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来为大家介绍我在看理想的平台上要即将为大家推出的一档新的节目，标题叫做“10堂公民课，关于公共生活的大问题”。开头的时候我先跟大家解释一下，公民到底是什么。

在西方，在英文里面，公民叫做“Citizen”。我们要追溯公民，应该要追溯到法国大革命，1789年。那个时候法王路易十六，他因为法国国家财用不足，事实上是为了要征税，所以他就召开了所谓的三级议会。

三级议会关键重点在于“三级”，这个名称怎么来的？因为就分成了贵族、教士，还有第三级。第三级事实上也就等于贵族和教士以外的其他人。这排列非常清楚地显现出来，那就是不平等。

不只是贵族、教士压在第三级上面，而且议会的立场非常清楚，那是国王要贵族、教士以及其他阶级多交一点税，但是教士、贵族本来就非常的富有，相对应地，在这一次的征税的过程当中，赋税大部分会由其他的阶层来负担，他们却是相较于贵族、教士那要穷得太多了。

因此就引发了不只是反对、抗议，到后来变成了群众暴动。在那一年的7月14日，群众攻打巴士底狱，于是爆发了法国大革命。革命很快地推翻了国王以及教士的地位，接下来他们就喊出了一直到今天，让我们还是会知道，这是在公共生活上最了不起的口号、最了不起的理想，那是“自由、平等、博爱”（Liberté, Égalité, Fraternité）。

这三个口号、这三项理想特别值得注意：中间的平等尤其是关键，是最基本的诉求。也就表示，不只是由三级议会所引发的这场骚动，其实就是来自于这所谓第三阶级，他们对于贵族、教士压在他们头上，国王还要跟他们征收更多的税赋，产生了强烈的不满，要求平等，因而让革命蓄积了如此强大的群众力量，这是基本诉求。而且事实上，所谓的自由跟博爱在当时的想象当中，也是在人与人彻底平等了之后，能够得到的最了不起相应的人的性质，这是以平等作为基础的。

为了要贯彻平等，所以在大革命之后，第一共和当中就有了这样的规定，这样的做法，那就是要废除所有的头衔，甚至包括了在一般口语当中的尊称。这个时候，当然没有国王，当然没有伯爵，没有这些头衔。还不止如此，连法语当中平常大家会说的先生（Monsieur）、夫人（Madame）、小姐（Mademoiselle），因为这很多时候又是由下对上的称呼，连这样的称呼统统都予以废除。

那予以废除之后，人跟人之间该要如何称呼，当然就变成了一个重大的问题。于是在当时就规定，人跟人之间只有一种称呼，在一个人的姓之前，你只能冠以“Citizen”，也就是公民。所以所有的人在公民的称呼上面就变成了一律平等，而且这个公民也就带着非常清楚的这样一份平等的理想。这是公民的称呼还有它的意涵，从历史的角度我们能够得到的确切的内容，那就表示指向了在身份上平等，另外更重要的是在权利上平等。

 

而我们也再快速地思考一下，为什么会有法国大革命这样的一个革命成果？这又从公民这样的一个称呼反映出来。因为在此之前我们就看到，已经有了以法国作为中心，蔓延扩张到全欧洲，影响全欧洲的启蒙主义思想。

从17世纪到18世纪，这个时候一路骚动探索。例如说孟德斯鸠和卢梭，一个在风格上极度地冷静，以分析的方式来进行他的讨论；另外一个，卢梭非常地激情。但他们思考以及他们所提出来，对于未来的安排、答案还有号召是基本上一致的，他们都在问法律跟政府究竟是怎么来的。

在此之前，基本上国王说了算，国王说“我就是国家”，那么国家就是属于国王的。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尤其受到法王路易十四的影响，将国家以及国王的地位抬到这么高，几乎快要碰触到传统上帝的那样一种尊崇，于是反而让人更怀疑这样一个“mortal”，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会死的人，他并不是神，他并不是上帝，为什么他拥有这么大的权力？为什么他享有这样和其他人彻底隔绝开来的地位呢？

什么是国王？国王是有来历的吧？什么是政府？政府、朝廷是有来历的吧？那么规范国王、规范政府，背后有没有法律？法律又是什么？那更进一步地，什么样的政治制度会比较好，什么样的政治制度可能事实上有各种不同的问题？

我们可以再换另外一个方式，来看那个时代启蒙主义他们在探讨什么，他们在思考什么——那就是对于传统的安排，投以一个怀疑批判的眼光，不把它当作理所当然，非得如此不可，而是去问这个传统是如何形成的。这种传统的安排、传统的架构，既然它是有来历的，在来历的过程当中，当然就产生它的各种不同的缺点跟弊病。

如果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传统不是理所当然，不是必然的，我们当然应该用新的眼光，用这个时代所累积出来的新的思考，新的知识去设想，设想什么？把这个有来历的传统，千疮百孔、有各种不同问题值得被严厉批判的传统，把它给废除掉，然后在一个没有这么多拘束的情况底下，来用最好的方式处理。

从这里就出现了这个想象，那就是没有国王的想象，不是现在的这样的一个朝廷、这样的一个政府的想象，从这里就开出了回到原点上，人跟人以平等的状况，平等的关系，也就是后来出现了公民对公民之间的关系。

 

事实上，在法国大革命爆发大概至少半个世纪之前，这件事情就已经一直环绕在许多法国的知识分子，扩张到欧洲的许多思想家他们的心中，而且他们开始对这个议题投注了大量的心力。这是一份长远的大工程，它开始于法国大革命之前，也并没有在法国大革命就停下来，因为法国大革命在革命的骚动当中，靠着命令，靠着理想设计规划，靠着第一共和的规定，想要打造的这一个公民社会，非常清楚地，它后来失败了。

接下来我们又看到比如说1848年，也是源自于这样一份彻底平等建立公民社会的努力，那是巴黎公社。巴黎公社也失败了，但在这一连串要摆脱传统，建立一个新的公民社会的努力，虽然都没有成功，但有一件事情却是越来越清楚，那就是社会公共安排，人的权力之间的分配，绝对不可能复辟走回头路。

于是在这样的情况底下，等于是传统已经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在传统空出来的这样的一个新的空间当中，大家就提出了各式各样的思想，各种不同的理论，并且进行了各种试验。这试验有成有败，这试验也付出了在不同社会不同高高低低的代价。

而在这段过程当中，又遇到了社会达尔文主义风行。所以国家跟国家之间最重要的一个意念，那是要彼此互相竞争。于是在国家的竞争过程当中，就又产生了这个意念、这个效果，那就是看各个国家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安排他们的政治，来安排政府跟人民之间的关系，哪一种安排更能够建立一个富强的国家，更能够维持强大的国家。

于是在这样的情况底下，到了19世纪，例如宪法就变成了焦点。最主要的是《美国宪法》，在新大陆打开了一个新的国家，在新的国家当中进行了新的政策安排，这一切看起来都是新天新地。而美国从英国殖民地独立了之后，站稳了脚步，而且一直不断地在国家的发展上表现出它的活力。因此美国的发展跟政治上有宪法的安排就挑激起欧洲其他国家的热情探索。

美国所产生的这样的一个巨大示范效果，以至于在往后100多年当中，几乎全世界每一个国家都转型成为有宪法的公民国家。这是一个全新的人类现象，特别值得我们关注。因为也关系到我们自己究竟如何看待国家，国家到底是建立在什么样的基础，什么叫做政治，政治跟我们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因为我们是公民，所以我们不可能离开政治，政治随时都在我们的身边，我们也就应该要思考，在什么样的政治架构底下，我们是什么样的公民，拥有什么样的权利。

这样巨大的浪潮冲击到了中国，中国在1912年转型成为共和国。那就是清朝帝制彻底地被推翻了，而这个时候不会出现新的皇帝，没有新的皇帝，这是一个大的试验了，因为就表示要有公民来领导。

皇帝是靠着尊崇的地位来统治臣下，这是高下的分别。但变成了共和国，那就是“公民领导公民”。那什么样的公民、为什么拥有权力可以领导，甚至可以统治其他的公民？这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安排。

我们看民国的历史，从1912年一直到1949年，这个过程当中经过了多少的动荡，我们就明白在政治体制的建立上，一旦没有了皇帝，一旦整个由上而下，由身份来决定权力，这种架构被推翻了之后，平等的公民来领导公民，真的没有那么容易，它会受到来自于各方的挑战。

我们如果从法国大革命这样一路看下来，我们也就知道，在公民政治上有多少质疑以及有多少的挫败。例如说大家听过罗兰夫人的名言：“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行之。”自由会带来放纵，放纵就会破坏公民跟公民之间应该要有的规则跟秩序。像这样的问题该怎么办呢？

再下来大家读过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他的经典小说《动物农庄》。在《动物农庄》当中那个猪，那个寓言角色，他对着所有的动物农庄当中的成员宣布：“大家都是平等的，只是有一些人比其他人更平等”。你看，拿平等事实上变成了不平等的借口。那就表示要达到真正的平等，何等的困难，这中间有各种纠结，更会出现各式各样的扭曲。

或者同样是来自于奥威尔另外一部经典政治小说《1984》。《1984》大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句口号：老大哥在看着你。也就表示在公民社会当中，要如何监管其他的成员，这是一个大问题。而这样的一个大问题在19世纪到20世纪，随着人类各种不同科技的运用，它就变得越来越暧昧，也越来越有争议性。你可以控制管理一个人到什么样的程度，以平等之名，或者是以扭曲的平等之名。奥威尔借着他的这两部小说提出了非常精彩，政治上公民社会的警告。

 

这是漫长的思考过程，其中经历了一两百年的时间。到我们这个时候，我们再回头看，我们还是会感觉到——

首先有欣慰之感，因为放宽了大历史比较长时间的眼光，最明确的教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螺旋向上的历程。也就表示，无论如何我们是越来越明确，人跟人之间以平等的公民身份来形成社会，在这个社会当中以平等规约来形成权力的分配、秩序的安排。这样的观念在这一两百年的时间当中取得了越来越高的合法性。越来越多人相信这是最好的安排，甚至是唯一的安排方式。

当然在现实上要落实这样的一个理想，会有各式各样的挫折跟困难。但这个理想偶尔会有阴云密布，偶尔会被投以阴影，它一直都在。而且在这个过程当中，就像一块和氏璧一样，它慢慢地被敲掉了、被磨掉了外面的石头，露出越来越漂亮的里面的碧玉。

另外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累积这一两百年关于公民社会的思考，我们清楚，一个人不是生而为公民的。一个人生下来，他必须要学习成长成为一个合格的公民，才能够变成实践一个平等公民理想当中参与其中的一份子。

相连带地，什么样是好的公民社会？好的公民社会有赖于，在其中的每一个成员，他们有非常清楚的公民意识，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集体状态底下，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拥有什么样的权利，可以如何行使自己的平等权。另外，你所拥有、所享有的权利，必然带来义务，你又如何看待、如何承担自己的义务？

在这个过程当中关键是公民意识。要如何培养公民意识？也就联系到公民教育。我们可以说一两百年的这公民社会的培养跟试验，让我们也清楚知道这个结论：一个社会当中有更多人有公民意识，曾经受过公民教育，这个社会就有更好的机会，可以形成一个人人平等，而且可以和平、有秩序相处的公民社会。而如果社会当中太多人缺乏公民意识，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就有各式各样的危险，会在这公民意识的漏洞当中出现。不管是有新的独裁状况出现，或者是因为过度的自由而产生的各种脱序、纷乱。

所以我们必须要珍视公民意识。那如何培养公民意识？其中的一个途径这绝对是有益而无害的，那就是希望有更多的人来阅读来学习，在过去一两百年的时间当中，曾经提出过重要观念的书籍跟理论，而这个途径是我自己非常看重，也是在我有限的能力当中，相对可以为大家提供一点助力的。

所以这一次就在这样的一个课程为大家选择了，在如何进行平等权利的安排上，有着重要突破性的10位思想家，以及他们提出了他们理论最重要的这些经典书籍。

因而，这套节目这不是纯粹知识的探索，为了满足知识上的好奇心；这相对地，是一份社会教育的基础，让大家好好地思考自身在社会当中的地位，思考当前现在我们到底是如何作为一个公民而活着。更进一步地，作为公民同时应该承担的一份责任，那就是思考自身，思考社会，更进一步地去规划，让一个更美好的依循公民规则、让大家可以安居乐业、可以自由发展的中国，在未来升起出现。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