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反思现代工作:打工人如何寻获自由
你好,我是王行坤。这里是《反思现代工作》节目的第一讲,欢迎继续收听。
在讨论现代工作的各种问题之前,我想先跟大家一起澄清一些概念,比如什么是工作,什么是劳动,以及到底谁是打工人等等。马克思有一句名言,过去的哲学家都只是在解释世界,我们要做的是改造世界,不过在我看来,在改造世界之前,我们也必须对世界有一个理性的认知。我想这个道理也适用于工作。如果我们想要改造工作,那么我们最好还是先要搞清楚与工作相关的一些概念。
工作与劳动
人和其他动物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那就是人必需劳动。毕竟,其他动物只是直接从自然界获取它们所需的食物,并不需要改造外部自然界,而人不一样,人类得用工具对外部自然界进行改造,好比说改造兽皮、制作衣物、改造树木、建造房屋、改造土地、种植谷物等等……这个改造的过程就是劳动。任何一个人类群体,如果想要存活下去,就必须从事劳动。
但是在不同的社会形态中,劳动的方式和生产关系却有所不同。一般认为,在原始社会,所有人都要从事劳动,当时典型的劳动就是狩猎-采集活动。随着人类进入阶级社会,例如在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劳动就不再是所有人的活动。有些人直接剥夺其他人的剩余劳动,因此他们不再需要劳动,而是专门从事祭祀、文化、统治等活动,这些人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劳心者”,他们属于统治阶级;而那些专门从事生产的人则成为孟子所说的“劳力者”,比如说奴隶、农奴、手工业者等等他们是被统治阶级,也是被剥削者,因为他们要向统治阶级提供自己的剩余劳动,好比说提供税赋和劳役等等。
如果说古代社会的主要劳动形式分别是奴隶劳动和农奴劳动,那么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劳动的主要形式就是雇佣劳动。雇佣劳动跟古代社会劳动的不同之处主要在于,奴隶和农奴是依附性的,不自由的,而雇佣劳动的主体也就是打工人摆脱了依附性,具有完全的人身自由,所以他们有出卖自己劳动力的自由。也就是说,打工人可以选择把自己的劳动力出卖给这个老板,也可以出卖给那个老板,在理论上,谁也不能强制他。这种形式的雇佣劳动就是我们要讨论的工作。
雇佣劳动不同于古代社会劳动的第二点在于,奴隶和农奴为奴隶主和封建领主提供的剩余劳动是一目了然的,而打工人为资本家所创造的剩余劳动却是需要科学分析才能知道的。奴隶整天为奴隶主劳动,得到的回报是勉强维持生计的食物,他所得到的食物就是他必要劳动的成果,剩下的都是被奴隶主所攫取的剩余劳动;农奴在一周六天的劳动里有三天是为自己,三天是为领主劳动,为自己劳动的三天是必要劳动,而为领主劳动的三天就是农奴被领主所占有的剩余劳动;但是我们假设打工人每天工作8个小时,那么有几个小时是为自己劳动,又有几个小时是被老板拿走的剩余劳动呢?
早期的经济学家都没有能解决这个问题。马克思提出了剩余价值理论,这个问题才算得到解决。
打工人和老板在市场上表现为等价交换的关系:我出卖自己的劳动,老板给我相应的报酬,就是这么简单,哪有什么剥削?但是马克思告诉我们,雇佣关系不是等价交换关系,而是剥削关系:以8个小时工作制为例,在一定的生产率条件下,打工人为自己劳动的时间是赚取工资的时间,这一段时间也就是必要劳动时间,如果它是3个小时,那么剩余劳动时间就是5个小时;如果社会劳动生产率提高了,必要劳动时间可以缩短为1个小时,而剩余劳动时间就成了7个小时。
但是,因为市场竞争和获取利润的要求,老板对于剩余劳动时间是永不满足的,所以就算劳动生产率提高了,老板攫取的剩余劳动时间从5个小时变成了7个小时,但是只要有可能,他们还是要延长打工人总的工作时间,比如说从8个小时延长到10个小时乃至于12个小时以上。相比之下,奴隶主和封建领主更容易满足,一定的社会习俗和道德因素能够让他们满足于固定的剩余劳动时间。
在我看来,劳动是所有时代所有人或者大部分人都要从事的目的性活动,它是一定脑力或者体力的耗费,意在满足人们的物质、精神和情感需求,比如说狩猎-采集劳动、奴隶劳动、农奴劳动,家庭之内的家务劳动,或者为社会提供的志愿性的义务劳动,等等;而工作是现代社会所特有的一种活动,它是雇佣劳动制度的产物,这种制度意味着大量的自由人在劳动力市场出卖自己的劳动力,通过从事大多数人可能不想去做的活动,来养活自己。因此我们可以说,工作的自由又往往包含着不自由。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劳动是一个超历史的范畴,是所有时代的人都要从事的活动,哪怕未来彻底实现了自动化,人类也要从事某些形式的劳动,因为我们总得做些什么,不可能彻底无所事事;而工作是一种劳动的特殊形态,是一个历史性的范畴,它有着自己的开端和演变过程,并不是永恒不变的。这也意味着,我们可以对工作进行改造和重构,让工作变得更有人性。
在当下社会,除了有偿的雇佣劳动即工作之外,还存在着其他形式的劳动,比如说家庭内无偿的家务劳动。这种劳动的内容非常丰富,比如说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照看老人和孩子等等。这种劳动也被称为“爱的劳动”,因为它是自愿而无偿的,是基于家庭之爱的。当家庭妇女在自己家做家务时,我们可以说她在劳动,因为她从事的是家务劳动;但是当这位妇女走出家门,受雇于家政公司或平台,去别人家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或者照看老人和孩子时,我们可以说她在工作,因为她从事的是有偿的家政工作。劳动与工作的关键区别就在于是否存在雇佣关系,是否有偿。
不过有偿和无偿的区别也造就了工作与家务劳动的等级差别。在一个家庭内部,如果实行“的是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那么丈夫作为有工作的人被视为“养家者”,也就是英文里所谓的“赚取面包的人”(breadwinner),而妻子作为没有工作的人,则被单纯视为持家者(homemaker),尽管她承担了大量的家务劳动。
这种等级差别强化了男强女弱的社会地位。当一位妻子叫丈夫帮忙做些家务的时候,这位丈夫大可以用“我在工作”来搪塞,因为这位丈夫从事的是有偿活动,这种有偿性为工作内容带来了一定的重要性。在我看来,这当然是一种偏见,家务劳动的重要性丝毫不下于工作,对社会的意义也非同小可。我们应该打破这种偏见,承认家务劳动的价值。
事实上,单纯从经济的角度来看,如果我们把无偿的家务劳动也统计入GDP,那么据统计,2008年的无偿家务劳动的货币价值总量相当于中国GDP的25.1%到32.3%,这个比例是非常高的,这也就说明,主要由女性承担的家务劳动的经济价值是巨大的、不可忽视的。我们在后面还会专门来聊家务劳动这个话题。
不知大家有没有读过哲学家汉娜·阿伦特《人的境况》这本书?在这本书里,阿伦特基于古希腊思想,区分了三种人类活动:劳动、工作和行动。阿伦特所说的劳动到底是什么,她自己其实解释得比较含混,在我理解就是让人生存下去的劳动,比如家务劳动。这种劳动的特点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性,而且还没有持续存在的终端产品,因为家务劳动包括做饭和打扫房间,但是食物很快就会被消耗,打扫好的房间也很快就会变得脏乱。

《人的境况》,(美)汉娜·阿伦特,上海人民出版社
日复一日地做饭、刷锅、洗碗、打扫房间。我不知道有多少听众享受这些劳动,但阿伦特肯定是讨厌的,因为她认为这些是奴隶所从事的活动。阿伦特所说的工作基本上指的是手工工匠的活动,这种活动的特点就是能够打造持续存在的终端产品,比如桌椅和房子。而行动指的是真正的自由人即“劳心者”所从事的政治管理活动。阿伦特这个观点主要源自于亚里士多德,我想她应该跟亚里士多德一样,应该也是“不劳动”,“不工作”的。
在我看来,阿伦特这种区分对现代社会并没有特别的启发意义。阿伦特的这本书出版于1958年,在她所处的时代,典型的工作主要是办公室和工厂内的工作,而不是什么家务劳动或者手工劳动。当阿伦特批判现代人遗忘行动也就是遗忘政治的时候,把现代西方人称为“劳动动物”,因为现代西方人也认同“劳动光荣”这样的观念,并且只关注与生存相关的劳动,失去了追求更高活动的政治行动的能力。
阿伦特认为,随着自动化的发展,人类消灭劳动的目标指日可待,但是她又觉得自己所处的社会是“打工人社会”(society of jobholders),因为人们把自己的工作视为最高追求。我同意阿伦特“打工人社会”这个说法,这也就是我们在前面所强调的工作社会。但是阿伦特认为打工人社会是打工人主动选择的结果,这我就不能同意了。
之所以存在打工人社会,是因为存在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这种关系需要各种各样的打工人。也许自动化技术可以让工厂变成无人化工厂,但是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为了追求更多的利润,资本还会投资到其他行业,比如说网约车、家政和外卖,这就需要大量的网约车司机、家政工人、外卖员工以及程序员。今天大量存在的工作证明,阿伦特对自动化的看法是错误的。这一点我们在后面的节目还会详细讨论。
打工人与劳动力商品化
大家可能注意到了,我从节目最开始就使用“打工人”这个称呼来称呼雇佣劳动者群体,而不是马克思主义传统所使用的“工人”或者“工人阶级”。这倒不完全因为打工人这个词语很流行。究竟应该怎样称呼当下的雇佣劳动者群体,学术界其实有很大争论,有些人坚持使用工人阶级,有些人则主张与时俱进,使用新的概念。
中国当代有一位小说家叫曹征路,他在2009年出版了一部小说,叫《问苍茫》。这部小说的故事发生在深圳,讲的是血汗工厂里的劳资冲突问题。小说中有一个人物叫唐源,他是一名技术工人,后来致力于工人维权活动,并且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问苍茫》,曹征路,人民文学出版社
在小说里,唐源说:“从前没得多少工人,全国也不过两百万的时候,天天都在喊工人阶级,劳工神圣,咱们工人有力量!现在广东省就有几千万工人,怎么就听不到工人阶级四个字了?我们是啥子人?是打工仔,是农民工,是外来劳务工,是来深建设者,就是不叫工人!”小说没有说明两百万这个数字从何而来,不过据我分析,应该是来自于毛泽东的1925年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这篇文章,在这篇文章里,毛泽东明确指出,“现代工业无产阶级约二百万人”。作为积极分子,小说中的唐源应该也读过毛泽东著作。
唐源的意思是说,革命最开始的时候,工人人数虽然很少,但一直在动员工人阶级,宣扬工人阶级有力量,但是现在工人多了,工人阶级反而什么都不是了。在唐源以及很多关心劳工问题的人看来,打工仔、打工妹、农民工都是歧视性的称呼,而工人阶级则能够体现工人的力量和神圣性。但是在历史中,工人阶级往往是带有排他性的名称,例如有些人把脑力劳动者和体力劳动者对立起来,觉得脑力劳动者不是工人。
但是我们要注意的是,在现代社会,在所谓的“劳心者”阶层中,有很大一部分群体不再是治人的统治者和食利者,而是成了和其他劳力者一样的打工人,劳心和劳力,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区分并没有太大意义了。
正如《共产党宣言》所犀利指出的:“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都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在很多时候,治病救人、打官司、做法事、搞创作、搞科研,这些活动跟写代码、打螺丝、送外卖一样,都是雇佣劳动,都是一份工作,而从事这些活动的人自然也就是所谓的雇佣劳动者。
还有就是有些人认为,工人阶级应该和工厂或者一定的生产场所相关,但是服务业劳工,比如说家政工、外卖员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生产场所,所以他们也不(被)认为是工人。但是从生产关系来看,他们也是在出卖自己的劳动力,要么被公司雇佣,要么被平台雇佣,都是雇佣劳动者。
虽然打工人这个称呼最初具有戏谑性,但是它能够找到雇佣劳动者的最大公约数,那就是,出卖劳动力,为老板打工。因此,无论是家政工、外卖员,工厂里面的工人还是大厂里面的程序员,或者是办公室里的白领或学校里的老师,凡是通过为老板打工而获得生计的人,都是打工人。
我们前面讲过,现代人摆脱了古代的人身依附关系,是彻底的自由人,但是大部分现代人都“自由得一无所有”,因此他们只能出卖劳动力,为老板打工,才能够存活下去。被出卖的劳动力自然也就成了一种商品,和书本、水杯、电脑一样,都是可以出卖的商品。与奴隶出卖自己的整个人不同,打工人出卖的是自己的劳动力也就是在一定时间内的劳动能力,比如说每天8个小时的劳动能力。这种出卖劳动力以换取工资的现象就是劳动力商品化。
但是劳动力商品化也有程度之别,也就是说,在不同情况下,打工人出卖劳动力的方式各有不同,而劳动力商品化的程度其实反映了打工人的境况。如果我们想改变打工人的境况,就不能不理解劳动力商品化的程度。
劳动力商品化的程度主要有三个方面的指标:
第一个指标是雇佣合同的性质和稳定性。打工人要和老板签订雇佣合同。我们一般所说的铁饭碗,或者日本的终身雇佣制,都意味着长期、稳定的雇佣合同,是劳动力商品化程度低的体现,因为这种合同意味着老板不能随便解雇员工;而不稳定的用工合同意味着老板可以随时辞退打工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就是劳动力商品化程度高的体现。
极端不稳定的雇佣合同把劳动者当成用完就可以抛弃的商品,而稳定的雇佣合同则更把人当成人来看待。如今,事业单位也在削减编制,这就是要继续打破铁饭碗,其结果必然是提高劳动力的商品化程度。大学打破铁饭碗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我所在的天津市西青区也在对公办的中小学和幼儿园进行改革,意在打破铁饭碗,取消编制。这就是要推动中小学教师的劳动力商品化。
第二个指标是打工人的组织化程度,以及与之相关的谈判权力。工人的组织化程度包括“劳工三权”,也就是团结权、集体谈判权和罢工权是否为法律和制度所认可,以及工会会员人数占全体打工人数的比例,也就是工会会员比例等等。我们在纪录片《美国工厂》中看到,虽然中国的福耀玻璃厂在国内有工会,但是在美国开设工厂的前提是美国工厂不能成立工会。这就说明中国工会和美国工会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大家都知道中国工会是怎么回事,我就不多说了。
事实上,就美国来说,工会成员的比例也一直在走低,在2023年只有10%,对资方来说其实并不是多么“严重”的问题,而欧盟国家的平均工会会员比例达到了23%,北欧的平均比例则高达70%。工会会员的比例越高,说明打工人的组织化程度越高,受到的保护越强,劳动力商品化程度也就越低,因此北欧打工人有着更大的谈判权,以及更好的工资待遇和工作环境。
最后一个指标是国家所提供的福利。打工人不光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并教育自己的后代,还要看病养老,如果大环境不好,还可能会失业。就这些方面来说,国家提供的福利保险范围越大,货币金额越高,打工人的劳动力商品化程度也就越低,反之,国家提供的福利保险范围越小,货币金额越低,那么打工人的劳动力商品化程度也就越高。
我们可以把国家提供的福利称为社会收入,以区别于我们从工作中所得到的工资收入。如果一个群体,比如说外卖员,他们的收入基本来自于他们的外卖工作,那他们的劳动力商品化程度肯定很高,一旦受伤或者失业他们的境况可想而知;如果有另外一个群体,他们除了工作收入之外,还有很高的社会收入,那他们的劳动力商品化程度就很低,即便受伤或者失业,他们也不用担心自己的生计。因此,高福利国家比如北欧国家的劳动力商品化程度自然就比较低,而美国的福利相对较差,其劳动力商品化程度也就很高。
我们可以想象一种极端情况,那就是劳动力的彻底商品化:劳动者可以被老板随意开除,没有组织工会和罢工的权利,工资和工作时间由老板说了算,打工人要么接受,要么继续挨饿;除了工资收入之外,没有任何福利。对于打工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噩梦,比奴隶都不如,因为奴隶起码还有一日三餐的保障。因此必须降低劳动力的商品化程度,让打工人享受稳定的工作,提高他们的组织化程度,增加他们的社会工资,这样才能真正改善他们的境况。
虽然都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但是北欧打工人的商品化程度要明显低于美国,因此他们的工作境况也相对较好。从这几个指标来看,中国的劳动力商品化程度也是比较高的。
工作的起源
那么,当代中国是什么时候实现劳动力商品化的?或者说,工作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们还是采取一个长时段的历史视野,先从近代的英国说起,因为这个国家最先出现了资本主义雇佣制度和工业革命。
英国雇佣劳动的出现并非自然而然的现象,而是开始于15世纪“羊吃人”的圈地运动。英国的圈地运动从15世纪延续到19世纪,在这个漫长而野蛮的过程中,农民从土地上被“解放”了出来,成为自由劳动力,流入城市。这些失地农民没有其他生计,只能给人打工。为谁打工呢?这个时候出现了新兴的资产阶级,他们有些来自于地主阶级,有些来自于城市中产阶级,这些人拥有厂房、原料和工具,恰好需要有人为他们打工。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就这样形成了雇佣劳动关系,一方成为了打工人,另一方成为了资本家。
虽然说在近代以来的中国,工业有所发展,但在整个民国时期,主要的产业还是农业,绝大多数中国人都是农民,因此我们可以说,中国打工人的历史非常短暂,可以说是改革开放的产物。因为在改革开放之前的毛时代,私有制被消灭了,也没有了雇佣关系,因此劳动力就不是商品,也没有什么劳动力市场。城市工人基本上属于公有制企业,拥有铁饭碗和较为广泛的福利待遇,比如说住房、教育、医疗、养老相关的福利待遇,因此他们不是在打工,起码不是在从事我们所说的工作,他们能够感到自己是国家的领导阶级,是工厂的主人。
当代“改革作家”的代表人物蒋子龙在毛时代当过工人。在回忆自己1960年代左右的工厂经历时,蒋子龙说:“后来有人把‘以厂为家’视为说大话、喊口号,那是没有经历过50年代那个特殊时期。”虽然蒋子龙被称为“改革先锋”,真心拥护改革,但我觉得他关于1960年代的这种回忆是可信的。当时的工人之所以“以厂为家”,是因为他们真心觉得,自己是工厂的主人。今天很多老板也喜欢说什么“以厂为家”或者“以公司为家”,这只不过是让打工人更加卖命的甜言蜜语罢了,跟1950年代宣传的“以厂为家”有着本质的区别。
当然,我们也没有必要把那段时期理想化,因为就城市工人来说,也存在国有企业员工与集体企业员工、正式工与临时工的身份差别。国有企业和集体企业的正式工才能算作是国家的主人翁,这种主人翁的身份是以一定的自由为代价的。美国的华人历史学家李怀印在2023年出版的一本新书中就把他们称为“被束缚的主人翁”(The Master in Bondage),我觉得还是挺有道理的。
我们再来看看农民。在毛时代,农民属于人民公社,福利待遇自然无法和工人相提并论,他们被束缚在土地上,基本上也没有流动的自由,没有办法自由出卖自己的劳动力。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九十年代企业大改革,城市里出现了大下岗。刘欢在1997年高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小品演员黄宏在世纪末高喊“工人要为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相信这一句歌词、一句台词给很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农民大规模进城务工,成为农民工,这些下岗人员和进城务工人员就成了能够自由出卖劳动力的打工人,他们构成了中国的劳动力市场。
在有些学者看来,中国的劳动力市场产生于1993年。另一方面,有些人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成为企业家,成为了老板。除了本土的老板之外,外资、港资还有台资的老板也进入中国,他们掌握了厂房、机器和原材料,需要从劳动力市场购买劳动力,于是就有了雇佣者和被雇佣者,也就有了我们现在所讨论的工作。以上就是我们理解当下工作的历史语境。
小结
现代社会是一个工作社会,但这个工作社会不是自然而然形成的,而是历史剧变的结果。在这场剧变中,绝大多数人都成为一无所有的自由劳动者,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出卖劳动力,而这些劳动力就构成了劳动力市场;少数人成为了拥有资本的工厂主和企业家,双方的相遇就造就了雇佣劳动关系以及现代意义上的工作。在这场相遇中,资本家带来了机器、厂房、原材料和工资,而打工人除了自己的劳动力之外,是不是还要带上其他什么东西呢?下期节目我们就来讨论,在老板看来,打工人这个身份应该还具备什么样的性格特征。
好,今天我们就讲到这里,感谢收听,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2025.02.13



精选评论
共 20 条“工人要为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黄宏这段小品真的听哭了…
龟是龟仙人 :那个年代,很多文艺创作都是如此的…要迎合时政。小时候看不透,现在反观确实心酸。
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这个“只不过”说得太轻易了。
改革开放前的工人确实福利不错,但是是以农民极其低廉的粮食和农产品(原材料)供养的,多少农民为了工人身份搞关系、打破头。这种制度的存在不见得比资产阶级剥削工人更正义!
“爱的劳动”好讽刺,家务确实无偿的,但是并不是自愿的。诶……
读完文字稿。最大的感受就是还是考个编制好(目前我只是雇员,经常有种随时会被炒鱿鱼的危机感。目前签的是一年合同,还有五个月就到期了,很怕这期间犯什么错误,到期后被解雇)
光子 :但这是需要以自由为代价的
现在工人的地位大不如前,每个底层牛马都在出卖自己的劳动力。
在一个“活着”成为底线要求时,谈人生价值如同谈镜中花
自由的一无所有,扎心了
这不太同意,这种解释结构是有问题的
“大部分人都自由得一无所有”哈哈哈哈,笑着笑着就哭了😭
这么想我们哪有什么福利?没有存款就是手停口停,离职了不交钱就没有医保,养老也是自己交的钱存起来老来花。什么是福利?保险不能算福利,保险只是一种金融产品
工作不等于劳动。不论什么时候,主人翁都是少数人?
“比奴隶还不如,因为奴隶还能保证有一日三餐。”这是真的吗,和我直觉相悖
vickyhyuan :不是真的。我参观过美国南方种植园,那时的黑奴命都难保,何谈一日三餐有保证,都是靠服役之余自己种菜养鸡才能活口
打工人出卖的是自己的灵魂😂
自由的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