你相信有人可以做得到，这是他们如此相信孔子，他们相信圣人做得到，曾经有过这样最高的做人境界，成为事实。那越发展到后来，他们自己也明白，这是几乎不可能达到的。

然而我希望大家能够体会，虽然我们不是上修身课，并不是作为大家修养、修身的要求，但理学必然有着修养的一部分，它的背后是一股强大的道德想象力。

当我们今天讲到道德，你会想到的是什么呢？路上不要乱丢垃圾，该排队的地方排队，等等。我们就彻底失去了道德想象的能力——意思是说最根本上我要做一个道德人，我要还是不要？我为什么要做一个道德人？道德对我最大的约束在哪里？

读宋明理学、讲宋明理学，再说一次，不是讨好的事，但我真心地喜欢这些内容。如果不是认识这些人，如果不是读到他们已经写下来的这样的内容，我自己没有这么高的道德想象的能力，可以去碰触到这庞大的系统。

我佩服他们，我觉得非常了不起，因而我也希望让听众朋友可以接触，可以分享，更进一步的，你可以动用自己的知识、动用自己的推理能力，去追问他们所说的对还不对，哪里对，哪里不对。还有我们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道德人，我们有可能达到那样的标准吗？如果我们做不到，是谁能够做得到？还有，如果我们做不到，去想象这样的一种道德境界，有意义吗？它的意义在哪里？这应该是我们一般在日常生活里比较少会去碰触的，然而人就是应该要不断地开发自己不同的面相，将这部分的潜力问问自己，到底我过去把它藏在哪里，或者是我如何辜负了它，没有好好地运用。

宋明理学挑战我们道德理性，还有道德想象力。我们在这一部分除了从宋明理学之外，说老实话，日常生活你所接触的教育，乃至于你所读的书，其实很难能够接触、被刺激、被开发。光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去认识理学，应该就很有意义，很有价值。也就能够在过程当中，给予我们相当高的报酬了。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