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二季
陈丹青
我要念木心自己的诗。为什么我喜欢他这首诗呢?我回头再告诉大家。我先念,这首诗名叫《中世纪的第四天》
三天前全城病亡官民无一幸存
霾风淹歇沉寂第四天响起钟声
没有人撞钟瘟疫统摄着这座城
城门紧闭河道淤塞鸟兽绝迹
官吏庶民三天前横斜成尸骴
钟声响起缓缓不停那是第四天
 
不停缓缓钟声响了很多百十年
城门敞开河道湍流燕子阵阵飞旋
街衢熙攘男女往来会笑会抱歉
像很多贸易婚姻百十年前等等
没有人记得谁的自己听到过钟声
钟声也不知止息后来哪天消失
完了。《中世纪的第四天》。
 

中世纪的第四天

我清楚地记得他写出这首诗来的时候,是 1986 到 87 年之间。他给我看——当然是手稿,钢笔写的,就像几天前的事情一样。
我遇到不少读者跟我说,喜欢木心这首诗那首诗,没有一个人跟我提到喜欢这首诗,可是我非常喜欢。我还没法说我为什么喜欢,我是不懂诗了。
那我为什么要念这一首呢?一个是它出现在中世纪讲课的里面,他最后用自己这首诗来结束,说明他那么在乎中世纪,还写过中世纪。那我现在要来谈,是因为他写出来的时候,现在回想,是个值得纪念的时刻,对我来说。
文革前我不清楚,但我确定,从 1966 年文革到 1982 年出国,整 16 年,木心没有写任何东西,除了 66 页狱中手稿。因为在单独囚禁当中,那是他唯一自处的一种方式,虽然非常危险。
此外,他没有写过。因为那个年代的许多许多人,为了避祸,为了保命,深深恐惧文字的危险。他们烧掉所有文章、信件、日记,停止写作。木心当然,此前的所有写作都没有了。
木心美术馆里第一个厅,留下了一个飞马牌香烟的烟壳子,他在那个烟壳子反面,密密麻麻用很小的字写下了他损失的所有书,他写的书都没有了。
我记得他很清楚地说,他出国时候就是想卖画为生,完全不打算继续写作。但是第二年,也就 1983 年,他就开始写了。如果他不写、不发表,我不会走近他,不会有后来的文学讲辑,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所以为什么他又开始写呢?我想第一,他一到纽约就自由了。我们的感受是不太一样的,我第一感觉还不是自由。半生对写作的恐惧、拒斥自动消失,这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他一写,就发现他仍然爱着文学,他写作的感觉全都在。
第三,他发现投两三篇稿子会有稿费,当时稿费低则一两百块,有时候多到四五百美金,在当时是个不小的数目,打工的话要挣这些钱蛮累的,会有稿费,能够对付当时低廉的房租。
 

表达时代,还是表达遭遇?

那么第四,说来有点话长了。1983 年我在《侨报》读到木心的第一篇散文是《街头三女人》,第二篇是《你还在这里》,他是写街头那些唱歌、要饭的人。
当时读了是两重惊讶,一个惊讶就是,这个木心写的东西,跟我这一辈的书写经验完全不一样,里面有鲁迅的影子。我不是说鲁迅意义上的那个鲁迅,而是鲁迅的文字的意义。
后来我才明白,这可以叫做民国的白话文,不是新华体,更不是我们这一辈写的白话文。这是个大问题,语言问题,没法细说。
第二重惊讶,就是我已经知道他在文革中受过罪,因为 82 年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嘻嘻哈哈,一群人在那聊天。有人在背后跟我说过,木心在文革中是遭过罪的。
但是我发现,在他的写作里面,他完全没有要写的意思,好像他跟这些事没有关系。这个事儿就有点儿大了,分析起来。
我们这一辈,要论受罪挨整,和上一辈是没法比的。可是文革一结束,年轻人的伤痕文学就开始了,伤感主义也就开始了。我记得伤痕文学传开的时候,全国一片哭声。因为每个人都想到了自己在那十年的遭遇。
这事儿怎么着,传到中央去了,我记得当时邓小平有一句评价,他说“哭哭啼啼”——他的说话也都很简单的。
他们这代人,就是打江山的这代老革命,30 年代、40 年代就挨整,邓小平也挨过整,特别坚强。他们真的是不玩伤感主义。
文革后冒出来的新一代作家,几乎所有 30 末、40 后、50 后作家,50 后当时最年轻,相当于现在的 90 末左右,全都立刻写他们的时代和亲历的经验。
我记得张贤亮,他是个 30 末好像,他就写劳改,因为他一辈子很多年在劳改农场。然后刘心武,是北京一个中学老师,他好像就写到他学校的事情。
但是他连接写的后面一篇我非常非常喜欢,叫《立体交叉桥》。就讲到了我们这一两代人,没有地方住,几代人挤在一个地方,从这里面出现各种故事、悲剧,我看得非常感动。
就在我出国前的那一年,在《收获》还是哪个文学杂志,我居然把他那篇小说每一页都撕下来——带一本杂志太厚了,我就带到美国去,恐怕现在还留着。40 年过去了,我后来见到刘心武,我还告诉他那篇写的太好了。
那么我认识了阿城和王安忆,阿城是 49 年的,安忆跟我同年,我们都是知青。他们出道的作品都是写知青,王安忆是写 69 届初中生,阿城就写了“三王”。
也就是说,我们这一代的写作是反映论的,我们是反映论的一代。什么是反映论?就是唯物论的一部分,艺术来自生活,艺术反映生活,艺术反映时代等等。
所以这个时候,我看到木心仅仅两三篇散文,我就发现完全不同的一个维度。很后来我才明白,它严格地区分艺术与生活。这种渊源甚至在他的林风眠时期就已经奠定。
据说林风眠的信条就是“离生活越近,离艺术越远。”这也是林风眠受教于法国现代主义的一个信条。
但这个信条在我们那个时代,绝对是反动的,是遭遇批判的,是行不通的。林风眠付出了 7 年的牢狱的代价,木心则在 50 年代初,就他在高桥教书的时候,主动选择远离艺术圈,独自谋生。
蛮长一段时间,他在生人面前会隐瞒会画画、会写作,他不说的,他装傻。就完全隐瞒他是一个艺术家。然后,反革命分子抵达纽约以后,他的信条醒过来了,就是“离生活越近,离艺术越远。”
但是,不管什么作家、艺术家,你要创作,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写什么,你表达什么。在我看到的那两篇散文,《街头三女人》和《你还在这里》,我发现木心是在表达他自己。他既不表达他的时代,更不写出他的遭遇。
然后,我们俩熟了以后,他接二连三的东西就出来了,比较著名的就是后来的《明天不散步了》,还有《哥伦比亚的倒影》,还有《九月初九》等等。他把他那个时期说成是粉墨登场,因为要在报纸上用嘛,要“粉墨登场”。
我想请大家注意,“表达自己”和“表达生活”是两个概念。所谓生活,在苏联人和我们这里代表工农兵,代表一个被指定的群体,代表政治正确的一切。不然他不承认你的作品里头的这个生活,他会说你脱离生活,而且这就是你的罪名。
所以我们这一代文艺家,根深蒂固的信条到现在还没变,我也没变。因为很难变,就是“艺术是反映生活的”,艺术多多少少是反映我所在的这个时代的,很难改变。它成为我的身体记忆。
这也是为什么木心出现,会让许多人反感。而且主要是 50 后和 60 后,大部分都会反感,说是小资,说他的文学里面一点都没有生活,根本没有我们这个时代。
我曾经有过几次,面对面对着 50 后、60 后的一些写作的人,或者爱读书的人,他们当面告诉我,说你那个木心不行,根本没有生活,斥责为小资。这些话我都听熟了。
我没有想到的是什么呢?就是到差不多 70 末、80 后、90 后,他们朝木心走过去了。因为他们没有被教条喂饱,天然地和教条绝缘。倒也不能说这就是个人主义的一代,但是朴素的个人价值总算确立了,他们就走向木心。
 

粉墨登场

我们再回到木心的写作。那个时候他自由了,不恐惧了。他写什么呢?就在他自称“粉墨登场”的那个阶段,他写了包括这么几篇:一个是《竹秀》,一个是《夏明珠》,一个是《寿衣》。
这几篇文章都捡起了他幼年和少年时代的记忆,带着鲁迅那些小说和杂文的文字影响。但是,他好像删除了 1950 到 1979 年的痛苦遭遇,完全绕开了那段遭遇,就在老年的时候和他早年的自己汇合了。
那么,时间来到 1985 年到 1986 年,木心经历了台湾他很火的时候。他死去以后,台湾有好几代中青年作家回忆,他们当时还是大学生的时候,怎么被木心吸引。其中包括骆以军,甚至包括导演蔡明亮,还有其他很多人,都写得很有意思。
就在那段时间刚过掉,木心不安分了,他发现自己还行,感觉很好,还有很旺盛的文学欲望。他就开始写诗,因为他最喜欢的还是写诗,这是真的。
我记得他第一次给我看的诗是《梵高在阿尔》,就是梵高在阿尔这个展览,在大都会美术馆展了以后,他去看了。他写他出馆以后一路上在走,去的时候早上吃了一杯牛奶,两个鸡蛋,一直到晚上七点钟,展览场子里出来,还在路上走。
我非常喜欢这首诗,我不知道现代诗可以这么写法,我很喜欢他这个句子,他说“上帝,你的鸡的蛋,你的牛的奶”。
下一首诗就是——诗的名字我忘了,我当时安排哈佛的巫鸿认识他。巫鸿很热心,马上就张罗,给他在哈佛的 Adam house 给他办展。
就在他要去办展的时候,他非常非常焦虑,我到很后来才明白这件事情。因为那是他一生,至少是 49 年以后,第一次办展览,他非常焦虑。
诗里面最后出现什么“庞贝城”、什么“钥匙交给我”“庞贝已是个废墟”(《赴亚当斯阁前夕》),就是暗喻他老了,似乎有点荣耀了,他已经老了,不中用了。
还用了橄榄山的典故,耶稣明天要被抓走了,可是他的门徒也不懂他,就在地上睡着了。他这个又是暗喻我,因为他在去哈佛之前,我们俩聊,聊到最后我扛不住,我就在地毯上睡着了,他说“良友躺在地上,像一本平躺的书”,说的就是我。
不懂,那个时候我才三十一二岁,一点不知道他的心情,其实他很想有个人可以说。这是他第二首诗。
再之后,应该是在 86 还是 87 年,这篇《中世纪第四天》出现了。大家想想看,一个中国的老头,坐牢、遭罪,可是当他在纽约过 60 岁生日的时候,他居然在写《中世纪第四天》这样的诗。
咱们不要去追问他这个诗里的寓意,要说有,它是有的,我喜欢这首诗的数学性,这种语言,而且莫名其妙。“不停缓缓钟声响了很多百十年”“三天前全城病亡官民无一幸存”。他自己很得意的一种写法。
我要说的是什么呢?就是我在这首诗里想起他当时的一个重返文学生涯,一个现在想起来,让我还是感到惊讶的东西,一个价值,就是他不诉苦。
他当然信奉倪云林那句话,倪云林给打了一顿,管家就说,这么痛,你为什么不叫叫?他说一出声就俗。这话我也是现在才有点懂,他不诉苦。第二,作为政治理论,当你从此不肯走出你的伤痛、记忆,不断回头倾诉和咒骂那个迫害你的力量,其实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你一再确认并承认那个力量,你会成为那个力量的一部分,但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觉得这个说法蛮有意思的,我是在谁的书里看到这个意思,是齐泽克还是谁,大约就是说你不断地咒骂的那个力量,其实意味着你在确认那个力量,而且成为那个力量的一部分。木心很早就明白他不可以这样做,所以他不诉苦。
再接着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木心远离政治。他这个远离政治倒不是说通常意义上我们所有人莫谈国事,害怕、自顾自远离,不是的。
木心当然关切政治,当然关心时事。我们这一两代人不可能不关心。他看报不看文艺版的,觉得戏味不够。他要看第一版,要看要闻。
但是进入作品,他不要成为他厌恶的那个部分,他要进入的是艺术。而所谓《中世纪的第四天》他认为是艺术,因为那里面有一种字词的排列,有一种意象的排列,是煞费苦心的,他真正要的是这个。
他不是说到了纽约,我自由了,我可以回头骂了。不,他一声都不骂。
他只是在 2010 年,两个美国的电影人到乌镇采访他的时候,他说过这么一句话,大家应该在录像上都看到过。他说:“你要我毁灭,我不。”很简单的一句话,瞪着个眼睛,“我不”。
这句话很容易懂,但又未必大家真能懂。就是刚刚谈到,你创作和你的经历是什么关系,和你的遭遇,和你的痛苦,和你的恐惧是什么关系。我相信木心给出了一个回答,而这个回答,在我们这代人里不多见的,甚至很少见。
但是小孩子听懂了这句话。有一位小贺,90 后,因为在视频里看到了这句话,2014 年特意从西北的一个大学,志愿来到乌镇为木心的纪念馆站岗。忠厚老实的一个孩子。
我后来就问他,我说你为什么为老头子过来?因为我看到他的样子,他不见得能懂木心,很朴实的一个孩子。他说他就是因为看到那句话,“你要我毁灭我,我不。”他就来了。
来了以后一直干到 2015 年,木心美术馆全部弄出来,他很卖力地在里头做所有的事情。现在他走了,我就举这么一个例子。
说半天就是我要念《中世纪的第四天》,借此回顾木心写作生涯,在晚年重新捡起来,他对写作的一个态度。就是这样。
本集编辑:hyl,LinQ
2025.03.27

精选评论

共 29 条
  • 西瓜
    2025-04-06 15:56:31

    好几次泪目,皱着眉。 我不知道因为听见了才有眼泪还是本来就有眼泪只是时候到了

  • 🍊0
    2025-03-27 21:53:47

    在历史的循环中,唯有保持对虚无的清醒,方能抵御意义的消解。 木心:“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但还是要举重若轻地活下去。 ……🪞……

  • 1
    178****3381
    2025-03-31 14:47:02

    他要我毁灭,我不。这一句,抵得上读一遍西西弗神话的收获。

  • 言成
    2025-03-28 09:48:13

    不抱怨、不诉苦,也无需解释、试图证明。某种默契,情感上共鸣,会心的一笑。你要我如何,我偏不;不要我如何,我考虑看看。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我也需要找到自己的回击方式,如何,不如何。

  • 三里Jimmy
    2025-03-28 07:48:11

    我是个受医疗事故迫害的病人,希望今天开始,不诉苦。

    小萍チャン :人不能因为自己身处不堪,就可以肆无忌惮伤害别人

    186****5889 :不诉苦还是可以追求正义

  • 卡尔松
    2025-04-25 17:13:23

    贵气!

  • 186****5889
    2025-03-28 17:23:58

    贝托鲁奇来拍末代皇帝,找张陈问十年事,俩人说的涕泗横流,不能安坐。 诉苦 、咒骂,是一种谈法,不太好的谈法 不谈, sublimation,肠胃要付出代价 ‘脾气大,发去全宇宙’ 还是有杜诗点心妈妈打底的 历史观念和视角,发挥自己的作用,整合好了这是可以的 常年生死攸关,自然不会哭哭啼啼了 饭可以安稳吃了,难免 有好妈妈,有自己的空间时间探索发现自己的趣味 每一代都有很多人没有好妈妈,没有时间空间,也无法因此哭哭啼啼 好妈妈和少年自由才稀有啊 前面说到约翰伯格,我们在此相遇的开头,也是和妈妈在广场树下会面 事情发生了,要认可的 遣悲怀,宜也 遣尽余悲,在下一场之前,发现自己的趣味,发挥自己的作用 grieving is a muscle, emotions need processing 诉苦和咒骂 are maladaptive, needs exemplification and validation. And these people didn’t have as good mums.

  • 共寿
    2025-05-26 10:08:20

    如果世界只有艺术,只有自己,只有昨天,那可以不说。可是,世界还有生活,还有明天,还有别人。为了别人在明天可以活的比自己好一点点,请问,说不说?

  • L悦
    2026-05-12 15:23:57

    诗使我失去了年龄,我永远幼稚,永远青春——木心遗稿

    L悦 :《无年龄诗人》(木心) 我不是大诗人,也不是桂冠诗人 更不是宫廷诗人 我是一个无年龄的诗人 诗,使我失去了年龄 我永远幼稚,永远青春 因之也永远老成 一辈子有过两三回受宠若惊

  • 1
    139****5719
    2025-08-11 10:32:24

    这种交集的回忆很有趣很有意义

  • 1
    151****1037
    2025-08-02 14:40:37

    随时宽恕

  • 共寿
    2025-05-26 10:11:08

    如何用不说的方法说出来。最终,还是说的艺术。

  • 共寿
    2025-05-26 10:09:54

    如果不说只是为了维持一个艺术家的超然,那终究还是没有能超越。

  • 1
    177****9696
    2025-04-23 09:14:53

    朴素的个人价值观

  • 安鳥
    2025-04-21 10:32:40

    阅读,大概是一半与神游,一半伴魔行 与神掰手腕,与魔闲庭信步; 与神掰手腕类似于 与神游戏、修炼、精神上的健美锻炼 与魔信步则是与其保持恰当的距离观照 保持清澈不与浑同。 古希腊神话中有一点, 无论是神还是半人半神的英雄都会 在克敌制胜的过程中有不同程度的腐化。 在战斗中神亦不免“腐化”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