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丹青:离题而谈 | 第二季
大家好,我是陈丹青,《〈文学回忆录〉的回忆》第二季再要开始,我先得说,当然得感谢大家花了钱买了这个节目,我也不晓得多少钱,就是为了听一个人在说话。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
我也很奇怪,一个人对着这个长了毛的那个话筒在那说,勉强走到今天,算是第一季交了差,非常奇怪的一件事情。
但我相信我要是现在跟大家一样年轻,二三十岁,我可能也会干这种事儿。特别是我们那个年代,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要是那会儿有手机,我也许也会听。当然,我不知道我会听谁。现在播客多得很。
此外,我觉得我来讲《文学回忆录》这件事情也很奇怪。它已经是一本书,它非常完整,它是一个自为的实体,你只要拿这本书,这本书要给你的就都给你了,再加上你自己的领会、兴趣种种。
可是仅仅因为我是这本书的一个记录者,当年听过木心的这五年课,好像就有一种权力——也不是权力了,至少出版社会追着我说“再念一念,再讲一讲吧,你来讲”。
所以整个来说,我是蛮勉强接了这件事情,但毫无概念,这怎么去做?这有点像我十年前刚接了《局部》那个艺术视频,我也是想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弄。
好不容易憋出第一集,我记得是《千里江山图》录了,然后我有一个多月——你们可能都不相信,还是想不出下一集讲什么,结果下一集讲了《死亡的胜利》。
我记得要到四集、五集以后,我才慢慢儿觉得行,可以做下去,就是这样。播客也是这样。我去年被摁到桌子上开始讲,也就这么讲下来了,但一直会有勉强的感觉。
当中我曾经跟大家说过,第一,我并没有一个学问系统,可以 12345 来告诉大家,没有;第二,就是看来还是得傍着这本书,傍着木心说的这些,找点,然后来看看能不能发挥。
所以,目前大家能够听到的,我相信,或者我自己以为,比较有趣的是一些我跟木心意见不相同的点,比方说“美”,还有“艺术至上”,诸如此类。这些点不多,但是也不少。
我相信,此前已经关注我和木心的人,会慢慢改变你们对我们俩这种关系的想象。因为这种想象被外界、被自媒体、被我们长期以来这种喜欢夸张,但是又没有语言、也没有真心的这样一种话语,弄得一塌糊涂。
我很厌恶听到外面对我和木心关系的想象,跟我们俩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厌恶这种。因为同时他们对很多很多世界上的人,对过去的艺术、过去的艺术家也是这么去说,我很不喜欢这样。
所以,我有点想通过这么一个播客,让诸位正在听的人能够感到,原来这个人跟木心的关系是这样的。我不知道这个目的有没有达到,但是我不能要大家为了听明白这个来听这个播客。
但你在做菜,你最在乎别人吃的感觉,味道怎么样,厨师是可以得到回馈的,播客的作者其实是不容易得到回馈的。
就像我去办讲座,有互动的部分,我几乎不会遇到咬住真问题的人,对我刚刚讲过的什么能够真的追问下去,非常诚实地、非常清晰地告诉我新的点、新的感受,没有。
而另一面,我又非常相信,有主见的听众其实是不会发出声音的,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所以这是一个困境,所有躲在那个录音机后面,在那儿自说自话的人,他其实不知道谁在听,也不知道这些人听了有什么感觉。
当然我有那么几位比较近的朋友,都是年轻人,有一位还在上大学,我不希望他花钱去买了听,所以我就会一集一集发给他听,我会听到他的回馈;还有另外几位朋友,蛮珍贵的,但我无法在这儿告诉大家。
但是这些回馈会鼓励我,让我就磨磨蹭蹭这么说下去。我也居然听到一两位——真的是个人物,我不敢说他们的名字,他们居然也在听。
那对我来说当然是鼓励了——不是鼓励,我不爱说“鼓励”这个词,也就是说老夫有点惊讶,蛮开心的,你也在听。行,那我就说吧,我就只当是跟你在说。
我还能再说些什么呢?这几天我通过 YouTube 看到了我早先蛮想看到的视频。就是我 20 多年前读过约翰·伯格的《观看之道》,“Ways of Seeing”。很受启发,也很佩服他。

约翰·伯格(John Peter Berger,1926-2017),英国艺术评论家,小说家,画家和诗人
后来当然还读了他不少书,尤其是谈毕加索的那本书,非常非常好,我重看过两遍,我还会再看。

《毕加索的成败》,作者:约翰·伯格,译者:连德诚
我知道他的《观看之道》当初是一个电视系列,是 70 年代的。我现在在 YouTube 上搜到了,非常非常有意思,我好像重新看这本书,做得非常认真。

《观看之道》(Ways of Seeing,1972)
那 70 年代离现在多少年了?50 多年、快 60 年了。我就想到,这真的是一个人类传播的奇迹。此前人类都是通过书,当时通过电视,后来通过视频,现在通过播客。
不知道为什么,人类会喜欢叫一个人去跟很多人讲,而很多人也愿意去听,我更没想到我自己也变成这么一个人。可是我看了约翰·伯格,我就感到很惭愧。我的学问、我的修为、我的表达,怎么就好意思这么讲了?这给我很大启发。
我还看了什么呢?看了他和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两个人关于“故事”这个问题的对话。一下子,约翰·伯格(John Berger)就给比下去了。苏珊·桑塔格目光如炬,很正经,一句一句在反对他,或者说跟他的想法完全不一样,太有意思了。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33-2004),美国作家、评论家和女权主义者
我不知道诸位看过没有,你们找来看看,约翰·伯格的《观看之道》,还有他和苏珊·桑塔格两个人面对面,你来我往,在那儿聊。我是不可能跟木心这样子了,因为他绝对不肯做这种传播性的节目,他只喜欢私下聊。

《约翰·伯格对话苏珊·桑塔格——讲故事》(Voices,1982)
可说实话,我跟木心最密集的来往,80 年代、90 年代,我们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说话,这个日子再也不会有了。所以现在剩下我一个人在跟你们这儿瞎聊,据说也就一季过去了。
现在翻书,已经把上册快要讲完了,大概还剩个五分之二不到,进入下册,里面的时代和人物离我们就相对近了。大家能够援引的、熟悉的文本,也会慢慢多起来。
但是,我仍然不知道我会说出些什么。我实话告诉大家,我喜欢这种状态。什么状态呢?走到哪里是哪里,完全不知道下一集讲些什么,甚至下一句讲些什么,我喜欢这种状态。
我曾经在一本写游记的书里面的序中提到这个,这也是我跟木心不同的地方。木心意思是说,你们将来要去欧洲,要去各国看,去以前,要熟读比方法国的历史、英国的历史、意大利的历史。去了以后,所到之处,就熟悉了,是亲旅斯途来印证这一切。
我跟他完全不一样,我最喜欢的是到任何一个国家,我对这个国家几乎是无知的,我最喜欢的就是飞机场出来,很惊讶地看着外面的路——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然后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住下来,窗口看出去,是我不知道的对面,天空也会不一样。然后上街,根本不知道这条街通向哪里,忽然撞到一个教堂、忽然撞到一幅画,是我小时候就看过的。
这是我最开心的,我就喜欢不知道,就这性子。所以我现在还是无法告诉大家,我将说些什么,咱们就走着瞧,走着听。
我目前想到的就说这些。好,我们下一集见。
2025.03.27



精选评论
共 51 条让人心安的声音,听见就觉得真安稳,不焦虑,哈哈哈喜欢丹青老师,是去年到现在为止最喜欢的声音和频率!
喜欢听您说啊
我每次都装得好像自己可以领悟的样子倾听和观看陈老师的种种。不同于听课学习,要掌握什么专业知识或有什么明确的目的。更像是留意一个有趣的灵魂用他独特发散的视角、克制率真的要说点记录些什么。谈不来原因,喜好的确是很主观的事儿,今日份的喜悦和留痕。☘️
一开口就有种您无论说啥我都想听的感觉哈哈哈哈,陈丹青老师就是特别有意思
139****9255 :太同感了
“对着这个长了毛的那个话筒在那说”,只听到这一句就去付款了,丹青老师太可爱太有趣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期待坏了
任何烦躁的愤怒的时候,听到陈丹青老师的声音就觉得可以静下来,真正内在安宁的声音。
纯度100%的P人瞬间认出了同是P人的丹青老师,是啊,攻略这种事情交给J人去做吧,毕竟,旅行是用来获得惊喜(惊吓)的
哈哈哈 最近一直在践行jio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的出行方式,很快乐很快活!
您描述去到一个陌生地方的感觉,简直说到我心坎里,一直以来我也是这种感受,但我没听其他人讲过,这是天生的性格使然吧?
陈老师,这是我最喜欢听的节目。就一个点、一句话有触动,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个时间点之前的内容概括起来的关键词就是“学情分析”,让我想起了《费曼物理学讲义》的前言部分费曼说的话^_^。
Liebestrum :是的,不知道木心有没有听说过费曼,但可爱的人总就是这样相似。
通过节目神交木心先生、丹青先生吧!
沙发
60后一直追,一直追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