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演奏之外:张昊辰的音乐沉思录
张昊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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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艺术从误解开始”这话真的存在——并且是“正确”的——那古典音乐才该是它最雄辩的证明。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艺术类别像它那样,长久地被一个混淆的概念统摄:20世纪初,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古典吗?德彪西或拉威尔的作品呢?17世纪的巴赫,又真的古典吗?
究竟什么是古典?它是一种追求精致、完美的理念,一种感性、智性的黄金比例,抑或一段回溯历史的乡愁情怀……今天,对古典一词的固有印象,一如音乐自身给我们留下的那些久远记忆,不仅困惑着大多数人,也困惑着音乐家们自己。因而与其继续纠结于它的真义,我们不妨先跳出这个概念的陷阱——我愿试着说:谈古典音乐,先忘记“古典音乐”。
 

片段摘录

千百年来,音乐逐渐形成三分的局面:民俗音乐、艺术音乐、流行音乐。所谓民俗,即史上传于民间的曲调、歌谣;艺术音乐则隶属宫廷教会(当然,两者在历史中也相互汲取、相辅相成)。而后,在对“艺术”与“民俗”的吸收与简化中,逐渐形成了我们今时所知的流行乐——它是在近代市场化、娱乐化的发展下(即在音乐成为一种“产业”后)出现的产物。以上,便是音乐历史的三大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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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谱面的存在,使音乐,一种时间性的艺术,获得了空间的抽象;也是它赋予了作曲家在图像世界中编织复杂形式的可能。好比航海家没有地图便不能把握地理的全貌,五线谱自身正如条条纵横的经纬,而那些蝌蚪状的音符,就像图中星罗棋布的地名——“音符”,顾名思义,即作为符号的声音。就是在这样一个抽象的符号世界里,作曲家才得以如小说家那样,虚构出一段段迷人的听觉叙事;得以如设计师一般,勾勒出一座座宏伟的声响建筑......
在此,恐怕没有比贝多芬更具象征性的范例了。甚至可以说,没有谱面的世界,就不会有贝多芬。在生命的最后期,他正是自己音乐的读者,并且仅仅作为一个读者:他听不见,甚至,已无须再听见声音了。这位双耳失聪的“音乐家”早已开始用更空间化、建筑化的视角来组构乐思。“聋”的现实所触及的,似乎正是古典音乐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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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成品都是闭合的。然而,“声音”永远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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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的伟大,就在于其“主体”的不断转换又不断缺失中:一切符号都有待实现,一切实现又都将带来改变。音乐始于生成,也永远处在生成中。这就是演奏的意义:它以自身的“不完美”,将文本的命运从沉寂中再次震响,将它逼入令自身惊颤的新生中。如此,作品一次次克服它自身的死亡。这是一个双向的旅途:无数新生的瞬间,构成了我们对消逝之物的想象——对某种“完美”的想象。而“完美”自身呢?它只蛰伏于我们经验中的那些未知的角落。
本集编辑:dy
2025.03.12

精选评论

共 1 条
  • Ethan
    2025-03-15 16:52:38

    昊辰哥哥讲得令人动容。谱面化的特点其实是脱胎于西方理性主义的腹中,和东方讲求天人合一的境界大有不同。古典音乐中,乐谱提供永恒的坐标,演奏者注入当下的心跳,观测者在声波中看见自己记忆的倒影——或许是童年窗外的雨声,或许是深夜读书的台灯。三方共同编织的瞬时幻境,让谱面不再是僵死的教条,而是流动的哲思。在每次触键时折射出不同的棱角。这种永不重复的消逝与重生,恰是古典音乐最深的悖论:唯有承认乐谱的未完成性,我们才能在聆听中触摸到艺术真实的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