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演奏之外:张昊辰的音乐沉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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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还得从他的故乡说起。
与日后交响乐中的宏大相较,童年马勒所面对的,却是一个无比袖珍的世界。伊格劳,一座地处波希米亚与摩拉维亚交界的小镇。既属于捷克,那里的人应说捷克语,但此地是个特例:它是此地罕有的德语镇。不仅居民不说捷克语,且因独特的地理位置,这里一直是奥匈帝国的军团驻地。更有意味的是:小镇聚集着大量犹太移民。
片段摘录
永恒与世俗,沉痛与享乐,纯净与卑陋,这些极端的反差在这个世界,何以这般交杂在一起?或许,这正是他日后在维也纳读大学时,被让-保罗的反讽艺术所深深吸引的诱因。在让-保罗笔下,反讽的动机就在于将伟大琐碎化,与卑劣并置,以同时否定两者。其意义,正是为了唤起对固有价值的反思——保罗称这种修辞为“对崇高的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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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聆听:辉煌绚烂的音响下,遍布着怀疑、讥笑、否定;那些泛滥的庸俗,那些突兀的转折,那些粗暴的打断。仅仅在尾声高潮前的某些瞬间,我才依稀听到马勒对未来依然诚挚的向往。但仅仅是瞬间——尾声贯穿始终,还是灾难的先声,是毁灭前的景观。最后一小节和声突变,猛地影射首乐章的主调音响,之后便是一声暴力的戛然而止。
那正是马勒的反讽:曙光背后,是比夜更深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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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是这首别名“悲剧”的交响曲,其终乐章是在一片绝望的情境中收尾的:a小调的统一在此,恰恰揭示了“一切都不会解决”。这是作曲家对主调自身含义的颠倒:主调在此,成了其自身的反面,成了不和谐的隐喻。而所谓和谐,则是一次必经的流亡:在远离主体之外,在“异乡”,解决才得以实现。
一切冲突之上,马勒的生与死,想来是这样的统一。伊格劳本就是一个异乡的汇集。那里的犹太居民生在波希米亚,却说德语;说德语,却是捷克人;是捷克人,又不说捷克语。总之,他们永远无法被归类,永远矛盾着。但就是这样一片异质混成的土壤,塑造了马勒式的视角。马勒从未试图构建出一个莫须有的世界,他不过是在描述那个他成长的世界,那个给他苦痛,那个既是故乡、又是异乡的世界。
2025.04.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