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竟的历史:帝国与帝国主义时代
大家好,我是郑非,那个学术躺平主义者,欢迎你收听《未竟的历史:帝国与帝国主义时代》。
在前面一集中间,我们讲到了帝国的定义,说不是每一个有皇帝的国家都是帝国,帝国和帝制并不是同一个概念。但这主要是在说帝国不是什么,那么帝国到底是什么,我们却还没有说。所以我们这里就要讨论一下,帝国到底是什么。今天我们将通过对古代中国的帝国性的讨论,来说清楚帝国的定义,以及我们今天研究帝国的部分意义。
好,我们进入正文。
帝国 ≠ Empire?
如果我们翻开任何一本当代西方学者写的历史书,讲到中国的时候,尤其讲到古代中国的时候,通常都会把中国称为“中华帝国”(Chinese empire或者是the empire of China)。中国当代的小说、影视里面也常常出现“大秦帝国”、“大唐帝国”或者是“大明帝国”之类的字样。不过,古代中国真的是一个帝国吗?
最早对中国的帝国性质提出质疑的,是哈佛大学的欧立德教授。欧立德教授首先指出说,其实在中文里面并没有empire的对应词汇。那么我们现在把empire翻译成帝国,但是在清代以前历朝历代的官方文件里面,都没有出现过帝国这个词,你就算是把二十四史翻遍了,也找不出来。
中国其他古书里面倒是有两条提到帝国的。一处是隋代有个学者叫王通,他写了本书叫《中说》,其中有一段是这么说的:“强国战兵,霸国战智,王国战义,帝国战德,皇国战无为。”用白话文翻译一下,就是“强大的国家依靠军事力量来征战,霸权国家依靠智谋取胜,王道国家注重道义,帝国则依靠道德,而皇国则奉行无为。”
那么很明显,王通在这里是把帝国看成是强国、霸国的反义词,是一个对称的概念。那么强国、霸国唯力是从,不讲道义,帝国那就是一个讲道义、行仁德的国家。换句话说,在王通看来,所谓的帝国其实是一个形容词,就是一个讲正义的国度,是一个三皇五帝这样道德高尚的人用仁义统治的国家。换句话说,它是一个道德概念。
那么,也不是王通一个人对帝国做这样的理解。汉代的学者贾谊在他的著作《新书》里面说:“臣闻强国战智,王者战义,帝者战德。……今汉,帝国也,宜以厚德怀四夷,孰敢不承帝意?”这段话前面的意思差不多,就是强国依靠智谋取胜,王者依靠道义取胜,帝国依靠道德取胜。后半段的意思就是说,“如今的汉朝是一个帝国,应该用深厚的德行来感化四方的少数民族,使他们心悦诚服,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你们有谁敢不顺从皇帝的意志呢?”
考虑到王通这句话和贾谊这句话时间相差七、八百年,但仍然高度相似,所以我们大致可以认定说,古人对于什么是帝国有一个近乎统一的认知,那就是说,帝国是一个“三皇五帝”或者说皇帝本人可以跟“三皇五帝”相提并论的国家,是一个讲仁道的正义国度。
这个就是古代人对帝国的认知。这个当然也可以解释说为什么很少有中国古人用帝国来指代自己的国家——因为古代人都多多少少还要点脸。他们大概想起他们自己的国家总会觉得说,哎呀,这个还称不上帝国了,帝国是一个过去的事情,所以他们就不能把自己的国家称为帝国。那么贾宜他不要脸,所以他把汉朝称为帝国。
最早用今天的“帝国”这个词来指代国体的中国政府官员——其实是很晚的事情了——是晚清官员李鸿章。近代以来,清朝的官员在外交场合还都是用“大清国”或者是“中国”来称呼自己,什么望厦条约啊,南京条约啊,里面凡是签字的地方都署名的是“大清”或者“大清国”或者“大清朝”。直到1895年李鸿章才在对日谈判的时候,第一次用“大清帝国”来指代中国。
这个主要是受到日本的影响,因为日本人在十九世纪初把empire翻译成了帝国。这个肯定是日本人翻译错了。那么为什么它翻译错呢?我们这个就不讲了。但是清末中国的大翻译家严复他是知道日本人翻错了的,因为他自己把empire直接音译成“英拜尔”,然后说在阐释“英拜尔”这个词的含意的时候,严复他解释说,“英拜尔近人译帝国,亦译一统,或译天下”。就是说empire最近有人把它翻译成帝国,或者把它翻译成一统,或者翻译天下,我都可能觉得这个翻译得不太合适,中文中间又找不到对应词汇,所以我就直接把它翻译成“英拜尔”。
那不管怎么样,日本人在明治维新之后比照大英帝国、法兰西帝国,也自称大日本帝国,那么这是因为在十九世纪末的时候,帝国是强国的代名词,时髦嘛。所以李鸿章为了挽回国家颜面,与日本分庭抗礼,也就接受了帝国这个“和制汉语”词汇。
总而言之,现代中文中的“帝国”是一个十九世纪引入中国的外来词汇,是英语中的empire夺舍了中文中的“帝国”,这个词虽然是个老词,意思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在西方人看来,帝国的判断标准是什么?
欧立德继续指出,在十六世纪,西方的传教士第一次到中国来的时候,他们是把中国叫做中华王国的,而不是中华帝国,这个说明在当时西方人的眼中,中国很显然不具备帝国的性质。那么当时西方人怎么看帝国呢?欧立德并没有做过多的定义,他只是简单地说,帝国指的是一种重合的、多元的政治体系或管制权柄。
因为他是美国人,他可能觉得帝国的定义一目了然,用不着多费口舌,但是我们是中国人,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看一看现代西方学者做出的解释。这里有几个比较权威的解释,你们听我说一下,不要嫌我啰嗦。
第一个解释是美国纽约大学历史学教授伯班克和弗雷德里克·库珀两夫妻给出的定义。他们说:“帝国是一个庞大的政治单元,是扩张主义的,或者是在历史上扩张至广大领土上的,在兼并/整合新人群时仍维系区隔/差异和等级制度的政体。”这是他(们)的原话。
历史学家约翰·达尔文对帝国的定义是:“(帝国的)影响力和权威跨越了若干种族、语言和生态的边界,一个统治者或者政体通过一系列功能、空间和等级安排将其他地区和国家纳入其地缘政治、经济和文化体系。”
美国政治学教授迈克尔·多伊尔则认为,“(帝国是)一种正式或者非正式的互动关系,是一个国家实际控制其他政治实体的无上权力。”
《布莱克维尔政治学百科全书》的定义则是:“帝国是一个统治超越其国境的实体,由不同的民族构成的国家。”
在《大英百科全书》里面,帝国则是“一种主要的政治单位,中心/本部或单一的主权当局通过正式吞并或者是各种形式的非正式统治,控制很大范围的领土和人民。”
这上面的定义文绉绉的,不过如果我们耐下心来读一下的话,就都能发现这些定义都是在强调帝国在空间和社会上的“延展性”,而不是权力的深透性。西方人对帝国的定义主要强调的是帝国在面上铺得广,而不是说帝国管得有多深。换句话说,在这些西方人看来,“帝国”并不是“大国、强国”的天然代名词,或者说,单单是“大国、强国”还不足以构成是“帝国”。
有个英国学者叫作塞缪尔•芬纳,他有个抱怨,这个抱怨是这样子的,说,人们常常把帝国混淆成为疆域辽阔的大国,但是帝国的关键在于对“其他国家(族群或人民)”进行统治。这个就是西方人对帝国的看法——帝国主要是一个广度上的概念,而不是一个深度上的概念。
顺便说一下,这些定义基本上也是中性的,只是对帝国的国家形态进行一个描述,并没有强调帝国就是搞征服,烧杀掳掠什么之类的。
当然了,帝国除了在结构上要有延展性之外,其实还有一个精神性上的特征——差异化。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这里也要读一段之前说到的简·伯班克和弗雷德里克·库珀在《世界帝国史》一书中的话,这段话对民族国家和帝国的区别做了一个很好的描述——
“民族国家宣称其民众的共性,而帝国则声言其多元人口的不同性……民族国家倾向于同化那些境内的民众而排斥那些境外者,而帝国则向外扩展,通常是通过强制手段,吸纳那些在其统治下差异被明确化的族群。帝国的概念假设国家内部的不同的族群将以不同的方式来治理。”
解释一下,伯班克和库珀说的话什么意思呢?这说的是在帝国里面,往往存在着有很多的“特别行政区”,在这些特别行政区里面,政制、文化都各有各的一套。整国家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整齐划一。帝国一般来说不强行搞什么车同轨、书同文和编户齐民,那么帝国的常态其实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那么欧立德很显然觉得,按照这些西方标准,清代以前的中国那就不算是一个帝国。
“天下观”和朝贡体系,意味着古代中国是帝国吗?
那么欧立德先生他到底说得对不对呢?我再重复一下,欧立德在这里有两个大的主张,第一个是他说“古代中国不是帝国”,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在中文概念里面没有empire的对应词。第二个就是说西方传教士到了中国来,都觉得说中国是一个王国,而不是一个帝国,这个说明古代中国它不符合西方帝国的定义。
那么对于欧立德的这个说法,中国这边的反应其实有两种,一种反对,一种是赞成的。
反对的人中间有中国最知名、最好的一些历史学家。比方说曹兴宇和黄兴涛先生,他们反驳说欧立德你史料看错了,或者是你漏看了史料,因为这个耶稣会士和外国商人在十六世纪到中国来的时候,他们其实也用过帝国这个词,这说明当时西方人还是会把中国看成是一个帝国的。但是他们也承认说,当时的西方人产生这种观感,主要是因为他们接触到了中国人的“天下观”和朝贡体系。
那么朝贡体系我们就不解释了,大家都知道。那什么是天下观呢?大体说来,就是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四海一家”什么之类的。那么西方人觉得说,既然中国人心怀四野、万国臣服,那也就算是帝国了。
不过说老实话,天下观、朝贡体系的存在是不是能证明古代中国就是一个帝国呢?那倒不一定。原因很简单:朝贡体系主要是一套国际体系,它本身并不是这种国家治理结构,缅甸的国王向中国的皇帝朝贡,那并不是就是说缅甸就归中国管了,对吧?这件事缅甸人知道,当时的明朝中国肯定也知道。那就算是那些把中国当成是“天朝上国”的国家,比方说明代的朝鲜,那跟老朱家的藩王也不是一码事,对吧?所以朝贡体系的存在其实不证明说中国是个帝国。
那天下观呢?天下观主要是一种正统观念,那种天下一统的同心圆模式更多地反映的是一种士大夫的想象,是一种政治意识形态,体现的更多的是文化秩序,而不是现实存在的政治模式。所以我个人觉得说,黄兴涛先生在这个问题上的处理是有瑕疵的。
中国还有另外一个大历史学家叫葛兆光先生。那葛兆光先生他也是觉得说古代中国还能说是一个帝国的。他觉得说名实之间,应该舍名而求实。那不管古代人或者近现代西方人使用什么样的名称来称呼中国,那我们只要看一看古代中国是不是符合帝国(empire)的定义就行了。他认为说,清代之前的中国就是一个帝国,因为不同时段的中国都包含了多个族群、区域和异质文化,由皇帝所管辖。比方说在广东、贵州、湖南、四川和云南都有很多的少数民族,它们都是服从中央管理的。所以你怎么能说古代中国不是一个帝国呢?
不过,葛兆光先生他也指出了说,蒙古人所建立的元朝和满洲人所建立的清朝比起汉族王朝来说,其实更像是一个帝国,因为元朝和清朝中国明显更多元、更复杂。
拿清朝来说,汉地十八省是中央六部在管,青海、西藏和回部地区(回部地区指的是今天的甘肃、宁夏和新疆这些穆斯林所居住的区域)这些地方则归理藩院管。汉地十八省是郡县制,内外蒙古、青海则有部、盟、旗行政体制,还有札萨克、喇嘛和都统混合管理。藏区有藏传佛教领袖和驻藏大臣。回部地区有州县,也有札萨克和伯克制。东北则设盛京、吉林、黑龙江将军,实行军管,在今天的中国西南地区还有土官土司。
所以葛兆光先生就说,“清朝皇帝有的时候像传统汉族国家的皇帝,有的时候则像各个异族的大汗,有的时候还像藏传佛教的宗教领袖甚至是菩萨。”那么清朝的首都也分北京和承德两处,前者是汉地的首都,后者则掌握的是内陆亚洲。如此看来,“我大清”的头上确实可以戴上一顶“帝国(empire)”的帽子。
我个人觉得,葛兆光先生他说得对不对呢?我觉得他说得对,但是他的这个回答的问题也在这,就是他列举的例子,主要来自于清代,清代之前则含混带过。比方说,唐代中国是帝国吗?明代中国是帝国吗?如果都是帝国,那么为什么唐代(帝国)和明代帝国相对于清代帝国或者是元代帝国有这么大差别呢?这些问题他其实都没有回答出来。
那么中国有另外一位大历史学家姚大力先生,他跟葛兆光先生一样,都认为说传统中国历史上的王朝国家,都是帝国,因为这些王朝国家都统治着具有多文化属性的疆域和人群,但是姚大力先生就特别指出说,“在传统中国里面是存在两种不同的帝国模式的,它们各自起源、各自发育。一种帝国模式是起源于中国东部的农业区域,一种帝国模式则是起源于这个农业区域以西的中国内陆亚洲边疆。前者是以秦—汉—隋—唐—宋—明等汉族帝国为典型的汉族帝国模式,后者则是崛起于汉族帝国边疆的内亚边疆帝国模式。”
那么姚大力先生在讨论这两个帝国模式的时候就说,这个汉族帝国模式也就是外儒内法的专制君主官僚制国家构建模式,这些汉族帝国从来没有长久地把当代中国的西部领土纳入治下,其统治区域往往只到黑河-腾冲线之西不远。这里说的这个黑河-腾冲线就主要指的是中国的降雨线,这个降雨线以下的地方就能够种粮食,在降雨线以北的地方或者以西的地方,粮食往往是种不了的。汉族帝国的区域往往局限在能种粮食的地方。那么使中国扩张到现代版图的,则是各个少数民族王朝——姚大力先生就说,“它萌芽于辽,发育于金,定型于元,而成熟、发达于清。”
为什么少数民族王朝可以把中国的版图扩大呢?肯定不只是说是因为少数民族能打仗,汉族王朝其实也能打。但是老实说,征服是一回事情,征服之后是一回事情,那么少数民族王朝在征服之后,它能够做到一些安排,那用姚大力先生的话来说就是,“它不像外儒内法的专制君主官僚制模式那样,以‘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各要其所归,而不见其为异’作为它的治理目标。”
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呢?就是少数民族王朝并没有拿用汉文化来覆盖全部国土来当作理想中的治理目标,而往往是相反的,就是它能够把有效的国家管理同保持疆域内的各人群的文化多样性最大程度地统一起来。换句话说,这说的是,少数民族王朝它更有弹性,更有包容性。所以姚大力先生实际上是承认说,比起主要由汉族所构建的专制君主官僚制国家,是元、清这些追求差异政治的少数民族王朝更具有包容性,更具有扩张性,更像一个帝国。
所以把这些综合一下,我们就能看出,这些历史学家的共同意见是,古代中国还是一个帝国,只不过有些朝代的中国比起另外一些朝代更像是一个帝国。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在中国的历史上面,少数民族所建立的王朝,“帝国性”就是要强上那么几分的。
认为古代中国不是一个帝国的人也有。比方说有人认为,“西方历史经验下的帝国,是不稳定的世界或者国家群,是迟早要分裂或者解体的”。如果我们说中国是帝国,是不是假设说中国的国家结构薄弱啊?还有人认为说,帝国跟扩张、征服、种族压迫这些行为绑得太紧。说中国是帝国,是不是说中国是一个征服国家?是不是暗示中国的形成是不自然的?那各种“自古以来”不就不成立了吗?还有人认为说,帝国的叙事强调的是中心地区对边缘地区的征服,以及帝国叙事里面有大量的是在讲地缘——帝国的边缘地区对中心的反叛,那么这种叙事喜欢用中心/边缘视角来看待国家内部的关系和组成问题。他们认为说,中国古代自古以来就是多元一体的,就是和谐的,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所以中国不是帝国。
但说老实话,这些人虽然跟欧立德先生的判断一致,但较真起来,其论证逻辑却完全不一样,因为他们关注的是帝国的政治涵义和政治后果,因为他们觉得说,诶,帝国既然是个坏东西,那中国肯定就不是帝国咯。他逻辑是这个样子的。
那我个人觉得,反对欧立德的老先生们倒是跟欧立德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因为他们首先都把帝国看成是一种价值中立的多元国家形态,然后从历史上找材料来看,古代中国是不是足够多元、复杂,符不符合帝国的定义。所以他们看了看历史觉得说,诶,古代中国足够多元、足够复杂,那么古代中国就是帝国。
不过,如果说这些老先生们没有丝毫的政治关怀,那应该也是不对的。因为承认古代中国的“帝国性”,其实就是承认传统中国是由多种元素构成的。简单地说,中国不是汉族、中原一家的中国,要承认差异的存在,要承认中国是由不同的地理、文化板块组成的,要承认中国是历史形成的。
反过来说,那些认为“古代中国不是一个帝国”的人更强调“自古以来就只有一个中国”,中国自古以来就是统一的、不变的,天命所归。中国要大一统,要定于一,那无论历史还是现实那就是这样子,不容辩驳。
古代中国,到底是不是一个帝国?
古代中国到底是不是一个帝国呢?是欧立德讲得对,还是老先生们讲得对,还是后面这些人讲得对?你要问我的话,我的回答是:是也不是——诶,不好意思,在这里讨了个巧。
说是,是因为历史系的老先生们说得对,帝国首先是一种国家形态,古代中国确实是由多种不同元素所构成的,是历史形成的,是不缺乏区隔、矛盾和冲突的。那么说不是,则是因为那些反对者还有说得通的地方,那就是帝国概念它确实是来自于西方,反映的是西方历史上的政制设置和观念,同古代中国的情形确实有一些对不上的地方。
因为相比中国,西方的帝国通常都要多元得多、松散得多。拿帝国概念的起源地罗马帝国来说,(这个我们在前面的节目中间也谈到了,)它的行政基础是自治城市,它的国家官僚规模极小,是标标准准的“小政府”。英国学者芬纳干脆认为:“罗马帝国只不过是一个负责协调和管理的上层结构。”中世纪的欧洲搞的是封建政治,帝国只相当于某种政治联盟,也就更松散。
到了近代的话,比方说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帝国和俄罗斯帝国,这两个帝国的贵族联盟的味道确实相当地重。哈布斯堡王朝的一位成员曾经这么说:“在一个由许多种族和民族所居住的多重帝国中,王朝绝不允许将自己专门分配给其中一个。就像一个好母亲一样,她必须对所有的孩子表现出同等的爱,不去疏离任何一方。这就是它存在的理由。”你看他这么说是不是讲,诶,我们这个国家其实就是个联盟产物,这个帝国的存在就是要一视同仁,就是要不偏不倚。俄罗斯那边其实也是一样的。
最关键的是,在这两个帝国里面,帝国的管理都说不上很严密。这两个帝国里面都有大量的地方自行治理,然后中央基本上不插手,或者是插不上手,或者是懒得插手。只有到很晚期的时候,哈布斯堡王朝和俄罗斯帝国才分别出现了“德意志化运动”和“俄罗斯化运动”,推广德语和俄语,但很快也都失败了。
所以总的来说,在西方那里,它们的帝国往往是本部比较小,所管辖的异己地方和人民比较多,没有直接统治的本钱和意愿,多多少少带有一些政治联盟体的意思。
这个跟中国的历史就不太一样,因为单就历代的中原汉族王朝而论,自秦汉以来,郡县制、中央集权和官僚制其实一直是各王朝统治的特色。那么中国的各级官僚常常追求的政策目标就是“一道德、齐风俗”、“车同轨、书同文”。而且说老实话,历代中原汉族王朝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追求某种地理空间想象的封闭性,忽视多元地理空间的存在。这什么意思呢?就讲的是古代中国其实是在进行有意无意的“意识形态洗脑”。这个洗脑洗什么呢?就讲的是说天大地大,中原最大。其他地方要么太偏,要么太险,要么太穷,都不是什么好去处,世界上只有中国才有光明。就这意思。这个其实就是某种地理空间想象的封闭性。
这点其实葛兆光先生自己也不否定。他在自己的文章《传统中国史学中的世界认识》一文中间指出说,中国历史上的世界观向来是“以中央王朝为中心,以周边四裔为附庸”的。对周边的很多地方,古人觉得它们既不文明,也没有什么征服的价值。
明朝的皇帝朱元璋给自己的子孙写了本书,叫做《皇明祖训》,那《皇明祖训》中间就说得很明白——“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翻译成白话的意思就是,“四周的各个少数民族都被山脉和海洋所隔开,处在偏远的角落。得到他们的土地并不足以提供资源,得到他们的人民也不够用来支配或者使唤。”所以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就行。这种集权大一统和封闭的倾向,无论如何都同西方意义上的帝国精神是矛盾的。
那么为什么古代中国是这个样子呢?这那可能跟古代中国(政治)的早熟有关系。从卡尔·马克思、马克斯•韦伯到梁漱溟、钱穆和黄仁宇,有很多人都认为中国在很早之前,就开始有了某种早熟版本的现代国家。
弗朗西斯•福山在《政治秩序的起源》中间做了一个很好的总结,他说:“依照马克斯·韦伯的标准,中国出现的国家比其他任何一个都更为现代。中国人建立了统一和多层次的官僚行政机构,这是在希腊或者罗马从未发生的。中国人发展出了明确反家庭的政治原则,其早期的政治统治者刻意削弱豪门和亲属团体的力量,提倡非人格化的行政机构。中国投入建国大业,建立了强大且统一的文化,足以承受两千年来的政治动乱和外族入侵。……所谓的东方专制主义不过是政治上现代国家的早熟出世。”
那么福山更明确地把这种政治早熟同中国的“去帝国化”联系起来,他说,“相比(罗马),中国帝王把自己称为皇帝,不叫国王,但他统治得更像王国,甚至更像统一国家。”这个话说什么意思呢?就是讲的是说,中国的政治很早熟,在很早之前就现代化了,那么既然现代化了,它距离帝国的距离就有点远。
所以由于这种政治早熟,古代中国的情形就同西方意义上的帝国差了那么一层。换句话说,清代之前的古代中国也许从形式上满足西式帝国的条件之一——有多个异族属民、属地,但是从精神上却不满足另外一个条件——主动地追求、履行差异政治。所以说,由于清代以前的古代中国只满足成为帝国的部分条件,这就使它成为某种“半帝国”或者是“类帝国”也就是带有一定帝国元素的国家,但它还不是完全态意义上的帝国。这个就是现在我的一个回答。
中国,并不是由“天下主义”造就的
那么听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说:“诶,干嘛我们非要跟西方人的概念走,就不能拿着中国的情况来界定帝国吗?还是应该有点学术主体性嘛!”我的回答则是:“没那个必要。”因为做学问认识世界其实跟收拾房子差不多,学术概念越简洁越好,“如果没有切实必要,勿增实体”。帝国这个概念本来就是西方传过来的,本身指的是一种特殊的国体形态,用不着我们为了虚头巴脑的自尊心来强行攀附。这是一个理由。
那么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用不着生造一个中国版帝国概念的理由。因为我们上面说过了,就是中国的情形距离西方典型的帝国形态差距还是有点大的。
有人说我们中国古代的构成情形是“天下”,是和谐的、自然的共生体系,但是这个其实有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因为在实际的情况中间,古人的天下观带有很强的华夏中心主义的味道。那么姚大力先生其实有一个很尖锐的批评,他说:
“(古代的天下观)其实认为这个世界上面只有一种文化或者文明,任何与它不相同的文化和文明,都并不被它看成是不一样的外部文化或文明,而被定位为处于它所在的唯一的、真正文明中间相对落后阶段上的各不同的发展形态。……我们之外的他们都是野蛮人;……他们有向化之心,我们则有教化之责;教化的最好结果, 就是化他们为我们。这就是‘经纬人文,化成天下’。”
以上是姚大力先生的原话。简单说一下,其实姚大力先生其实指的是什么呢?“天下主义”从好里说是普遍主义,是不用血统来强行区分内外人群。从坏里说,其实就是封闭自大,是沙文主义。
那么更重要的是,中国并不是 “天下主义”所造就的。这个事姚大力先生就说得非常直白。汉族中原王朝的统治区域一直受制于黑河-腾冲线,将广阔的中国西部区域纳入到中国版图的,并不是汉、唐、宋、明,而是元清两个少数民族王朝。清代的雍正皇帝是这么说的:“中国(这里的中国指的是汉族文明地区)之一统始于秦,塞 外之一统始于元,而极盛于我(清)朝。”那么在这里雍正皇帝就明确指出来说,中国实际上是分为两块,一块是汉族文明地区,一块是塞外。在汉族文明地区那一统是来自于秦,在塞外这一统则是来自于元和清。那么把两者就在一起,那就是我大清朝了。
换句话说,从历史上来看,中国的统一与否,跟“天下”不“天下”没有什么关系,而实际上跟中国的“帝国浓度”正相关,跟中国的“汉文明一元化”负相关。
从这个角度讲,老老实实地把“帝国/empire”这个西方概念当成是一面镜子来用,而不是强行用中国的情势来混淆本来单纯的概念,对于我们认清历史、认清现实是更有好处的。
小结
最后让我们简单总结一下这节课的内容吧。
首先,我们会说帝国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名词”。这指的是,帝国不是大国、强国的代名词,而是一种独特的国体形态;其次,一个国家即使有一个专制的皇帝和强大的政府,或者有着很多的附庸国家,称霸一方,也不一定就是帝国了。帝国的首要特征是一个多元国家,它在组成上面是多元的、是松散的,既有一定的集中管理,又有因人、地而异的治理体系和手段。帝国是权力的广度和深度的结合体。这个是我们帝国的概念。
那么我们为什么会对帝国感兴趣呢?就我自己而言,不是因为它足够大或者足够强,或者它足够文明,在人类的历史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印记,而主要是因为它代表着一种人类特殊的政治生活方式。在一个典型的帝国里面,通常有很不同,很不一样的人群、地方按照某种秩序共同生活在一起。那么关注这种秩序是怎么产生的,又是怎么维持或者破碎的,当初为什么有一个人群冲出去管制其他的人群、地方,他们这种管制又是怎么失败的……回答这些问题,那就很有意思。
好,今天这集我们就讲到这里,说清楚了帝国是一种特殊国体。谢谢大家的收听,我们下集继续。
2025.05.15



精选评论
共 21 条毫不避讳,戳破幻象,有理有据,思辩充分,关于帝国的故事,对每个“中国”人来说,都非常重要
帝国的迷人之处在于,它迫使我们,去理解权力如何跨越巨大的地理和文化隔阂进行运作,如何在不同人群、不同法律体系之间找到平衡点,或制造冲突。研究帝国的兴衰,不是为了评判强弱,而是为了揭示人类社会组织、整合与分离的复杂机制,让我们看到没那么多同质化,而多样性共存是可能的。
听了两集,还是没明白,论述清楚什么是帝国,到底意义在哪里?
minjun :同感 为何要用西方的概念硬套中国的模式,这个不涉及孰优孰劣,也不涉及民族沙文主义,就像用中国很多概念去硬套西方,也很奇怪。而且还有一种用现代创设的概念去硬套古代治理模式。用某几个样本抽象出一个概念去评估另一个样本,不明白这种划分意义在哪里。
小戴同学 :是不是帝国不重要,为了论证是不是帝国而进行的思考和探讨过程比较重要。
這麼講呢,思維混亂,把簡單的emperor和簡單的翻譯問題混淆了。請問羈縻之,算啥你
帝国内部,各个部分之间,是合而不同的关系。
近代迫使吾国重塑,进而重塑国民!
虚头巴脑的自尊心,不少人都有的吧
好棒的分类。有种一团乱麻被清晰的分成了两团的感觉!也再一次反思何为“中华”。
帝国这个海归派生名词,有点像海洋文明的产物,距离产生美,隔海相望的岛国或者群岛,组成的国家,更符合帝国这一名词。比如曾经的蒙古帝国(中原只是它几大板块之一),大清帝国(琉球群岛,库页岛等,其实有点算不上,而且帝国这个名词已经有点贬义,也没有必要往脸上贴金。)
仰慕比暗恋还苦 :就跟宋真宗泰山封禅一样,帝国含金量急剧下降,日不落帝国,美利坚帝国 ,到处殖民,海外飞地,这称呼不要也罢。
“帝国”的确是一个西方概念,其定义来自于西方历史,确实没有必要自造一个中式概念,以体现所谓的“学术自主性”,毕竟东西方人性和人类类历史发展都差不多,只是我们比较晚关注到这个现象和概念。 对帝国的研究在西方学术界也是比较晚近的事情,国内学术界的跟进研究除了基于中国历史外,也可以加强对一个类似实体“跨国公司”的研究。随着中国企业走出去,重塑全球化格局,中国会发展成长出一批有中国特色的跨国公司,他们的组织形态和管理模式和西方跨国公司有何不同,是否可以基于中国和西方的“帝国”历史和模式进行比较研究呢? 这个问题已经在国内首个跨国公司研究案例《华为三十年 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化》一书中提出来,并进行了富有启发性的探讨。作者所引用的“帝国”概念,就是班伯克的定义。 书中对帝国与跨国公司的具体比较如下: 企业进行跨国经营的基本特征,就是跨越“国家”的边界,进入不同的 政治、经济、金融、税务等制度,以及差异化的社会、民族、宗教、文化等环境,进行公司的一体化运营。在一定意义上,在欧洲的各大帝国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相继分裂为一个个民族国家后,西方跨国公司取代了传统帝国,通过产业链的国际化分工,实现世界经济和全球市场的地理再整合。 现代跨国公司与传统帝国的相同点在于,二者在其同类存在中,都是一种 “超大规模复合体”,都要面对内部广阔的地理跨度、多元复杂的民族和跨文化环境。不同的是,帝国作为一个政治实体,可以通过差异化的政治体制和丰富的统治武库,对内通过整合或分化等手段进行统治;而跨国公司作为一个经济实体,则不得不被动地适应不同国家体制等差异化的软环境,这是其一体化经营的根本挑战,企业需要学习融入另一个国家、社会运作的“游戏规则”。
👍
所以日本为什么把empire翻译错了呀,最怕提出来但是顾及时长不讲了🥹🧎♀️
turf :日本故意的 或者说接受了强权即道德的近代原则
唐朝的包容性比清朝大还是小 算不算帝国
春秋之前的周代,算是帝国吗?
如果简单回答,粗暴的简而言之去说,帝国是否可以用“多元统一”来告诉对方?西方概念对我们认知影响还有如:汉文明一元论对周边少数民族的同化能叫做殖民吗?中国有殖民史吗?卖身契太监奴仆这种能看做奴隶制吗?奴隶制什么时间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