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戴锦华谈波伏瓦:当女性决定直面世界
朋友们,你们好,我是戴锦华。
作为作家的波伏瓦
很高兴在这里跟大家分享一位20世纪的传奇女性、20世纪法国文学史上的重量级作家和角色——西蒙娜·德·波伏瓦。
波伏瓦名字的响亮度,似乎无需我去强调或者是画着重符号。这个名字始终和另外一个作品,同时也是经由她创造的一个命名联系在一起,那就是《第二性》。人们好像提到波伏瓦,就必提到《第二性》,或者在提到《第二性》的时候,就一定想到了波伏瓦的名字。
于是,波伏瓦的形象,在欧洲,开始和风云激荡的女性主义理论、女性主义运动、遍及全球的妇女解放运动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人们更多地从这个角度去认知波伏瓦:一个女性主义的奠基人、女性主义的思想家,同时也是女权运动的倡导者和实践者,或多或少地忽略她在法国思想史上、法国文化史上,尤其是在法国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成就。所以,今天在这里和大家分享的波伏瓦,我当然更想分享的是作为文学家、作家的波伏瓦。
我所认知的波伏瓦
可是,在我们进入她的文学世界、进入她的作品之前,似乎还是要更为整体地,跟大家分享一下我心目中的波伏瓦,或者说我所认知的波伏瓦。
前面我们提到,波伏瓦是一个20世纪的传奇,传奇人物、传奇女性,而这种传奇性,表现在她是女权运动的奠基人、倡导者、实践者,和一个迄今为止我们觉得难于复制,甚至无法复制的生命轨迹、生命历程上,因为这则传奇始终缠绕着另一则传奇,那就是萨特的传奇,或者说,她与萨特作为终身伴侣的、情感故事的传奇。
因此,这则传奇其实包含了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侧面:存在主义,不仅是作为一种哲学思想,作为一种哲学思潮,而是作为一种不仅在思想、哲学、理论的层面上,还在文化社会、生活方式、生命自我定位上,改变了欧洲,进而影响到整个世界的思潮。
实际上,存在主义思潮既是一个形构了20世纪欧洲60年代乃至全球60年代的理论,同时也是战后欧洲和战后世界的某一种显影,它本身标识了一个非常特定的年代,在那个特定的年代,“自由”的旗帜成为最为鲜明的,在世界舞台上,在人类视野中,在我们对于自己生命价值的确认和标识当中,一个响亮的名字。
自由高居一切之上,反抗被奴役,反抗被裹挟,反抗被绑架和定义。以至于在这面高扬的自由旗帜之下,幸福成了一个被旁置的概念。为了自由,幸福似乎不那么重要。当然,与高扬的自由旗帜同时出现的一个情形,就是道德观念、道德评价、道德权衡,几乎在自由的天空之下消失了。当然这也就引发了对于20世纪战后的欧美世界,对于战后风云激荡的人类社会一个始终妖魔化的评价:这是非道德的,这些人是败德者,是无道德的人。
而这样的评价,当然也联系着萨特,联系着波伏瓦,尤其联系着波伏瓦,联系着二人的终身的陪伴,其并行的生命轨迹,也就是说,这究竟是一则美好的爱情传奇,是一个现代人应该去追求、应该去仿效,至少应该去梦想的“人与人之间的美好的连接”,还是说,这其中充满了丑闻,充满了背叛,充满了不贞、不忠、不道德的男女关系?
这既是存在主义的哲学表达,和存在主义直接引发的,一种全球的生活方式、实践范畴。为了自由,我们不在意所有的评判,我们不在意指指点点,我们甚至不在意威胁。同时,自由的旗帜,个人自由的坚持和实践,在当时的历史时空中,某种程度上也是此后乃至今日的世界上,一个与政治保守主义相对抗的、相对应的、相抗衡的个人生命逻辑。对个人自由的弘扬,对个人自由的坚守,为个人自由而展开的反抗,同时与道德主义、政治保守主义形成了一个不言自明的历史语境,也是文化和社会的语境。
所以,在这样的一种描述当中,我们要去定位,或者说我们要尝试去进入波伏瓦的文学世界。我们在这样的历史坐标当中与波伏瓦的人物角色、她对于人物角色的塑造和书写相遇,这样我们也许会更容易去把握、更容易去体认。
“传奇”真的是传奇吗?
在女性主义、存在主义的旗帜之下、命题之下、坐标之下,围绕着波伏瓦传奇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当然就是波伏瓦与萨特。
我在大概20年前的一篇准学术文章当中讨论过中国人对于波伏瓦的接受,或者说中国人对于波伏瓦的误读。最开始,我们把这两个人介绍为一对伟大的夫妻,描述为一种理想的恋情,我们把波伏瓦某种程度上书写为一个伟大男性思想者背后的女人。
而实际上,随着真正的国门打开、知识涌入、翻译介绍,我们就能够愈发全面地,同时也是自内而外、自外而内地,去理解20世纪战后的欧洲文化,这时我们开始陷入迟疑、迷惘甚至困顿,因为我们发现,这两个伟大的思想者、伟大的文学家,ta们彼此相伴、彼此交错、彼此纠缠的一生当中,有太多故事,有太多第三者,以至于我们不再能够有效地去把握。因为我们习惯将爱情,尤其是婚姻,联系着“幸福”这样一个概念。
尤其在今天的世界,我们似乎很难体认当年这两个人对于幸福的无视乃至不屑,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幸福不仅意味着某一种稳定,对幸福的体认,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对一种社会结构、社会环境、社会主流体系和主流评价系统的认可、保护。一旦你相对自外于这个系统,甚至明确地对抗于这个系统,或者如萨特式地、存在主义式地自我放逐于这个系统时,那么幸福某种程度上不再成为一种可能,至少不再成为一种诉求。
但是,波伏瓦和萨特的传奇在我看来今天更具传奇性,两个人彼此相伴的一生,两个人彼此交错、时而分离的一生,更具传奇性地表现在,这真正是一种并肩而行的身影。
不久以前,我因为各种和电影相关的工作偶然重读意大利右翼作家的作品时,无意中读到了这样一句话——我发现,这种极度父权和男权主义的男性作家,其实也有某种清醒和智性在。这句话的意思是,男人经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用一只手把女人高高举起,捧到神的位置上,再用另一只手把她拖下来,拖向深渊,更多的时候是拖向泥沼。原本在这个世界上,在一对异性恋伴侣的关系当中,应该是一个并肩而行的男人和女人。
这份清醒的、智性的理解和想象,在我的视野当中,似乎相当完美地由波伏瓦和萨特这对伴侣关系来实践。这两个人是并肩而行的,有时候是分道而行的。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不是女性作为男性艺术家的缪斯,不是女性作为男性艺术家的欲望对象或书写客体;同样,男性也不是一个女性的思想者、女性的艺术家敌意、仇恨、对抗的对象,当然更不是我们所熟悉和习惯的膜拜、追随、补充;而是不同的轨迹,有时候是平行线,有时候是交叉线,有时候是完全朝向不同方向的生命印痕。所以我说,这则爱情传奇和我们通常理解的爱情故事不一样,但是其实它向我们展示了一种爱情的可能,甚至向我们展现了一种爱情与彼此陪伴的关系,与伴侣关系之间一种最大程度的完满。这是波伏瓦传奇的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们无需去否认。
如何理解小说中的“纪实”?
我们这里想集中和大家分享的是,波伏瓦作为小说家、剧作家,她的文学世界、文学创作。之所以我们一定还是要从波伏瓦的传奇进入,是因为在她生前、生后,尤其是生前,始终伴随着她创作而“窃窃私语”甚至“众声喧哗”的,那就是认为她作为一个作家想象力不足,因为她的绝大多数作品,在同时代人那里都能够辨认出原型。
换句话说,小说、fiction,即虚构,对于这样一种文学类型来说的话,波伏瓦似乎想象力不足,甚至可以说是创造力不足,她似乎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书写者。因此波伏瓦作品本身经常被很容易地贴上一系列标签,比如说现实主义,比如说虚构作品当中的纪实性,她好像只是一个记录者,只是一个她所处时代的欧洲、法国——必须说是巴黎,必须说是巴黎的精英知识圈,甚至更为具体地说,是以索邦大学到巴黎高师,这样一个法国精英教育当中的人文知识分子来限定的圈层。
这里我先抛开去回应这样一种贬低或者说这样一种差评的需要,之所以说我们必须先从波伏瓦的传奇进入,也就是从她所处的时代,她所身居的历史,被史学家称为“极端年代”的20世纪进入。
我会喜欢使用“伟大的背叛”来描述20世纪的这一代人,描述20世纪那些最光彩夺目的,书写了20世纪、形构了20世纪的人物,我称这些人为“伟大的背叛者”,是因为这些人首先决绝地背叛了自己所从属的阶级,从资产阶级,到布尔乔亚式的生活方式和位置,到布尔乔亚式的美学逻辑,到布尔乔亚式的道德原则。可以说,20世纪是由这样的一个“伟大的背叛”、集体的背叛所标识的世纪,ta们的背叛了所从属的强势集团、精英阶层,朝向多数,朝向弱势者,朝向无声的群体。
那么,这背叛同时包含了ta们内心作为一个现代人,作为一个现代自我,所必然经历的巨大的疼痛、撕裂。
我想,这个共同的时代选择,同代人的经验,也是我们进入波伏瓦文学世界,和理解她笔下角色充分必需的前提。
如果我们完全游离于“返璞归真”,重回现代主义、资本主义逻辑掌控的“主流世界”,如果我们安居在今日的世界当中,我们就对波伏瓦的世界,对20世纪后半叶的欧洲,乃至包括第三世界在内的广阔世界和人类社会的极端年代,很难产生理解,或者至少很难去体认。这是我为什么要从波伏瓦传奇进入波伏瓦文学世界的另外一个阐释。
所以在我看来,波伏瓦笔下所谓的“纪实性”,既是这个时代的记录、这个时代的“映照”——我非常不喜欢“文学反映论”或“镜像说”,在我看起来太过古老、太过武断、太过单一。
事实上,抨击者所攻击的波伏瓦的“弱点”,在某种程度上,正是今天我们仍然需要去阅读波伏瓦的原因。我们仍然可能在波伏瓦的文学世界当中,不仅获得文学的喜悦、阅读的喜悦、审美的收获。同时,我们在波伏瓦的文学世界当中,与20世纪相遇。在这个意义上说,波伏瓦的作品有了一个更为独特的、作为20世纪的精神遗产、20世纪的文化遗产的价值。
但是,我之所以乐意在这里跟大家分享作为小说家的波伏瓦,正是因为她的作品,绝不仅仅在现实主义的、记录的、时代印象的这样一种意义上具有价值,而是它独具文学的价值,独具文学所可能展示的、文学所可能深入的、文学所可能逼近的甚至是发现的,关于人、关于生命、关于现代社会、关于性别、关于我们情感的思考。
2025.03.13



精选评论
共 33 条看我等来了什么好东西!!!
来了~互联网学生!!戴老师在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略有回声,感觉在教室里听戴老师的课55555
戴锦华的表达是能用口语来讲书面语 令人叹服
瞧瞧发现了什么🤨
这么重磅!
听起来!我要安排波伏瓦的一天~
戴教授的课,我必须买!❤️❤️❤️🌺🌺🌺💐💐💐🌹🌹🌹
来了!
幸福可以有不同定义,这么一说,幸福与自由并不冲突。
存在主义及即自由即平权即人生的无限可能性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他们理解的幸福?
终于等到戴老师的课了!
忧郁戴着忧郁的面纱 水上漂流着吉普赛人深夜的流浪 醒来,一个明晃晃的,黑夜中的黑夜 不接受来至任何方向的挑衅,质疑和诘问 举一把明晃晃的亮剑,明晃晃地漫游 从古都到古都,从那不勒斯到巴黎 湖南到湖北,天津海河到北平 消失在世界尽头的一个小胡同口 消失在紫禁城的黑夜,北京的百花深处 没有墨镜,没有余钱,没有名片 没有世俗,没有脸面,没有锅碗瓢盆 没有面具,没有回忆,没有没有和有 只有黑夜的黑,明晃晃的亮 只有开始和结束,结束以后的开始 大地清晰地动摇,赤裸的身体在呼吸 伟大的宇宙在歌唱,继续一个人的流浪 不接受来至四面八方的同情,悲悯和琐碎 举一把明晃晃的亮剑,明晃晃地刺杀黑夜 ~即兴创做的小诗“明晃晃的黑夜”
这开篇就是王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