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节目主要从六个面向讨论了马勒的作曲特色和对后世的影响。第一是乐曲的结构，第二是作品的标题化，第三是在管弦乐法上的突破，第四是他独特的拼贴作曲手法，第五是他对于调性的设计以及推动了调性的崩解，第六是他的交响乐提供的心理体验。

大家好，我是焦元溥。欢迎您收听《焦享乐》，一听就懂的古典音乐史。

在上集节目里，为大家介绍了古斯塔夫·马勒，这位作曲家的生平，以及作品大要。而在本集节目，我会用六点来归纳整理他的创作特色。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谈谈马勒所受到的影响。

影响他的作曲家很多，从贝多芬、舒伯特到柏辽兹、瓦格纳等等，都对他造成相当深厚的影响。也有人在马勒极其长、动辄20分钟以上的慢版乐章中，看到布鲁克纳的身影。不过我想特别提一点，很多人都忽略的，就是马勒其实也受勃拉姆斯的影响。比方说我们现在听的是勃拉姆斯《第一号交响曲》的第四乐章，进入结尾前的过门桥段。

而如果我们听马勒《第一号交响曲》第四乐章，进入结尾前的桥段，就会发现他使用了跟勃拉姆斯极其相像的手法，甚至在最后的乐段，我们也能够看到勃拉姆斯《第一号交响曲》结尾乐章的身影。如果说马勒把它当成范本，那可一点都不为过。

这只是众多例子之一，如果要探究的话，我们也可以说马勒《第三号交响曲》的第二乐章，是以勃拉姆斯《第二号交响曲》第三乐章的原理加以扩大写作而成；而马勒《第五号交响曲》第五乐章的前半部分，也有勃拉姆斯《第二号交响曲》的身影。我自己则是在马勒《第九号交响曲》的第三乐章，看到了和勃拉姆斯《第二号交响曲》第四乐章极为相像的一段法国号的笔法。但无论马勒吸收了什么，他都成功地将它们转化成自己的语言，而且在《第一号交响曲》就写出如此成熟的作品。

接下来我要分六点，来看马勒的交响曲的特色跟成就。

第一点，就是结构。马勒更自由地运用多乐章的形式，或者是以部分来建构他的交响曲。比方说他的《第五号交响曲》就有三部分，第一部分是第一二乐章，第二部分是第三乐章，第三部分第四乐章。他的交响曲篇幅可以非常庞大，《第三号交响曲》第一乐章长达三十分钟以上，是十九世纪最大的单一奏鸣曲式乐章之一。而六个乐章加起来，则有一百分钟以上。

他的交响曲也出现了自我引用。我们说在《少年魔号》时期的作品，充满了《少年魔号》还有《旅人之歌》，而在《第四号交响曲》的第一乐章，我们也听到了后来成为《第五号交响曲》第一乐章的鼓号的影子。而《第二号交响曲》复活的主题，也似乎出现在《大地之歌》。可以说，他的交响乐形成了一个互为参照的巨大网络。

第二，他的交响曲就内容而言，可说是具有标题性的内容。至少前四首交响曲，无论是在书信或者是在草稿里，他都有留下大量的文字解释，只是到出版的时候，为了不想让听众或指挥家被标题限制，才去除了这些描述。

比方说《第二号交响曲》的五个乐章。第一乐章，其实是葬礼，但是这不是终结，而是一个问题，死后有没有生活，人为何而生，为何而苦；第二乐章是回想生前的快乐；第三乐章代表失去信心，信任生活毫无意义，所以才会出现《少年魔号》中圣安东尼向鱼传教，这首非常讽刺的歌。圣安东尼因为没有上教堂，所以改向鱼来传教。这些鱼很高兴地听讲，只是听完之后，贪婪的依然贪婪，淫荡的依然淫荡；第四乐章，也是来自《少年魔号》，这是原光，原始的光，强调人来自于上帝，也将回到上帝；而第五乐章，则是赞美诗《复活》：“要相信你的诞生绝非枉然，你的生存和磨难绝非枉然，生者必灭，灭者必复活，不要害怕，准备迎接新生吧。复活，是的，你将复活，我的心就在一瞬间，你奋力以求的一切，将带领你得见上帝”。

如此非常标题化的写作，当然会让人想到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而马勒在《第五号交响曲》之后，虽然没有再留下这样的文字，但我们还是可以找到线索，知道每首交响曲的意涵。

从刚才这段合唱，我们见识到马勒把声乐融入交响乐的功力，无论是独唱或合唱，他都更进一步地让人声这一个唯一能够表现歌词的乐器，贴切地融入交响曲的意涵当中，而我个人认为，这样的成就，在《大地之歌》达到了巅峰，可谓已臻化境。

而同样会让人想到柏辽兹的，则是第三点，马勒的管弦乐法。他的管弦配器是他音乐表达的重要部分，一段旋律重现时，即使线条没有改变，但演奏的乐器改变了，那就会有不同的意义。马勒以他丰富的指挥经验，在他自己的作品里，创造出各式各样精彩的效果。比方说《第三号交响曲》第三乐章，讲森林里的各种动物，他就能以声响做生动灵活的表达。

马勒的交响曲可以用到非常大的编制，有极多的管乐器及打击乐器，也会用到许多平常不会出现在交响乐团里面的乐器，比方说《第六号交响曲》，在第一乐章中间，我们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是的，您听到的是阿尔卑斯山的牛铃，非常特别的声响，而在这首交响曲的第四乐章，他更用了惊人的大木锤。

这个木锤，现场演奏时不止有惊人的听觉效果，更有视觉效果，其实在他《第一号交响曲》的结尾，他就要法国演奏者站起来演奏，给听众更强烈的印象。

不过若大家只听录音，就无法感受到这一段在现场的魅力，事实上还有一个录音，也不见得能够忠实传达的，就是马勒跟柏辽兹一样，会设计乐器演奏的方位，有时候乐手要从后台或者是侧门来演奏，创造声音的距离感。而他对于句法、力度、速度种种变化无微不至的乐谱指示，又把管弦写作带向一个新的境界。

而第四，就作曲手法来讲，马勒影响后世最大的，就是他的拼贴手法。马勒认为交响曲要像一个世界，而这世界当然包含一切。所以要有繁杂深奥，也要有简约朴实，有爱情，也有死亡，有童稚天真，也有残酷现实，有民歌童谣，奥地利传统的连得勒舞曲，教会的圣咏曲，当然也有讽刺跟荒诞不羁的内容，还有频繁出现的军乐队与送葬进行曲。

您现在所听到的是马勒《第五号交响曲》第一乐章，在开头军乐队的鼓号声过去之后，我们听到的就是送葬进行曲的调子。而这样的元素，在马勒作品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但当音乐继续进行下去，我们会听见非常夸张讽刺性的变化。

但这并不是最夸张的一段。事实上马勒最喜欢的拼贴手法，就是阳春白雪加下里巴人，他就是要把最深刻的配上最荒诞的，最严肃凝重的配上最诙谐讽刺的，他《第一号交响曲》的第三乐章就是这样的代表。这也是一首送葬进行曲，不过曲调本身就非常讽刺，因为他是把童谣《雅克兄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两只老虎》，1231 1231 345 345，把它改成小调。

当这送葬进行曲进行到一个段落，我们听到的却是一个小乐队，从远方传来，相当俗气的曲调跟演奏。

这样的音乐，其实反映了马勒的人生经验：小时候他的父亲常打他的母亲，马勒无能为力。有次他忍不住了，只好冲出家门，去到家门口听到乡间乐团的俚俗音乐，难以排解的个人伤痛，撞上了世间如此粗俗的欢乐，从此成为马勒挥之不去的影像。而这种前所未见的拼贴手法，也给之后的作曲家非常大的启发。

同样影响深远的，还有第五点，也就是他对于调性的设计。马勒的调性设计相当奇特，交响曲乐章中的调性关系跟以前完全不同，甚至乐章各自之间也有不同的设计。在以前，我们说一个调性写作，C大调的作品，C大调开头，然后C大调结尾；C小调的作品，可以小调开头，可以小调结尾，也可以C大调结尾。总之无论是C大调或者是C小调，都要以C这个音为中心，最后要回到C，要回家。

可是马勒是怎么写的呢？他的《第四号交响曲》，开始是G大调，但结束到第四乐章是E大调，《第五号交响曲》，第一乐章升C小调，第二乐章A小调，第三乐章D大调，第四乐章F大调，到了第五乐章是D大调，跟C一点关系没有了。《第七号交响曲》更夸张，第一乐章B小调到E大调，第二乐章C大调到C小调，第三乐章D小调到D大调，第四乐章F大调，第五乐章C大调。请问这首曲子是什么调？真的很难说，而您现在听到的《第九号交响曲》，开始是D大调到第四乐章却变成降D大调，您现在所听到的音乐，调性已经非常模糊，甚至模糊到面临崩解的地步。

这样的音乐，其实要导出我要说的第六点，那就是马勒的交响曲，每曲都是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有相当特别的精神状态，提供了听众独一无二的心理体验，也预告之后的调性彻底解体和表现主义。

有人对马勒的音乐不以为然，觉得这太感伤太滥情，太自说自话。但他确实体现了他的时代，还预告了我们的时代，又写出属于自己的一家之言。

最后让我为今天的节目做一个总结。今天的节目我们谈了马勒所受到的影响，接下来我们以六个面向讨论了他的作曲特色和成就。第一是结构，他使用更自由的多乐章形式。第二，在内容上这他的作品是非常标题化的音乐，但也是可以把人声跟器乐结合至完美的交响乐。第三，管弦乐法是马勒的重要成就，也是他音乐表达的一部分。第四，他的交响曲还有特别的拼贴手法，交响曲要像世界，而这世界包罗万象。马勒尤其喜欢把相冲突的素材结合在一起。第五，他对于调性的设计以及感受不同于传统，等于推动了调性的崩解。第六，他的交响乐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心理体验，喜欢的听众会觉得非常享受，而这也提供指挥家和乐团大展身手的机会。

在介绍布鲁克纳、沃尔夫跟马勒之后，下集节目，我将把焦点再度拉回巴黎，看看所谓的印象派音乐，又是怎么一回事，欢迎您继续收听《焦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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