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失去的三十年”再认识
你好，我是潘妮妮，在华东师范大学从事日本问题的研究。
衰退会再次发生吗？
1894年，日本不宣而战，中国被迫应对，就是中日甲午战争。自此之后，中国一边对抗日本的侵蚀，一边学习它的现代化方法。上世纪80年代以后，我们也曾尝试过学习日本的工业化和科技发展策略，学习它的企业管理，学习它的文化输出方式，等等。而进入21世纪，尤其是在互联网信息量越来越发达之后，中国人对日本的看法逐渐发生了变化。
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日本的发展似乎失去了活力。1991年，日本的泡沫经济崩溃，从此之后的30多年，就被叫做“失去的三十年”，也因为1991年日本是平成天皇在位，年号是“平成”，所以也有一个说法叫做“平成衰退”。当然，也有很多学者认为日本并没有“失去”或者“衰退”，只是转变了发展赛道，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学术问题。
这里不纠结日本是不是真的“衰退”，而是说，日本这三十年的确发生了很多变化，出现了很多现实问题。面对这些问题，原本厌恶日本的人会表示嘲笑，原本对日本有好感的人会觉得遗憾。不过，我们也会产生一个想法，就是这些问题会不会发生在中国身上？担忧的理由似乎也很充分，中国和日本都是经济增长迅猛的后发国家，都是所谓的东亚文化圈，都有或者有过一定程度的金融泡沫，甚至还要加上——都是美国的最大债主，都和美国有贸易摩擦。
乍一看挺吓人的，中日之间竟然有这么多相似之处？那就让人有点紧张了。中国会和日本一样发生大规模的泡沫经济崩溃吗？日本的老龄化、少子化问题愈演愈烈，中国也出现了这种问题的苗头，以后会和日本一样一蹶不振吗？都说日本社会压抑，那中国也是“东亚文化”啊，是不是也会一样压抑呢？据说，现在日本男女性别矛盾很尖锐，中国以后会怎样呢？都说日本现在是“低欲望社会”，那中国年轻人也在说“躺平”，以后会和日本一样“低欲望”吗？
日剧《半泽直树》（2013）
要是这样想着想着，人似乎也更焦虑了。
中国会复制日本的衰落道路吗？我觉得，这恐怕是一个伪命题。从整体上来说，从甲午战争到现在，中国一直有向日本学习的时候，不管是封建知识分子的变化，还是资产阶级的革命，都有日本的影子，但是我们也从来没有变成日本的样子。
虽然前面列举了那么多两国的所谓“相似点”，但是这些相似点都有些宽泛或者说抽象。按照这个模式，其实我也可以说，中国和美国国土面积比较接近，中国和美国都是或者曾经是世界第一工业国，中国和美国的民族独立都受到过法国大革命思想的影响，那中国以后会变成美国吗？
当然，中国和日本也好，中国和美国也好，彼此之间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但是，同样也有很多的不同。而一个国家的发展道路和前途，一定是很多原因共同作用的结果。因此，也没有必要看到一些相似的地方，就断定不同的国家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举一个例子，现在大家网上有时候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逃离北上广”、“离开一线城市”，即使是开玩笑的，但是中国很大。所以我们拿着地图扫一扫会发现，诶，好像还真能列出不少候选对象来，这些城市有网络、有快递、有高铁，下班后也会有休闲娱乐活动。但是，对日本年轻人来说，如果ta们说要离开东京或者大阪，可以选的地方就很少了。
当然，断言中国和日本不会走上同样的道路，主要是说我们不必贷款焦虑，不要凭空给自己找不自在，并不是说我们要完全无视日本的问题。像老龄化、少子化、社会生活意义的丧失、欲望的丧失等等这类问题，的确是后现代社会，尤其是都市社会中，会普遍存在的问题。我们中国人也会遇到，或者已经遇到了。
但是，与其单纯地焦虑，不如来冷静地看看，日本的这些问题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是什么具体的原因导致日本有这些问题？日本为解决这些问题使用了哪些方法？是否成功了？如果没有成功又是为什么？
重新认识日本“失去的三十年”
这一档节目，就准备来详细地剖析一下“失去的三十年”。
虽然在节目里，我还是会用“失去的三十年”或者“平成衰退”这些日本国内也约定俗成的说法，不过重点不是要批评或者鄙视，而是讲明白这种客观的变化，还有发生这些变化的客观原因。
日本在1991年之后的各种变化，类型很多样，原因也很复杂，既有发达国家后现代社会共有的问题，也包括发展中国家在高速发展时都可能会遇到的矛盾，既是日本现代化发展过程里各种缺陷积累的总爆发，又有日本政府的应对政策所造成的新矛盾。所以，对于“失去的三十年”，或者说“平成衰退”这个现象，我们既可以参考借鉴，但又不必过于焦虑。
当然，现在研究日本“失去三十年”的作品已经很多了，对各种政治、经济和社会因素分析得也非常的全面和透彻。但是，我这个节目呢，想更多站在日本年轻人的角度去看待“失去的三十年”。我这里说的年轻人，并不只是说现在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而是包括日本的80后、90后、00后、10后。
以前的很多研究，其实都是站在年纪更大的人的角度写的，因为年纪更大的人生活在日本繁荣发展的时代，所以ta们的“失落感”会特别的强，对“失去的三十年”这个概念会特别在意，会怀念过去特别好的时光。
但是，对日本那些80年代中期以后出生的人来说，ta们其实从记事起，似乎就生活在这个一直在“失去”的世界里。所以，ta们的性格、观念和自己父母前辈们是很不一样的。ta们承受着经济低迷、无缘社会、少子化、不婚主义、民粹主义等这些问题，但是ta们同时也不知不觉地在推动这些问题。
在我的这一系列节目中，我也会尝试来还原一下ta们当时的心态、还原一下ta们当时所面对的东西。
当然，要讲年轻人的心态，我们还是需要先了解日本从经济繁荣到经济衰退时期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大背景。
在接下来的节目里，我首先会先聊一些“失去的三十年”之前发生的事情。平成的“衰退”不是从地里面凭空长出来的，谁该为“衰退”负责呢？现在一般有这么三个观点：第一，认为美国有责任，为了自己的国家利益强行干预日本的政策，锁死了日本发展的上限。第二，认为日本政府和经济精英有责任，缺乏战略眼光，既不能坚定拒绝美国的无理要求，又不能在冲击变化下正确地调整国家政策。第三，是认为日本社会大众也有一定的责任，经济发达之后，人们失去了奋斗方向，不再自律，生活宽松，纸醉金迷，盲目乐观。以上这三个现象是同时存在的，互相叠加，互相拱火。美国认为都是日本的错，日本政府觉得的都是民众和美国的错，社会民众认为都是政府的错。于是，日本就在互相甩锅、互相内耗中，慢慢地失去了三十年。
看完“衰退”的原因，我们再来看看社会“衰退”的全景。泡沫经济崩溃后的自信衰退，政治信任的崩塌，老龄化，少子化，宽松教育，不婚主义，女性贫困，围绕着移民问题的争吵，混乱的互联网舆论，陷入矛盾的外交，还有极端右倾主义的抬头，等等。通过这些问题，我们可以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内卷”和“躺平”，我们还远没到这个程度，但未来如何，全部都是事在人为。国家也好，人生也好，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在节目的最后一个部分，我会聊一下近十年来日本尝试走出“失去的三十年”的一些努力。看一下它的成就与失败，我们既可以有一些参考借鉴，也可以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现在日本对中国的态度，这样一种矛盾、纠结的心情。
日剧《重版出来！》（2016）
作为一个从事日本研究的人，我觉得自己在“失去的三十年”里学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就是：衰退和变化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面对变化，一边心理极度焦虑，但一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去适应、去改变，只是怀念过去。最后，就变得越来越乱、越来越糟糕，不同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这下就真没法变好了。这才是“失去的三十年”的真相。
以上就是这个节目的基本内容，希望接下来我讲的日本故事能够对我们中国的听众有所参考、有所帮助。
我们下期再见。
2025.04.10
精选评论
共 30 条非常应景的节目，我们现在的状况和日本那时候蛮像的。或许我们能从日本的这段历史中看到我们的未来，找到“何以至此”的答案。
终于 再次日本 🇯🇵 要结合商老师的课！ 今年过年去了日本，表示很喜欢！！ 空气里都香 😂
很久没听的看理想，被推送消息，打开一看惊奇于是妮妮老师的课。我记得前些年，妮妮老师出现非常多的地方貌似像是在观察者网这些地方，真的没想到呀。
小飞侠 回复 璋 ：这个想法建议可以，我也很好奇
璋 回复 小飞侠 ：我有个想法应该挺有意思。这位老师做的应该是偏社会现象的观察解读。正好蒋方舟出过一本在日生活日记《东京一年》（还莫名其妙被网暴了一轮），看理想不妨让两人一起聊聊看，作为番外免费放出。谈吐有时比精心编辑的文字能显露更多。我也想看看是潘老师的学养谈吐号召力大，还是日本这个符号号召力大。
其实我觉得衰退挺好的，如果继续高速发展，把大家卷的要死要活累成dog也不是啥好事，事物的发展就是有周期，所谓过犹不及，衰退过后也会迎来复苏，所以接纳就好
大比利 ：你加班更多钱更少
吴三生 ：问题是衰退后资源总量的减少会导致内卷化的更严重。
熟悉的音乐
新节目，马上支持
所谓日本失去的30年，正式中国改革开放的30年 来中国贸易开厂遍地开花 八九十年代中国人第一台彩电东芝到现在的索尼 家家户户都有日本货 目前还在用还在买 只是疫情后日本人离开很多，不过现在中国人去了很多
澎湃咖啡 ：当年日本社会需求不足，也是幸亏有中国广大的市场托底，否则经济下滑的坑更深
确实是啊！那些书。老师这档节目真的很好的视角。
有妖气
年底准备去一趟日本
光是因为这个封面就必须买,回到20年前小学二年级第一次在电视上看魔卡少女樱,开场预知梦中的那座东京塔
这档节目好及时啊，刚好配合最近的事情看
刚想说，再了解下日本“失去的三十年”，节目这就来了，及时！😄
这个话题应景当下，看到节目内容就忍不住追更了
潘老师一几年的时候是不是在重庆大学工作过？感觉上过你的通识课，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