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如何迎接变化：清朝
大家好，我是杨照。
当全面记录人类经验成为可能
我想大家应该可以这样体认，我们所在的现实环境，如果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最大的特色就是，这是一个大量记录、大量复制的时代。看看每个人，你的手机、你的电脑、你的云端储存里面都有几千张、几万张照片、影片，而且我们都视之为理所当然。还有，每天绝大部分的时间，我们只要在公共空间当中行走，在街上搭交通工具，进入商店去购物，或者是去政府机构办事，我们的面容与我们的身影就会被各种镜头拍摄、记录下来。
二十年前，甚至在十年前，应该还有很多人对于照相保持着选择的观念——重要的场合才拍照留念。但现在，当每天用手机就可以拍下五十张、一百张照片的时候，重要或不重要的标准就混淆了，再也难以区分维持。重要与否的标准与决断就不再是即时的、当场的，而变成是第二序的、递延的。意思是说，反正先拍了吧，拍了之后等到要整理照片时候，再来看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
不过我相信，也有很多人自己都知道，在想象中说好要整理、要分类、要保留、要删除照片与影片的时刻，通常会一直往后拖延，甚至一直不会来到。随着云端储存空间扩大，也不需要来到了。
也是二十几年前，如果有人描述这样的一个社会：到处装满了监视器，每个路口有三个、 五个，每间商店有六个、十个，一个人从出门到回家，基本上可以用这些监视器拍到的画面记录，完整重建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做过的每一件事情。这样的描述，我们那时候想象一定是出现在可怕的反乌托邦未来小说当中，延续着乔治·奥威尔（Gorge Orwell）的知名小说《1984》里的精神，警告人们失去了自由会有多可怕。
（英）乔治·奥威尔《1984》，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版
然而，现在当我们不小心遗失了重要的物品，到公安那里去报案，如果公安跟你说“哎呀，某一个路口刚好没有拍到你经过”，你的反应是什么？你会很失望，甚至会表示难以接受，怎么可能监视器没有发挥作用？这就是二十年来这个环境发生的巨大改变。这样的环境事实上挑战了长期以来人们对于历史的观念与定义。
当我们说历史的时候，有两种不完全一样的意思。一种指的是过去的事，曾经发生过的人类经验的总和。这是广义的历史，也是历史的本体，它必然存在，也必然是我们理解和讨论的基础。当我们说“弄清楚历史事实”，当我们说“历史真相”，我们总是相信我们所依赖这样的一个历史本体的存在。
不过，还有一种我们更常指涉的，那就是已经被选择过、被整理过，可以被诉说的过去经验。当我们说“历史会记录这件事”，当我们说“留名青史”或说“值得被写入历史”，这个“历史”指的就是这样的定义。这两者之间有密切的关系，被诉说的历史不能够违背更根本的历史本体。
不过也希望提醒大家，这两者存在着终极的差异，因为历史本体中绝大部分内容是不会被记录下来的，也就不可能被诉说，不可能进入到被诉说的历史内容当中。不过这个假定现在受到了强大的挑战，再下一代的人（甚至现在应该差不多已经正在发生了），他们会出生在记录与储存更方便、更理所当然的环境当中。
我年轻的时候开始使用个人电脑，出现了可以储存512 KB内容的3.5寸磁盘，那时候觉得，哇，好了不起，我自己一整个学期所写的所有的报告都能够储存在这张磁盘当中。但到现在我写书的时候，我使用的是一个2TB的硬盘，算一下体积，事实上跟当年的3.5寸磁盘没多大的差别，可是容量是最早那张磁盘的400万倍，也就是要堆400万张当时的那种磁盘，才有同样的容量。这种增长的速率就使得人类经验的全面记录不再必然是不可能的。
于是，我们可以问，也应该问，如果真的可以记录所有的人类经验，那么我们对历史的看法与理解会有什么样的改变呢？
讲历史，重点在于把握讲历史的尺度
在过去，历史必然是简化的，它被迫是简化的，因为任何一个事件都不可能保留所有的史料。大部分史料消失不见了，我们就只能够依赖非常有限、少得可怜的史料来重建历史，来讲述历史。即使像是发生在1963年11月，当时全世界权力最大的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John Kennedy），他遭到了暗杀。这样的一个事件，都没有足够的史料可以让我们把那天在得克萨斯州达拉斯（Dallas Texas）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约翰·肯尼迪遇刺案（Assassination of John F. Kennedy），1963年11月22日发生于美国得克萨斯州达拉斯，案件导致美国第35任总统约翰·肯尼迪遇刺身亡
不过，除了被迫地简化之外，历史还有另外一种应用功能所需要的简化。这意味着，就像地图必然是简化的一样，和现实现物一样大的地图，不是我们画不出来、造不出来，而是画出来、造出来之后完全没用。只有将现实现物缩小，把许多的细节抛弃、简省，地图才能够发挥功用，才能够指引我们的方向，让我们循着地图能够找到要去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历史的本体，也就是人类曾经有过的经验总和可以摊在我们眼前，就和等比例、不缩小的地图一样，对我们将没有任何的帮助，完全无用。我们怎么可能去讲这样的历史呢？我们也不可能从中得到任何历史的认识。于是吊诡的，当记录材料彻底完整无缺，就没有历史了。
于是，这就指向了这件事情——历史非得简化不可，历史非得要选择。仍然与画地图一样，讲历史首先要决定比例尺，或者说，从多大多远的眼光来看待历史，尺度很重要。
可是也有着必然无法两全的内在冲突。比例尺越大的，可以包含越多的细节，但也就只能够涵盖越小的范围。倒过来，比例尺越小的，提供我们越广越大的视角，却就越没有办法清楚地显现细节。绝对没有那种完美万能的地图，只有依照不同需要而最适切的地图。现在手机上的电子地图最神奇的功能就在于可以随时调整尺度。你在北京从五环要到二环，你需要比较小的比例才能够显示路线，可是如果进一步要找到和平里宾馆，你就得要转换成为大一点的比例。
地图比例尺示意，北京和平里宾馆
讲述历史也是如此。讲得简单，就能够快速掌握庞大的人类经验。例如说非常有名的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所写的《人类简史》，那真的是简史啊，因为用二十万字就说完了从二十万年前到现在的历史。然而这样的历史对于真实的经验保留的很少，也就必定删除了很多很多。
（以色列）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中信出版社，2014年版
很多人在接触理解历史的时候，忘掉了这个根本的道理：历史的叙述和理解同样都牵涉到依照不同的功能而选择的不同角度，不同角度有不同的简化方式，关系到你要省略什么，你又要保留什么。
例如工程上使用的地形图，图上没有任何人为的道路、房子，重点显现的是什么呢？是等高线曲曲折折、一环一环，也许还会依照不同的地层构造，涂上不同的颜色。如果拿你居住了一辈子的城市的自然地形图给你，你可能会看得眼花缭乱，什么都认不出来。
历史也是如此。容我再提醒一次，任何一种历史叙述的成立，和历史资料相比，删除的一定远多于保留下来的。正因为就只保留这么少的部分，为什么保留、为什么叙述就应该要经过特殊地、仔细地规划与考虑。
任何历史叙述都是选择后的结果
不过历史和地图也有一项关键的差异。地图的选择原则基本上是固定的，至少不像历史变动那么大。历史的选择原则会随着时代而有很大的不同。
大家看地图的时候会很清楚那是高度简化的结果，但很多人在听或者在读历史叙述的时候，却会将任何一个特定的叙述就当做是历史本体、当做是历史的全部，没有自觉那其实只是被选择过后的一种历史叙述，而在这种历史叙述之外，还存在着其他千千百百种不同的叙述。讲历史、听历史，当我们读历史的时候，如果读到不一样的叙述，很多人的反应是感觉到困惑，认为其中一定有一个是对的，其他是错的，而不能够意识到，那往往并不是对错的差异，而是用了不同的选择原则，选择从不同角度看不同的部分所形成的。
所以，越简化的历史越是容易给人提供单一答案的错觉。把所有的复杂因素都排除在外，只留下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的事实，当然很容易表现出清清楚楚的模样，好像那就是历史。如果能够包纳比较多样、比较复杂的元素，不要有这么多的删除整理，其实才能够比较接近历史的全貌。完整的历史、本体的历史，绝对不可能干净利落，三言两语就能够说得明明白白，就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做了什么事，谁产生了什么影响。
历史没有那么简单。我们不可能呈现历史的全貌，然而不可否认的事实是，真实的历史、本体的历史大于任何一种历史的叙述。存在的任何历史叙述都是选择过后的结果，因而也绝对不可能是定论。当你听到了一种历史叙述，都应该要意识警觉到，还有其他叙述的可能性。
我所做的，我所说的不是要取代过去大家读过的、听过的、知道的中国历史，那样是没有意义的。而是我要指出，不同时代会依照不同的选择原则去写出不同的历史，我们应该要去追查那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所产生的选择原则，而不是照单全收留下来的历史叙述。
例如我们现在对于明朝、清朝这两段历史的认识，非常可能是受到清末到民国建立这段时期有着强烈偏见所影响。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那是一个排满革命、风起云涌的时代，而且是一个用革命确实推翻了满清政权的时代。革命的成功就证明了满清政府的脆弱无能。然而革命之后，中国并没有立刻变得富强壮大，又进一步坐实了满清政府所带来的严重祸害。所以，从这样的眼光看去，在历史上就必定一方面格外强调、凸显满洲异族和汉人之间的冲突，另外一方面又着重于刻画清朝的种种失败。
清朝真的是“历史的错误”吗？
清末的革命推翻了满清，造就了民国，然而取满清而代之的中华民国，其实只不过是革命运动诸多动态变化当中一项偶然的共同公约数。如果当时革命的胜利不是来得如此突然，如果让各方势力有更多一点的时间彼此合纵连横，很明显的，中华民国不会叫中华民国，中华民国的第一任临时大总统，也不会是孙中山。
“中华民国”的命名直接来自于孙中山，是孙中山力排众议所坚持的。当时主流的话语说的都是“共和国”，而不是“民国”，所以照理说这个新的国家应该是“中华共和国”。然而在孙中山的概念里，在他自己所创的政治学历当中，认为“共和国”指称的是行代议制的政体，不是民主的极致。民主的极致还应该要超越代议制，走向直接民主。
所以孙中山在后来他形成的理论当中，明确提出了创制权、复决权这种直接民权的办法。而在千年帝制刚被推翻的时候，孙中山也就将中国民主的理想设定在建立“民国”，那是一个直接民权的新国家，比当时存在的西方“共和国”更先进、更美好。
孙中山是个偶然。在时人的眼中，他是个放肆说大话的“孙大炮”。他提出的许多理念，包括民国所代表的直接民权理想，大部分人听不懂，当然也就不可能在意。真正刺激并主导革命的，不会是对于民主共和的热情向往，而是反对满清的集体仇恨。从1895年左右开始的，十几年间，从原本的秘密会党行动扩大为全民情绪动员，民国肇建的过程当中，种族主义绝对扮演了比共和理念更重要、更关键的角色。
如此强烈的汉人中心情绪，就影响到对于历史叙述的选择。从现实投射，整个满清王朝特别被选择出来叙述的，是能够证明这个王朝应该被推翻、被消灭，也就是这个王朝最坏、最黑暗的部分。那时候流行的一个历史观点是，清朝是一个历史的错误，不应该存在。所以在讲述清朝建立的过程中，会反复地强调清兵入关时种种残暴的做法。像是“扬州十日”；也会反复强调他们对于汉人文化的高压破坏，例如“留发不留头”的剃法令，还有文字狱等。
相对地，也就必然产生对于明朝的美化。依照这种史观，既然不应该有清朝，那么明朝就应该继续存在，它是被错误地取代了。于是“反清复明”的种种主张和行动就不止在历史上被凸显，而且被视为是正确的，甚至是正统的。
20世纪的70年代，武侠大家金庸，他写他的最后一部武侠小说《鹿鼎记》。开头的时候，他还是从庄廷鑨“明史案”这个文字狱开始的，而他让主角韦小宝出生在扬州，再让韦小宝误打误撞，进入要“反清复明”的天地会。不过《鹿鼎记》当中，韦小宝同时也误打误撞，和康熙皇帝结为好朋友，还代表康熙前往五台山找出家遁世的顺治皇帝，听到了老皇帝给小皇帝“永不加赋”这四个字重点的统治训诫。
《鹿鼎记》电视剧海报，1998年版，导演李添胜
于是我们从《鹿鼎记》里也就看到了，金庸他一部分承袭了原来的历史偏见，说起清初的历史，就刻画满洲人凶残的一面。但他另外一部也分反映了晚清史观上的调整，清朝不可能都是坏的，将他们说得那么糟，我们就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这个王朝在进关之后，他们可以成功地立足，而且存留了两百多年——这是基本的史实。
史观的改变，一来是强烈的汉族民族主义随着时间淡化了，对于满清、满人的这种仇恨，也不可能一直维持，研究者、叙事者不再带着那么浓厚的反感情绪去解读清朝的史料。还有另外一部分原因也同等重要，即对于明朝的史料有了方方面面地重新认识，对于明朝有了不一样的评价。这部分在上一季的节目当中，我大致跟大家做了一些陈述与说明，那就是用比较冷静、客观的方式来解读清朝的史料。
这就是这一季的节目试图提供给大家的，尤其是在清朝的建立这一部分。如果我们不能够摆脱原来汉人民族主义史学所给予我们的、对于清朝的负面印象，我们就没办法好好地去体认，当时在明朝灭亡的时候，中国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境。清朝要建立，这些满洲人他们如何来？他们必须要面对什么样的考验与挑战？他们对这些考验与挑战提出了什么样的方案？如果这些方案没有成功的话，世上就不会有清朝。
换从这样的一个角度来看，我们对清朝的历史也就会分出比较明确的几个阶段，尤其是前面清朝建立的这个阶段，会有不同的重点、不同的凸显。因而也就影响接下来我们要解释：为什么到了清中叶之后，这样的一个王朝突然就走了下坡？这条下坡路是如何走，又如何收刹不住，以至于一路沉论，到后来变成了中国近代史上的大灾难。这是贯穿这季节目其中的一条主轴、主线，先在发刊词当中给大家做这样的说明与解释。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5.07.17
精选评论
共 41 条几年前，这个节目的开篇，我还蒙着口罩，虽呼吸不畅却步履轻盈地穿梭在城市的街道，耳朵里听着杨照老师是如何从台大历史系出发，开始了他的学术生涯，听着他娓娓道来商朝人鬼魅的先祖祭祀，让我的唇边也泛着鬼魅的笑。如今，口罩早已摘去，可我却步履缓慢迟懒，不变的是，耳机里依旧是杨照老师沧桑的声音，讲着中国的故事，中国这个古老的庞然大物已经跌跌撞撞的来到了清朝。某一刻，我忽然想到一种恬不知耻的比喻，觉得我和一个文明一样，在漫长的、无奈的岁月的浸润中，从最初的荒蛮勃发，一步步变得腐朽迟钝。历史，在一集一集的故事中就过去了，而人的一生，在眼睛一睁一闭之中，也就过去了。
含笑半步癫 ：沧桑的声音…讲历史连声音都变沧桑了吗
这一季我得好好听了
杨照老师不愧是劳模主讲人，时间过得真快，《中国通史》迎来了最终季，清朝是离我们最近的朝代，可以好好听听，谢谢看理想的小伙伴们，辛苦了！
标记！老师点出了这个特别重要但却特别容易被人忽略的事实。 用我自己的话再描述一遍：按照不同的分类标准对原材料进行筛选，对于不了解取舍背后的脉络（其中包含大量的价值判断，而且这些价值判断往往未必会考虑你的利益）和标准的普通人来讲，你自以为看到的“事实”其实是被别人扭曲过的，而且他们筛选的标准很多是你不清楚的，如果个人不在这方面进行训练和补正，你可能很容易陷入迷惑和混乱，以至于难以活出真正的自我。
更正一下，3.5寸磁碟是1.44MB的。512KB容量的磁碟应该是5.5寸😁
米 回复 雷暴野孩子 ：学习了
雷暴野孩子 ：更正一下，3.5寸磁碟有多种规格，1.44MB是标准高密度规格。也有2.88MB 也有720KB，也有非标准的512KB版本
听了这个发刊词 明白为什么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系列书里清朝这本找不到了
几年前当身边好几个学霸都在读《人类简史》并向我推荐，作为学渣人微言轻，当时只能草草应付说会看，实则是直觉上不感冒。对比7年前道长推销杨照老师会用7年重述中国经典通读系列，本能充满期待，并一路跟随到现在。原来您和太史公、钱穆先生一样，用同一种学习历史的方法：从头到尾一个人教。不是膨胀，而是用大图像big picture的思维方式，系统性的“通古今之变”，在海量细节中萃取因果、共同的意义。了不起！
如风 回复 含笑半步癫 ：与同窗共勉
含笑半步癫 ：一路追随到现在厉害啊，原点通读和思想巨擘也是一样吗
哇！都到清朝咯！杨照老师学而不厌，诲人不倦！🌹🌹🌹
不知不觉来到最终季，大体量的清王朝还是有很多历史脉络值得梳理和钻研，我现在才听到宋朝，是时候加快速度了，最后感谢杨照老师的辛勤付出，期待看理想劳模开启下一个新系列🥹
史料和解读叙述，我想他们共同构成所见的“历史”
！
我不同意直接民权比间接民权更好。可以看看古希腊的雅典，就是亡于直接民权。尤其是，直接民权更不适合大面积国家。
弱弱地提个意见 感觉有些地方的字词听不太清楚😭有点含糊 发音可以更清晰些吗
含笑半步癫 ：能感觉出来杨照老师不是哪种天生发音可以很清楚的人，能达到现在这种程度应该都是经过很大努力后的结果，还要去克服自身台湾话发音的习惯，个别地方如果实在听不清，就看下文稿吧，可能听的多了就能听出那些不清楚的发音了
这太有意思了
“历史没有那么简单。我们不可能呈现历史的全貌，然而不可否认的事实是，真实的历史、本体的历史大于任何一种历史的叙述。存在的任何历史叙述都是选择过后的结果，因而也绝对不可能是定论。” 记住了。这季结束后还要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