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视野里的《金刚经》
Q1：最近总是有点困扰，不知道是不是被“相”所迷。比如吃素是一种修行，而就算吃素，你的其他行为也可能导致生物往生。（比如你吃的药，是拿无数小白鼠做实验才能面世的）这个世界运作到现在，有很多势在必行、势不可挡，比如豹子不去猎杀动物，自己也会饿死。那么多因为大势所趋而死的生物，又算什么呢？这么一看，好像无谓执着修行或是改变了。因为世界有自己运转的法则。这个世界不会改变，顶多，我能改变的就是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A：这个问题其实很有普遍性。很多人接触到佛教，首先可能第一个印象就是吃素，尤其是大乘佛教。但如果从早期佛陀刚开始在印度弘法时来看，你会发觉，佛陀托钵的时候也是有肉食的，他们要吃“三净肉”。早期的印度的出家僧侣，他们不会自己烹饪食物，也不会种植粮食，因此必须要靠托钵乞食，不完全吃素。甚至佛教传入中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出家人也是有肉食的传统。所以在梁武帝时期，他才会写那篇著名的文章，号召大乘佛教的僧侣们应该要吃素，因为要培养我们的慈悲心。
但你会发觉，我们在接触一个宗教时，比如像佛教这样的宗教，我们首先就会以某种“相”（比如“吃素”）来定义它的特色。那接下来就有个问题：好像吃素也不能改变什么啊？顶多可以说，少吃一点肉食，避免一些生物被杀害，让这个世界的动物们少受一点伤害。但是你会同样觉得很无力，因为刚才讲的，我们的生产药品要靠实验，要靠小动物的牺牲，尤其是在自然界里弱肉强食是一个常态。那你会觉得，我们的修行的意义是什么呢？
对，其实我们现在这个世界里面，你会发觉弱肉强食不仅在动物界，我们在现实世界里面，以强凌弱的现象也相当普遍，所以我们才会对所谓的“正义”、“制度的不平等”有这么多的情绪。
最近也有朋友问我，关于最近湖南湘雅医院的事件，他很疑惑，为什么我们的正义很难得到彰显？作为一个佛教的信仰者，该怎么样看待这样的一种现实中的不正义？我该怎么去面对？很多人会说，是不是佛教认为我们不执着，我们就没有办法去面对这样的情况，甚至我们也没有什么理由去做一点什么？
其实这都是一些比较常见的误解，这些误解的来源在哪里呢？我们先从自己来看。
比如说我们面对很多人生的逆境，被他人、被这个社会环境所伤害的时候，你会发觉我们自然就会产生一种烦恼、人生的苦的体验，会有很多种沮丧的情绪，很多嗔心，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那我们该怎么样去转化这种人生“苦”的感觉？
如果从外在的环境或者条件去改变的话，那我们就走向了另外一条道路，也就是我们常见的改变社会环境，让这个社会环境变得越来越美好、越来越正义，我们过去的政治制度的追求，包括对民主自由的追求，对司法正义的追求，都是在这条路上。这条路当然是有它的作用的，因为我们有时候需要用所谓“善”的力量去纠正恶的力量，这完全没有问题。
但是佛教会有一个不同的角度。当我们在面对这个社会、遇到一些不正义现象的时候，我们自己会受苦，那首先，我有没有一种方法能让自己在这个环境当中超越这种苦难的体验？
我们现在说的是个体，就是自己、自我。比如，如果我在我大学的时候，遇到我的领导给我穿小鞋，我当然可以振臂一呼跟领导对抗。但是你要知道，在现实的世界里面没有那么简单。有时你就算能去呼吁，你也会发觉它可能没有效果，这种情况还是依然存在，因为有的是一种体制性、系统性的力量。但首先，我们可能需要解决的是我的心理上，我能不能超越这种因为不公平的待遇而给我带来的苦感？很多人认为，这种消除自己“不舒服”或者“苦”的感受，就是一种鸵鸟、一种逃避，那显然是不太了解佛教真实的想法跟它的方法论。
其实在整个佛教里面，因为要超越苦的体验，就有一种方法说，我们要来看清楚造成我们感受苦的那个心理根源到底是什么？外境只是一个触发，对于外境的认知，才是造成我们苦的根源，也就是大家在《人生解忧》里面已经听到的“四圣谛”——苦、集、灭、道。“苦”是现象，“集”是苦的原因。
苦的原因是什么呢？就是我们人天生有一种对外在世界（包括对自身）的强烈的主宰性，“我想要这个世界变成我想要的样子”，这是一种主宰性。因为这种主宰性，你就要执着，所以就会产生苦感。因此，佛教在面对这个社会环境的种种的不正义、现实的苦难的时候，他首先问自己：你在这个环境当中，是出于什么样的一个心理动机去做什么事情？我们大部分这个世间的状况，都是出于一种对于不正义与罪恶的一种强烈的愤怒、嗔恨心。
当然，这世界一般人都是以这样的心理去做事情的，所以我们带着愤怒去追求正义，带着正义感去指责他人。但事实上你会发觉，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个体是带着强烈的烦恼心的。这也是我们有时候会看见一些号称要讲求正义、道德感的人，你仔细观察这样的人，那种想要控制他人、控制事情发展的主宰欲，有时候也非常可怕。我常常觉得，在社会上有一些我刚才讲的扮演成“正义斗士”的人，ta回到ta的家庭，可能在面对ta的家人的时候，会有同样强烈的控制欲，这是因为ta思维的底层的逻辑就是如此。
所以佛教面对这个世界时说，现在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充满了正义、不正义，那首先你做一个事情的动机，能不能由过去的那样一种嗔恨、愤怒、暴戾，转变为我的内心不会被外在的环境所引起强烈的烦恼？但我同样也能够体会众生，包括前面讲的自然界的生物，它遭受了这种以强凌弱的时候那种心理的痛苦——当然，痛苦是我们人类投射上去的。那我们作为人，我们当然也能体会到很多人受到种种的不公平的待遇的时候，内心里面的焦灼、愤怒跟不安。所以，我们既能够体会他人的绝望，但是我们内心却不会被二元对立的认知引发的烦恼心去推动着做什么。
看我们整个的政治思想史的演变里面，我们有很多很经典的讲法。比如法国大革命时期，我们经常会看到，“正义”常常是一种很血腥的方式来表达，而且很多人打着“革命”的旗帜去对待普通的人。
佛教会认为说，我们首先要降服自己的烦恼，再去关注他人的苦难。如果我们没有这样的一个过程的话，我们始终看到的都是我们被外在环境刺激而引发巨大的烦恼心，然后带着这种烦恼心去解决很多世间的一些问题，那其实是一种变相的饮鸩止渴，或者是一种跷跷板。你没有根本解决问题，只是在一来一回当中，在彼此的对抗中此起彼伏。
这个世界从表象上看就是弱肉强食，但是我们在观察这些弱肉强食现象的时候，能否超越对立而引发的暴力、愤怒、嗔恨，转而以一种更大包容的智慧跟心量，去思考如何去解决这些问题？最后你就会发觉，让所有受苦的人，在受苦的过程中降服自己的烦恼，反而是唯一的出路。因为我们其实永远没办法改变这个世界的那套“强弱”的运作规则，除非我们的每个人的内心改变，否则，我们都是用烦恼心、贪嗔痴慢疑去行为，去思考问题，去说很多话。
表面上看上我们似乎做什么都错，这个世界每天有多少生命被伤害，有多少人被辱骂，有多少不正义的事情在发生？但佛家的角度是说，OK，万一你碰到这样的处境，你的内心能不能有一种更大的视野、更大的智慧去完全包容，甚至是降维观察我们现实中的苦难？佛家的智慧最终有一种超越性的维度，当一个人对智慧的理解越广大的时候，他才会看到，过去他所执迷其中的人生处境而感到的烦恼的不值一提，正因为他的智慧已经有了更大的尺度。
我常常在想，我们如果从天文物理的角度来看，我们通过哈勃望远镜看整个宇宙，你会想，如果我在宇宙浩瀚的深处反观地球，你会觉得我们人生的苦难真的那么大吗？真的那么重要吗？改变你人生的思维尺度和观察尺度，你会自然产生一种不同的感受。
所以我一直认为，我们当然要关注这个世界的不平等，要改善这个世界，但同时一定要知道，我们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去做这些事情的 。因为，如果你无法降服烦恼，或者你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动机去所谓“帮助”他人去实现正义的时候，可能表面上，在这件事情上你改善了某些人的处境，但是另外一方面，你会在另外的场景伤害一些人。除非我们有一个更加超越性的智慧。而佛教的智慧，它的方向目标就是瞄准在这个地方。
整个《金刚经》就是这样，我们不要被相所迷，因为我们一旦被相所迷，就会产生喜好或者是对立，就会产生非常多的烦恼心。带着这样的烦恼心去做事情，那当然就是一个饮鸩止渴的恶性循环。
Q2：如果人生本无意义，却又不得不活在自己编织人生意义的巨网之中，那我们如何去实现西西弗斯式的幸福呢？谢谢！
A：关于这个问题，我知道很多人都很喜欢存在主义，存在主义的很多的一些比喻都很美学化，都充满的文艺的气息。我们也常常听到很多人说，你看，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但是你知道，这样的说法蛮危险的。
在佛家的角度当然也会说，人生的意义是自己编制出来的，是自己构建出来的。但是很多人听到说“人生的意义都是由自己构建出来的”时候，其实ta的理解是偏向于，这个意义本身是不坚固的、善变的，可能是虚无的，因为ta需要的是一个客观的稳定性、客观的意义的实体，来支撑ta生命的价值。
但事实上，佛家虽然也讲人生没有意义，但他说的是没有实有性的意义。当你知道人生没有那个实在的意义的时候，反而意义感会自然的涌现出来。就像佛家讲“一草一木皆有佛性”，或者禅宗讲“日日是好日”。你说我们有时候会倒霉，有时候会发财，怎么会“日日是好日”呢？因为法法平等啊。
所以佛家讲“人生无意义”的意思是，我们不要去追寻一个你认为的永恒的、一个实体的意义，因为你在追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没有一个东西是永恒、实有的。我们在讲《金刚经》的时候，这个追寻所谓的“永恒”的意义感，就是我们内心的“法我执”——你必须要找一个规律，这个规律下面，我们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但是你会发觉你找不到，找不到你就会产生虚无感，掉到另外一面，开始执着一个东西，当我执着、老是追求不到的时候，你会马上掉入它的反面，说人生就没有意义、虚无。
所以反而你应该说，人生没有实在的意义，但是我们每一刻都能够认真地生活、去体验当下，当下永远都在不断涌现新的经验。当我们不去寻找那个所谓的“永恒”的东西的时候，当下的那种无常变化性，反而成为了一种永恒的体验。
这就是我们佛家讲的“不二”的一种很妙的逻辑，就是当你放弃一切所想依靠的那个绝对性的时候，你的新的生命体验会涌现，这是可以通过修行的方法去体验到的，而不是只是一种纸上谈兵。我在这里再三强调，整个佛家的这一套理论、这套说法，它本身带有强烈的实践体验性，你的生命确实能够体验到。它可以成为一种生命的表彰，一种生命的显现，一种生命的体验感。
很多人说，这是不是一种幻觉？如果一种幻觉让你人生可以过得很幸福，你会介意它是幻觉还是真实吗？何况你真的相信，在我们世界有所谓“绝对的真实”吗？我们现有的世界，你认为它是绝对的真实吗？佛家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你头脑里想的东西，跟你现实中感受的东西，说到底它们都是平等的，都是如梦如幻的。但你现在抓住一头说，这是真实，而你头脑里面想的，你说那是幻觉——其实不，都是幻觉，但幻觉当中你体验到的，那个就是真实。这就是佛教里面关于“空性”的理解，是最难以被人体会的，这需要大家慢慢地反复地体会。
其实我现在也注意到，我们从《人生解忧》过渡到《金刚经》的时候，讲到大乘般若智慧的时候，这其实就是学习佛学最难以理解的关键点。般若之门比较难进去，就是这个原因，但是我觉得大家可以耐心地仔细地体会、思维，乃至要去实践。所以我在前面也提供了一些过大家的参考的一些修行方法，比如诵经。我觉得这都是需要实践的，而不能像知识主义的那样一种方式说，这个我道理我懂了，好像我就可以拥有某种知识和智慧，不可能，因为佛家永远都是从内心里面，你要从你真实的生命体验中，去让它成为那就是我人生当中认定的东西，它就自然会变成你自然流露的一种行为、性格，你应对世界的一种反应。它是很自然的，因为你知道就是这样的，因为你体验到了，而不是像很多人说，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你内心根本就不相信，因为你没有体验到。智慧是需要体验的。
我们说所谓“实现西西弗斯的幸福”，西西弗斯是种幻觉，但是这幻觉本身是有意义的。因为什么呢？因为一切都是幻觉，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都能体会到，这个世界的经验它在不断的涌现，因为你永远都会感受到这个世界，这个感受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真相。你能感受到苦，感受到乐，这本身就是一种真理。
很多人说，你想要不感受都不可能。虽然你在睡觉的时候，表面上说好像睡觉时没有感受，没有，你睡觉当然同时也有感受。你虽然进入到一种昏厥、昏寐的状态，但是你怎么会没有感受呢？请问，如果你没有感受的话，你的闹钟怎么会把你叫醒呢？只是这时候你的感受是比较弱，比较没有显发出来，因为它没有前面的眼耳鼻舌身的，对外界环境的直接感受的交换过程。
所以，这个问题其实是说，我们不要掉入到那种非此即彼的那种思维当中，人生无意义，好像又不得不生活，搞得自己很委屈。其实，你当下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何必另外再去找一个意义感呢？
Q3：成庆老师好，关于您举的两个例子我存在如下疑惑：
第一个关于Labubu被撕碎了，还存不存在（有或无）的问题。从形式质料说的意义看，被撕碎的labubu的质料（棉花，布料等）仍存在，但是作为一个玩偶的形式却不存在了。从这个角度不难理解既有又无，但我的疑惑是，labubu在这里是否只是一个载体，通过它的存在或不存在导致了一种失落或者痛苦的情绪？labubu可以不存在，自我也可以不存在，因为他们都只是呈现一种体验的载体，这种体验确是真真切切地发生着的，变化着的，流动着的。
由此便引出了第二个问题：您列举看牙如何通过消解部分的器官去观想无我之境，从而减轻痛苦。问题是，这个牙齿不是我，这个胳膊不是我，这个身体不是我，但是各种因缘合和却产生了一个“这个”（后来我们命名之为人），经由这个载体产生的痛苦的经验确是活生生的无法彻底消解的，我们只能通过放松心境减轻看牙时的疼痛和紧张，却无法根除这种体验和由之而生发的各种情绪。
A：我举labubu的例子是说，我们一般人看到一个东西的时候，会倾向于一种肯定、实有的方式，也就是labubu我们给它加了一个标签，它是个“玩偶”，你就把这个玩偶以一种实体化的方式，把它肯定为“有”。当它被撕碎的时候，因为那个东西的完整性被破坏，所以你发觉你会出现一个命名的困难。你当然可以把它命名为“撕碎的labubu”，但是对你来讲，labubu的完整性、实体性已经被毁坏了，因为它已经破烂不堪了，那“有”就开始消失，变成“无”。
我们讲说的重点是什么呢，就是你为什么会产生苦？我们讨论这个哲学问题，本身是要解决你苦的问题。
当一个东西你喜欢它，你肯定它为“有”，当它变化的时候，你理解为它“消失”，也就变成“无”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从有到无”的人生之苦的感觉，因为你感觉到执着的东西突然一下消失了。
我们一般的人其实会有这样的一种“从有到无”的认知转换。你的体验当然是存在，但是这里问题的重点不在这个地方,我们研究佛学、理解佛学，阅读、思维《金刚经》要解决的是为什么我们会失落，为什么我们会痛苦。我们考虑的不是这个情绪到底真不真实存在，这个情绪当然真实存在，你感受到这个“人生之苦”的感觉，那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痛苦的情绪呢？我们要解决这个问题。你会发现解决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于前面我刚才讲的，因为你的认知是认为“从有到无”，你发现你执着的东西消失了，会有一个“得失”的心理转换过程，那么你就会痛苦。而它来自于你对那个东西的“有”的认定。
我们举一个最简单的譬喻，如果你拿到一个东西，你在当下就已经明白，这个必将“成住坏空”，那一念你就不会产生执着，这个东西当我得到的时候，它已经在变化，它也终将毁坏。你有这样一种认知的话，当它被撕碎的时候，你心里的苦感就没有那么强。但因为我们强烈的一种执着感，也就是佛法里面讲的“爱染之心”，你就会把它执取为一个绝对性的东西，因为你想拥有它、占有它。有一个强大稳定的自我，想要去占据一个你想要的一个对象，那么你产生了这种强烈的执取，就会觉得“我不要他变化，因为我喜欢他，我爱他”。但事实上，当现实世界的“无常相”一旦显现出来的时候，你就觉得，“怎么会这样？”
那么刚刚引出的第二个问题，其实跟第一个问题很像。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我们为什么会这么紧张？这位听众朋友认为，我们不可能解决这个紧张，那就是你否认了这条通过智慧修行去真正解决问题的可能性。而佛法认为，当你真正体证到“无我”的时候，如果你的身体被伤害、遭遇侵入性，你的身体会自然产生一种超越的体验。这种超越体验不会有痛苦感，也不会感受到紧张，也就是它超越了烦恼心。
这样你才会理解，为什么在佛教里面，会有一些高僧写下一些禅诗的那样一种境界。我随便举个例子，在南宋时期有一个著名的禅僧叫无学祖元，当时他在雁荡山的时候被元军抓住，想要杀他。他当时就念了一首偈子，这个偈子后来也非常流行，也是近代日本一位小说家夏目漱石的最爱。
这首偈子的内容是：“乾坤无地卓孤筇，且喜人空法亦空。珍重大元三尺剑，电光影里斩春风。”你看，他对一个即将面临死亡、被人砍头的这样的一种处境，他却说“电光影里斩春风”。所以他对他的肉体，对这个五蕴身心，他的视角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们现在对五蕴身心的那种直接的感受非常固有化，所以我们很难去有另外的一种体验的可能性去理解，原来有一天，当我的肉体被损伤的时候，我居然不会有恐惧、害怕，这对我们一般人是绝对难以想象的，但是它却是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是通过修行可能会感受到的。
这就涉及到整个的佛教的体系里面，有一个所谓“修证”的问题，就是你说“我要超越痛苦”，不能只是嘴巴说说，你要真的做到，要真的能体验到，这可能是跟一般人的经验有很大的不一样的地方。
接下来我很想分享的就是，因为最近是大学的期末季，我照例有一门通识课，还有一门佛教概论专业选修课。我过去常常在很多地方谈一个现象，包括前不久跟钱婧老师的一个对话，我们都在谈论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的大学生普遍没有活力，而且缺乏求知欲，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好奇心？甚至很多人都陷入到一种抑郁、低能量的状况。我这几年也在思考，那怎么办呢？作为老师，当然会按照职业伦理，继续该好好上课就好好上课，但同时也观察到一种普遍的低迷的状况。
但是今年让我很感到很惊讶的是，我们在从上课的角度，或者从课程微信群反馈的角度来说，我觉得跟过去两年接触的学生没有太大两样，他们也会听课，也会感觉他们在思考，但是你觉得他们仍然没有太强的一种分享欲跟交流欲。但是今年我收到了大概70份作业，改下来让我非常震惊，让我感受到，原来年轻的大学生，他们很多人虽然不想跟他人分享交流，但是他们其实一直在内在慢慢地思考、反刍他们过去这十几、二十年的成长经历，只是我们这个社会，包括教育机构、家庭，我们有没有提供一些比较好的思想资源，让他们能够去自我消化、去整理？我们有没有提供一个可能的平台跟空间，让他们在那个地方好好地安静下来，去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我这次改了69份作业，我给的分数都很高，这69份作业当中，百分之八、九十写的都是他们真实的生活经历跟思考，而且这些思考跟经历非常非常打动人，而且我会觉得他们思考的深度甚至超越了很多一般的成年人。我觉得，可能我们需要重新去理解年轻一代他们的时代感受跟他们成长的方式，我们可能需要提供很多思想的可能性给他们，但不必太多地强调或强迫他们要马上参与这个世界的交流。他们或许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思考，去冷静、沉淀，然后展现出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真实的理解。
比如说这次改作业，我就改到一篇非常优秀的作业，除了她的文笔我非常喜欢之外，我觉得她思考的深度以及她对当下这个世界的观察充满了一种洞察力，非常想跟大家分享。她让我们看到了一种觉醒的可能性，她的文字是这么写的：
一、迷雾中的金身：我曾经的佛教想象
在这门课之前，我对佛教的认知几乎全部来自影视作品和零星的网络片段。想象中的佛教是寺庙里缭绕的香烟，是和尚们敲着木鱼念经的画面，是武侠小说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套路式台词。我甚至幼稚地将佛教简化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因果报应论，将其理解为一种劝人为善的道德教化工具。在外公去世后的痛苦时期，家人曾建议去寺庙祈福，但我内心充满抵触——在我看来，那不过是逃避现实的精神麻醉，是软弱者寻求心理安慰的场所。我对佛教的刻板印象如此之深，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它作为一门延续两千五百年的智慧体系可能蕴含的精神价值。
二、蝴蝶与癌：一个家族的自责循环
高中那年冬天，外公被诊断出胃癌晚期。医生推算发病时间，恰好与我无意中将姨妈离婚的消息透露给外公的节点吻合。家族中开始流传一种隐晦的因果叙事——是我那张不懂事的嘴，引发了外公的情绪地震，最终导致了这场无法挽回的生理灾难。姨妈红肿的眼睛里除了悲伤，还盛满了深深的自责；母亲则陷入另一种自责的循环，责怪自己没有坚持让外公做更全面的体检。我们三个人，各自背负着不同形状的愧疚，像背着看不见的墓碑生活。直到那个午后，在外公坟前，一只黄色蝴蝶固执地绕着我们飞舞，才让我第一次思考：我们是否被自己编织的痛苦之网困住了太久？多年后，在这门佛学课的课堂上，当成老师讲到“人生皆苦，苦源于执念”时，那个夏天的热浪、消毒水味和蝴蝶翅膀扇动的细微声响，突然全部涌回我的脑海。
外公刚离世的那段日子，自责像血液一样流经我身体的每个角落。我反复重构那个下午的场景：如果我选择沉默，如果我换个话题，如果我能读懂外公眼中突然暗淡下来的光...这些“如果”的碎片逐渐构筑起我精神上的囚笼。姨妈的情况更糟，她开始出现轻微的强迫症状，每次回家都要检查所有电器是否断电十几次，仿佛通过控制这些微不足道的风险，就能挽回那个无法控制的大错。母亲则变成了体检狂魔，不仅自己每三个月做一次全面检查，还强迫全家人都必须遵循她的体检时间表。我们的痛苦如此真实，却又如此...没有必要。
三、执念困境与生命延续
佛学上有“八苦”，我意识到我们一家正好诠释了“怨憎会苦”、“爱别离苦”和“求不得苦”的现代版本。但最触动我的是老师对“执念”的解析——我们不是因为失去外公而痛苦，而是因为执着于“不应该这样失去他”的念头而痛苦。这种执着如此强烈，以至于我们实际上是在用痛苦向命运讨价还价：看啊，我这么痛苦，你应该把外公还给我了吧？或者至少，你应该宣布我无罪了吧？但命运从不参与这种交易。那只黄色蝴蝶或许只是巧合，但在佛学的透镜下，我突然明白，我们需要的不是来自彼岸的赦免，而是自我松绑的能力。
轮回观念给了我意想不到的慰藉。这并非因为我真的相信外公化作了蝴蝶——作为一个受现代科学教育的人，我更倾向于将那次相遇视为美好的巧合。但佛教轮回观中隐含的“连续性”概念，却让我对记忆与传承有了新的理解。外公确实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着：在我突然哼起他生前最爱的那首《漂洋过海来看你》时，在母亲不自觉模仿他摆筷子的小习惯时，甚至在我们家里特有的那种固执脾气里。这种存在不需要灵魂转世的超自然解释，它是一种情感和文化的真实延续。当我从这个角度理解轮回，愧疚的重量开始减轻——如果外公以这样的方式“轮回”于我们的生活之中，那么他肯定不希望自己的“来世”被浸泡在无尽的悔恨里。
佛教的“缘起”观像一把精巧的钥匙，解开了我心中那个因果关系的死结。癌症的成因复杂到现代医学都难以完全厘清，我们凭什么认定单一的情绪波动就是罪魁祸首？这种简化背后，其实是一种隐秘的自大——仿佛我们的一言一行真的拥有左右生死的力量。佛教讲的“因缘和合”提醒我，任何结果都是无数条件共同作用的产物，将外公的离世归咎于某个具体事件，既是对医学复杂性的不尊重，也是对生命无常性的抗拒。我开始收集关于胃癌的资料，了解到从细胞变异到临床detectable的肿瘤，往往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这个科学事实与佛教的缘起观奇妙地共振，终于让我放下了“一句话引发癌症”的荒谬自责。
四、当纪念不再需要痛苦
有意思的是，当我逐渐放下执念，反而能更真实地纪念外公。去年清明，我们全家去扫墓时，姨妈破天荒地讲起外公生前的糗事——他如何固执地认为冰箱会“冻坏”食物营养，所以总是把妈妈偷偷放进去的水果又拿出来。我们笑作一团，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仿佛快乐是对逝者的背叛。不过于沉溺悲伤，也不强行压抑思念。这种平衡让我们能够承载记忆而不被记忆压垮。母亲的变化最令人惊喜。她保留了定期体检的好习惯，但不再强迫家人效仿。上个月她甚至对我说：”你外公那个人啊，就算提前查出来，估计也会拒绝治疗。他总说活得痛快比活得长重要。”这番话让我看到母亲终于与过去和解。她没有放弃对健康的重视（这本身是积极的），但放弃了那种近乎魔幻的思维——仿佛现在多检查一次身体，就能穿越时空拯救当年的父亲。这种转变活生生地向我展示了“放下执念”不是空洞的哲学命题，而是切实可行的心理操作。
五、现代生活的佛学智慧
这门课给我的最大礼物，是区分“痛苦”与“痛苦的故事”的能力。失去外公是痛苦，但“都怪我多嘴害死外公”就是一个痛苦的故事；癌症是痛苦，但“如果当初体检就能避免”就是一个痛苦的故事。佛教不否认前者，但帮助我们看穿后者的虚构性。这些故事像蜘蛛网一样看似牢固，实际上只要停止继续编织，它们就会失去束缚的力量。现在回想那只黄蝴蝶，我不再纠结它是否真是外公的化身。它的意义不在于超自然的身份，而在于那个瞬间给我们全家带来的停顿——当所有人都抬头注视那抹明亮的黄色时，愧疚的循环第一次被打破了。佛教称之为“顿悟”的时刻未必是雷霆万钧的，它可以轻柔如蝴蝶振翅。在那之后，我们各自开始了漫长的释怀过程。
当代心理学发现，过度的自责常常是逃避更深层无助感的方式——与其承认某些事情就是超出了我们的控制，不如责怪自己，因为至少这样世界还能显得有秩序可言。佛教在两千年前就洞悉了这个心理把戏，并提出通过智慧（而非单纯的安慰）来拆解它。对我而言，这就是佛教最迷人的地方：它不提供肤浅的心灵鸡汤，而是给出严谨的痛苦分析报告与操作性强的解决方案。
期末将至，我惊讶地发现这门佛学课带给我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套实用的精神工具。每当新的执念出现——比如为某次考试失误过度自责时——我就能调用这些工具：这是真实的痛苦，还是我编造的痛苦故事？我的自责中有多少是理性的反省，有多少是试图给混沌世界强加秩序？这种思维方式不会让问题消失，但能防止我像当年那样，把自己困在问题的茧房里好几年。
外公坟前的那只蝴蝶最终飞向了远处的一片油菜花田。当时我们目送它消失在那片金黄中，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释然。现在我知道了，那种感觉或许就是佛教所说的“放下”。不是遗忘，不是背叛，只是终于允许生活继续流动，允许记忆从刺痛的荆棘变成温暖的光。这大概就是佛教智慧最珍贵的部分：它教会我们与痛苦共存而不被痛苦定义，就像莲花扎根淤泥却不属于淤泥。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完成属于自己的轮回——不是灵魂转世，而是从执念中重获自由的能力。
（文章已经得到作者授权）
这篇文章我询问了同学，让她授权给我在这个节目中为大家分享。大家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小时候这样一场生离死别的经验，内心里面积聚了很多深沉的、痛苦的情绪，不能释怀，没有人告诉她如何从中间摆脱出来。虽然有那只黄色的蝴蝶给她某种启发，但事实上，这个世界普遍弥漫的各种各样的思想资源，都没办法让她从这个现象、经验中有摆脱出来的可能性，因为我们对佛教类似的观念太过陌生，甚至有很多误解。
我很高兴看到这样的一个年轻人，她能够通过这么短短的十周的佛学通识课，敏锐地抓到里面最核心的部分，区分出她自己这么多年被一种悔恨心束缚的原因所在。这就是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人作为一种有可能觉醒的生命的一种非常大的可能性跟一种庄严的境界。也就是人会觉悟，人会觉醒，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极端让人惊叹的，因为它只需要转念之间，它只需要有一种刺穿我们认知束缚的那一支宝剑，就像文殊师利菩萨所教给众生的般若智慧。
《金刚经》其实就是这一把剑，它要让我们穿透诸多世界之相的迷惑，看穿我们如何区分所谓经验性的人生的痛苦历程，以及束缚我们的那个编织的关于痛苦的故事，我觉得这是这篇小论文给我们带来最大的启发。我很感谢这位同学的这篇论文，她让我们看到了，我们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人、一群人乃至一代人。我们只需要把我们所能提供的东西分享给大家，它自然会随着因缘，展现出最为灿烂的智慧的果实。
谢谢大家，我们下周再见。
2025.06.19
精选评论
共 110 条这位同学写得真好：我们需要的不是来自彼岸的赦免，而是自我松绑的能力。 这一句在今天这个普通的黄昏触动了我 不知何时流下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Momokooo ：我也是
03 ：我也……
同学的文章真的写得太好太好了。20出头就有这样的思考能力和深度，真的非常厉害且让人感动。
XAT5571< ：可以作为启示当代人的佛学文章。过去的经文之所以没人看，是因为离当下生活太远。而这篇文章则完全能引起当下人心的共鸣
证到“无我”，即使身体被伤害，也能体验到超越，痛而不苦，不紧张不烦恼。分享一点个人体会，每当我生病时，观想不是我在生病，而是替别人生病。这也许非常难以理解，也不是我精神错乱。世界上总有一些病痛，你不承担就得别人来承担。当病来时，接受它，也许不会落到别人身上。这是我从维摩诘身上领悟到的承担、亲身下场的精神。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佛陀的智慧从来不是概念，而是对治。和病痛正面硬刚，如果有幸战胜了它，则检验了智慧的有效性；如果失败，则予以调整修行。最坏的结果是自己替别人兜住病痛，病痛不会流窜到别处。这当中没有一点点自我感动，只是对治病痛的策略。当然也不会傻到自找病痛，病痛这种东西能消除就尽可能消除。我生病时，其实是我在替别人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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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分痛苦和痛苦的故事，写得太好了，我们往往沉迷于自己编织的痛苦故事中
同学写的文字让人内心振动，文字细腻，思想深刻。当中让人最有共鸣的是：自责/痛苦的背后是隐秘的自大——当事情发展不如“我”所料，一味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企图幻想如果“我”再做得好一点，结果会不会如“我”随缘。事实上，结果影响的因素太多了。蜉蝣不可撼树。但不代表，我们不可以当放下过去，重新出发，用心做好手头的事，而不是对过去的失败耿耿于怀。经历反反复复的挫折和失败，让我产生了真正的谦卑心，敬畏心，意识到个人能力的边界，更加看清了自己的位置。而且，这并未磨灭我的自信心，因为我是一个愈挫愈勇的人。要坚持做值得做的事，能做到几分是几分。
Jasmine ：更正：结果会否如“我”所愿
感恩成庆老师和这位同学，让我从快三十年前刚上大学，外公就突然离世的痛苦的故事中得到了解脱。因缘和合，此刻听到这一期节目，也是外公穿越时空和轮回给我的爱吧。
不知道成庆老师自己知不知道，您的声音里都带着慈悲，去年母亲去世，料理好一切之后，痛苦才刚开始蔓延，很想诉说内心的感受，却忽然发现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你谈这个生死的问题，我于是决定自救，幸而遇见佛学启蒙课，让我从认知的层面去思考去体会，去慢慢放下自己背负的十字架，时常想起妈妈去世前平静对我说：孩子，不要伤心难过，可是每每想到她的这句话就更加痛不欲生了，妈妈临死前还惦记着安慰我，我自己却在照顾她最后的那段日子里没有完全的尽心尽力。听到成老师念到同学写的论文，仿佛又听见了自己的故事，泪流满面，但同时也惊奇的发现，我也是在平时做的饭菜中，慢慢发现母亲留在我身上的影子，想着她教我做菜时候的样子，让痛苦慢慢变成生活中的温暖，去体会去感受去观察去生活
这位学生的习作有悟性有见地，不是陈词滥调，没有装腔作势。这不仅是得到了成庆老师的才学输入，更是有信心自己的输出会得到共鸣。
这集听完非常受到感动，而且有一种较深的释怀感，有的时候真的执着而不自知，反复地折磨自己想求取什么（有时候甚至自己也说不出来），可能是一些秩序感安全感，如果自己足够聪明/如果当时那样做，就会有更好的结果出现。但是如果真的认真分析，现有的结果并不真的差，即使在错误的路上也没有错过/失去什么，而是得到了经验。所以我想说的是，时时刻刻给自己的精神世界松绑，不要让头脑沉浸在苦海之中，会形成固定的回路，不要跟随“苦”的思路，一切本来就很圆满。
这位同学写的太好了，那只蝴蝶让人想起电影《步履不停》
Q1过去的自己就很执着于“对错”。看到别人没有按“对”的方式做事，就产生强烈的愤怒，觉得对方很坏，自己则是正义的一方。随着年岁渐长，才慢慢变得更加包容，认识到这个世界不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转的。也正如老师说的，这种所谓的正义感其实也是被自己的私欲裹挟的，它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善，所以它不具备改善社会的力量，反而可能会把社会搞得更糟糕。 Q2不去找永恒之物，体会当下的无常变化。我脑子里顿时有了画面感，站在在一望无边的绿野中，天空湛蓝无际。一切都是鲜活的体验，生命在时空的转变中真实的展开。我想起了日本的俳句中对当下的描绘，都会把人带入到一种即时的，鲜活的体验中去。而这样的体验，生活中处处有，只是不留心，看不见。 Q3，这还是要靠精进修行，去实践空性智慧。我短暂体会过，面对别人的侮辱，云淡风轻。但是也只是短暂，精进努力不够，但并非不能做到。 最后一篇文章，将自己生命的真实体验和对佛学的理解熔铸在一起，两者或许本身就是一体的。
同学的文章让我切实体会到了“放下执念”的可操作生活版，不再是难以理解的空洞概念。
最后分享的文章太好了，一边听一边默默流泪
关于撕碎的拉布布我忽然想到另外一个角度与大家交流。你的拉布布是因缘的集合。有一份收获了的棉农的因缘，有一份百无聊赖的纺织工的因缘，还有一份烦的要死只等下班却又不得不保持微笑的售货员的因缘，它是一个集合了多少喜怒哀乐的不可思议的拉布布呀。你拿到它要珍惜。 现在，它又多了一份你刚带回家的毛孩子又或者是你愤怒的爱人的因缘，这份因缘离你如此之近，与你如此熟悉，你看到撕碎的拉布布就多了一份亲切和回忆。 当然你也可以扔了，不执着么。 哈哈哈，我自己瞎想的，可能不对但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