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会契约论》:权力的根源与分配 | 公民课·第二季
大家好,我是杨照。从这期音频节目开始,我们要展开公民课的第二堂课。我要为大家介绍的主要是卢梭所写的《社会契约论》这本书。
我们知道,在公民概念的形成上,19世纪的西欧尤其是美国革命与法国大革命是最重要的历史事件。在法国大革命前后的思想风潮中,其中有一位以思想发挥最大影响作用的人,那就是绝顶聪明且性格极端的让-雅克·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

卢梭(1712-1778)
卢梭他的时代也就是摆脱了宗教标准答案的那样一个启蒙时代。他大胆提出了一个说法,这个说法从一个角度来看,它既具有说服力,更具有煽动力,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它极难被证明。这个说法主要是要解释社会是如何形成的。而在这个说法在这个解释当中,同时他就碰触到非常敏感的观念:
什么是自由?什么是平等?
自由跟平等究竟在我们的人生当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而人又是用什么样方式得到或者失去了自由与平等?
讲到自由,讲到平等,我们也就立刻联想到在法国大革命当中那么有名的三大口号——“自由、平等、博爱”。而“自由”跟“平等”这中间高度的争议性乃至于高度的群众魅力,我们都可以在卢梭的作品,尤其是《社会契约论》当中可以找得到根源。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卢梭他所谓的社会,他的这种特别的解说,我们可以用他所说过的一句话来加以概括,这句话是:“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你稍微想一下,当然就能够感觉到其中的力量,它很容易触动到每一个人都有的一份内在的感觉。这句话首先宣称,人是生而自由的,也就表示我们是应该自由的;接着触动了你现实的感受,如果人生而自由,人应该自由,那么我是自由的吗?为什么在今天的现实底下我并没有觉得我拥有充分的自由?
1762年这本书出版的时候,这句话被发表在卢梭的书里,你想想看当时的读者读到了这句话,以他们那样的一种环境,他们所受到的触动的程度。更进一步,到了后来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气氛当中,这句话对多少人产生了巨大的鼓舞。

1762版《社会契约论》
不过这句话因为它太常被引用了,经常就和“自由、平等、博爱”一样,只是被当做口号,当做一个信念,我们往往忽略了,其实卢梭他说这句话没有那么轻松,没有那么容易。这句话分成两个部分,让我们更仔细地来分析。
当卢梭说“人生而自由”的时候,他的意思不是有什么样的超越的权力,有上帝、或者什么样我们无法碰触到的巨大的力量赋予了人自由的本质,这不是卢梭的论理。他的论理是:“人生而自由”,因为人在还没有形成社会的状态底下是自由的。
在后面的这句话,“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是说这里存在着很大的悖论(paradox),我们如果轻易地读过去,没有追究卢梭的论理,你不容易强烈地感受到这悖论:人生而自由,不过人自由最大的证明或者人自由所带来的最大的力量是我们可以选择。什么叫做自由?那就是我们可以选择。
然而在历史的变化跟发展的过程当中,我们这个时候所看到的事实是,人自由选择,选了什么?我们选择活在枷锁当中。因而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后面这一段说的是,人明明生而自由,却选择活在社会当中,设定了这些社会规范,把自己给绑起来。这句话的原意如果回到它的脉络当中是如此的。
这句话是一个推理的结果,它的背后有一种自然论、自然起源论作为它的权威。我们在谈西方的现代思想,不管哪一个面上,一定逃不掉的主题,那就是上帝地位的改变。
从“人是怎么来的”到“上帝是怎么来的”
之前公民第一堂课谈孟德斯鸠的时候也提过了,上帝原来在千年的时间当中,作为欧洲西方世界最有价值的最后保障。但是从16世纪开始,尤其到了17世纪,上帝的权威就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到了18世纪,也就是卢梭所活的时代,最巨大的改变那就是启蒙主义的兴起,要绕过上帝去寻找新的权威,去寻找新的知识基础跟保证。
表现得最清楚最明白的,那就是在17世纪之前,以上帝解释、解决了人如何来、人是什么的巨大问题,上帝就是人的解释。换句话说,那个时候问人怎么来的?每一个人都告诉你,人是上帝所造的。上帝在6天当中造了这个世界,祂第七天要休息。
祂在这过程当中造了亚当,然后用亚当的肋骨造了夏娃。亚当跟夏娃原来在伊甸园里活得好好的,但是夏娃受了蛇的诱惑,吃了苹果,又诱惑亚当去吃苹果,结果他们得到了一种人的智慧,具备了一种特别的人性,于是就被从伊甸园里赶出来。
亚当和夏娃他们的子孙亚伯拉罕,亚伯拉罕生了谁,所有的这一切的系谱都在旧约圣经里,这是清清楚楚,不可能被挑战、也不可能被质疑的标准答案。人怎么来,还有人怎么变成今天这样子,都是由上帝作为起源来解释,而这个答案也是以上帝的权威来保证的。
但是17世纪之后,上帝的权威开始倾倒,到了18世纪我们就看到启蒙主义重大的成就,他们把这整件事情整个问题问法给倒过来了:现在不是上帝来解释人是什么,人怎么来的;倒过来是人成为上帝的解释,人要去解释上帝是怎么来的。
例如说,人从自然现象当中去累积了对于自然的认识跟理解,于是由自然来解释:应该有一个超越的能力设计了自然,让自然如此的巧妙,因此假定上帝创造了宇宙和宇宙所存在的规则;而在这之后,上帝就不再对这个世界的发展发生影响,这个世界按照上帝所创造出来的规则存在、发展。
上帝的性质被改变了。更进一步,如果上帝就是这样的角色,人用这种方式来解释来理解上帝的存在,上帝既然不会干预我们这样一个世界,那么我们到底还多么需要上帝?这是我们所看到,卢梭他发展社会契约论的那个时候,一个普遍的思想背景。
霍布斯的巨灵论:只有不平等,才能带来安定?
再下来我们也看一下启蒙主义时代,另外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思想、不一样的著作,那也形成了卢梭在推论的时候重要的背景。
前面我们介绍孟德斯鸠他的说法,他的想法对卢梭有很大的影响。另外还有一位思想家,那就是霍布斯,他所写的《利维坦》对于我们了解卢梭的推论也很重要。
《利维坦》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就是人类起源——要解释为什么会有超越权威的存在。霍布斯的主张如果简化地说,就是人最早处在原始的状况下,没有任何的秩序,人与人彼此之间的相处非常的危险,因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攻击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抢夺我,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偷袭你,我什么时候会把你推到深渊底下去。人因而害怕彼此伤害,得不到可以彼此安全相处的方式。
在这种可怕危险的、彼此竞争、充满威胁的环境底下,人人慢慢都会觉得应该要找出方法,在原始的状态底下经过了不断地试验,得到的一种方法,那就是人之所以充满了各种不同彼此的威胁,让人人在这个环境当中都如此危险,那就是因为我们彼此平等;一旦彼此平等,于是就都诉诸于个别的力量,强弱就变成我们唯有的权衡。我只要力量比你稍微多一点,我就运用我比你多一点的力量去欺负你,去欺压你。
所以,唯一能够让人们和平相处的环境,就必须要有一个跟我们所有人都不平等的更高的权威来作为恐吓,来保证秩序。而《利维坦》有的时候又被翻译叫做《巨灵论》,就点出了霍布斯主要的说法:我们需要一个“巨灵”,超越于所有一切人之外、更高的一份权力。

霍布斯《利维坦》(第一版)
霍布斯提出了很激烈的主张,那是实际上表明:不是上帝造人,是人造出上帝来。因为人有这种迫切的需要,需要巨大的超越的权威,需要巨灵,让每一个人都害怕,我们不怕我们的邻居,但是我们怕超越的、那种想象中无所不能的权威降临来处罚我们。于是在巨灵的威胁底下,我们就只好和邻居和平相处。
所以依照霍布斯的说法,人类的和平从哪里来的呢?来自于我们共同创造、共同相信,有一个可以随时快速有效惩罚我们,乃至于毁灭我们的巨灵、巨大的力量。霍布斯这部书表白了,就是这样的超越巨大力量的存在,才创生出人类的文明。人类文明如此开端,人类文明就离不开这超越的权威。
霍布斯这部书在政治上就引申出君王论或者是绝对权威的必要性,这是一种霍布斯所提供的论证。因此如果沿着霍布斯的想法,怎么可能会有民主?尤其是不要一直在想,人有可能活在一种彼此平等的状况底下,好好过日子——平等带来什么?平等就带来自由。于是在平等、自由的情况底下,人会怎么样?会彼此互相残杀,因为你不怕你的邻居,你的邻居也不怕你。
在人当中,我们要能够好好的生活,就必须要创造出你不能够想象和他可以平起平坐的超级巨大的权威。如此大家在这个权威底下才能够拥有秩序,才能够和平相处。
这是霍布斯巨大的贡献。他明白地告诉我们,这个时候不可能再维持诉诸上帝来解释人为什么存在;倒过来,我们透过人的需求来解释,为什么会有上帝。
霍布斯用人的需求解释上帝之所以存在,这就是一种起源论的思考方式,意思是让我们从逻辑上、从时间上回头推到最起源,退到最开头,同时也就是想象,在当最自然的情况下,人是如何过活,人如何思考,于是我们就可以推断出在起源点上发生了什么样的事。
而卢梭在发展他的论社会契约的想法的时候,他用的是同样的起源论的思考模式。他在推论人原始自然状况底下究竟是如何,而他认定的人的原始自然状态是自由的。他绝顶聪明,而且他胆子很大,他参考并且批判了当时最流行的三种说法,将它整合了之后,而浮现出他自己的主张。
这三种流行的说法,一个是霍布斯,另外一个来自于普芬道夫。
普芬道夫:合作和安全的需求催生了社会规范
普芬道夫也很有意思,他的说法同样从历史往回头推,说人为什么组成了社会?人之所以组成了社会,因为人有一种内在天性的社会性(natural sociability),人之所以为人,因为在人的本性上和其他的动物最大的不同,那就是人可以沟通,可以借由沟通进行合作。人拥有其他动物所没有的社会性。
我们回到18世纪,那个时候,对于社会性动物的研究跟认识比今天当然要少得多了。于是普芬道夫可以坚定地表示,在所有的动物当中,只有人是可以sociable(社会化)、形成群体合作的。
当然,蚂蚁、蜜蜂是社会性动物,不过我们也必须承认,它们合作的方式和人类不一样,人类不只是可以合作,而且人类是可以透过sociable,也就是大家互动,大家沟通来形成合作的架构,来一起共同努力,借由合作得到个别生活的时候不会有的巨大优势。
但正因为人可以合作,人可以聚集在一起居住,于是衍生出不同的恐惧,个别活着没办法得到那么多好处、那么多的利益,但是一旦一起生活,又将彼此害怕,因为你隔壁的邻居会如何对待你。
在这方面普芬道夫就和霍布斯有同样的想法、同样的主张,不过普芬道夫他就是在对于人的认识理解的时候多增加了一分:人拥有自然的社会性、社交性。再往前一点去推,为什么人住在一起?因为住在一起可以带来很大的好处利益。不过住在一起,人就有彼此会伤害的潜力跟可能性。于是这个时候有了社会,因为必然要有一些特殊的规律规则,才能够一方面享有合作的利益,另外一方面避免互相伤害。
普芬道夫主张这是人类社会的起源,这样的想法在18世纪很流行,因为他指出了过去很少人意识到的矛盾。用康德的话来说,很清楚,原来人拥有的本质是unsocial sociability——人是一种反社会的社会动物。
人和蜜蜂蚂蚁最大不同在哪里?蜜蜂蚂蚁住在就住在一起,它们的社会性是上上下下非常整齐的秩序。我们没有看过工蚁、工蜂互相残杀,也没看过工蚁、工蜂组成了不同的帮派,分裂开来,彼此对抗。它们是真正的社会性。
然而人拥有类似的社会性,但人又多增加了反社会的部分,是这样的一种反社会的社会性,人有了特别的需求,那就是社会规律、社会规范,这是普芬道夫的说法。
洛克:为了保护私有财产(而不是人)而组建政府
还有第三种当时流行的说法是约翰·洛克(John Locke)的说法。他认为人之所以组成政府,最重要的不在于人的相互保护。洛克他意识到一件事,在这种反社会的社会性情况底下,推到原始,人没有必要选择住在一起。人有太多的其他可能性,可以不需要和别人组成社会;为什么终究现实上还是出现了社会?
对洛克来说,最重要的动机是保护财产。
人是开始拥有了财产——最早的财产的形式是工具——然后有了政府的需要。当你有了财产也就意味着进入到了农业状态,你不是今天肚子饿就去打猎,打到我今天吃的,就不工作。农业最大的差别:生产是有规律的。错过了这个规律,今天肚子不饿你就不种田,那明天或者是未来三个月之后,你就没有东西吃了。
所以农业让人维持进入到生产的规律当中,收成了之后必须保有收成。因应在种植的过程当中,你可能3个月、6个月的生活必须依赖这收成的储存。于是这就是财产。
有了财产就必须找出一种方法保护财产——人类需要政府是为了保护财产。这是对于洛克主张比较简单简化的阐释。
三个人都对,但又大错特错
于是这三个人在卢梭前面,他们的解释、他们的说法,尤其是这样的一种回到起源去探索社会的方法,深深地影响了卢梭。卢梭绝顶聪明,他一开始就表白,霍布斯是对的,普芬道夫是对的,洛克也是对的,他们都对,但他们在一件关键的事情上却又大错特错。
他们都对的意思是,他们看到了人类在发展的过程当中所显现出来的重要现象,这部分是对的。他们错在哪里?错在于:他们所问的问题和他们所提供的答案并不是同一回事,也就表示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答非所问。
这绝顶聪明的卢梭在他的著作里,他要展开的就是这样的一个论点。让我们依循着卢梭的论理,大家可以自己先想一想,卢梭为什么说他们三个人——霍布斯、普芬道夫和洛克——都是对的,但是他们拿出来的答案和问的问题不一样,这不一样在哪里?他会认为他们三个人的错误是什么?
另外一项思索就是,霍布斯、普芬道夫和洛克他们的主张,和我们前面所说卢梭的那句名言,“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这中间又有什么样的牵连?这又告诉我们,对于社会这一回事,我们应该如何认识,我们应该如何思考?这些想法的推演,我会在后面的音频节目当中一一地为大家展开说明。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5.02.20



精选评论
共 4 条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卢梭的这句话的确值得深思,以前生活范围是周边村几公里范围,而现在有手机范围更大了,无形的枷锁更多了。
跟随杨劳模开始第二本配备《社会契约论》😅
他们的问题本应围绕“如何通过契约实现真正的自由与平等”,但答案却是通过契约将权利转让给一个绝对主权者,实质上以不平等取代了不平等,核心的“契约”沦为配角
杨照老师音频课的配乐,应该都是精心挑选过的,特别契合节目的内容和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