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潜伏的危机时刻:明朝
杨照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接下来要为大家进入到《重述中国通史》第九季的节目。
在这一季的节目当中,最主要跟大家讲述的是明朝的历史。而对于明朝,我想有很多人现在应该可以感觉到,这段历史在中国的通史当中,它具备有非常奇特的强烈矛盾、对比的性质,也就意味着,这样的一个朝代,我们特别容易从不同的角度,就看到了不同的内容,乃至于不同的性格。

什么是明朝?

首先,明朝基本上似乎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性格、统一的面貌。如果顺着从传统的习惯看历史,总是看皇帝、看朝廷、看政治上的变化,那我们看到的明朝,那真的是昏暗一片。
在影视剧中,如果拍到了明朝,例如那具备有经典地位的《龙门客栈》,它的背景就是明朝。什么样的一个明朝呢?那是由宦官当政,那是由东厂、西厂迫害忠良。
在胡金铨所拍的《龙门客栈》当中就定下了这样的一个主调,那就是这些可恶的朝廷的爪牙,他们迫害忠良,甚至迫害忠良之后,因此才让江湖侠客,必须要保护这些忠良和忠良之后。于是正、邪就变得非常清楚,基本上“正”在江湖这一边,“邪”都在朝廷那边,朝廷充满了“邪”,这样的政治能够不黑暗吗?
《龙门客栈》电影戛纳版海报,1967年上映,导演胡金铨
如果大家对于正史历史再更稍微有所涉猎,也就会又看到、又听到了,例如正德皇帝他设了“豹房”,每天在豹房里胡天胡地,这可是正史里的记载。或者是万历皇帝二十几年不上朝,基本上跟朝廷的文官不只是脱节的,甚至是对立的。这也是在正史里面就已经彰显、表现出来的。你看,从政治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明朝。
不过换另外一个方向,如果我们看的是社会、商业和生活享受,例如说大家看《金瓶梅》,虽然《金瓶梅》依托、延续着《水浒传》的故事,把它的背景设在宋朝,但每一个人都知道,其实它所反映的是晚明的生活情况,而且是都市里面拥有各式各样生活享受的一种非常特殊的情况。
所以史学家史景迁将明朝评为“在公元1000年到2000年之间最令人向往的时代”,可不是出于浪漫的空想,他是真正了解明朝的这一面的。他提到明朝“活力惊人,人们饱读诗书,绘画冠绝一时,酒食丰富。鸦片尚未流入中国,社会平等,没有奴隶”。接下来又说,“1600年的中华帝国是当时世界上所有统一国家当中,疆域最为广袤,统治经验最为丰富的国家。
史景迁《追寻现代中国:1600—1949》,2019年版,四川人民出版社
这跟我们在前面所提到的那样的一个明朝,是同一个朝代、同一个时代吗?这样的两个明朝同时并在,于是就让像我们要讲中国通史,讲到这个时代、这一段的时候,产生了巨大的挑战。也就是要描述明朝,我们得要把这样的矛盾的现象一并描述出来。当然,更难的是,那要如何形成历史解释,为什么会有这么相反、不一样、矛盾的两面,这两面,更不要说还有其他不同的面向,究竟是如何连结起来,我们能提供什么样的理解架构呢?
在为大家正式地讲这样的一个矛盾的明朝之前,也许应该先将提醒大家,我们要好好认识明朝,先得要对于过去的一些历史的观念有所澄清。

 “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

这里让我引用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Benedetto Croce, 1866—1952),他曾经写过的一句经常被引用、也经常被误解的名言——“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All history is contemporary history)。很多人引用这句话,是为了要表现或是去批判历史如何受到当代的政治意识形态,甚至是政权统治的需要而被改写。
例如,原本的“暴君”秦始皇被改写成为权力的典范,原本的圣人孔子变成了大坏蛋。我们不能说克罗齐他的这句话当中完全没有这层意思,但他要表达的哲学立场跟涵盖的范围是要更广一点的。
克罗齐要点出的是一个普遍的知识现象、一个必然。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关怀,带着自身社会的不同价值观,就一定会影响、改变看待历史的角度,还有叙述历史的方式,因此就会讲出、写出不一样的历史。
从史学探究的角度,我们还可以继续补充:不同时代在研究历史上会有不同的史料,也会具备看待、解读史料的不同能力。如此看过去,就会看到不一样的历史。这是克罗齐整理人类经验所得到的普遍规则。
克罗齐说这句话时,西方文化里正在积极地思考“历史”和“史学”,要重新定义什么是“历史”。19世纪因应欧洲的知识大爆炸,“历史”概念也得到了大幅扩张。过去的人写下来的历史不是历史的全部,留下来的文献记录也不是历史的全部。历史是过去人类经验的总和,这是19世纪出现对于历史的最大范围的定义。
后来的人绝对不可能完全重建、完全掌握历史。不同时代的不同的人,会从这全幅、近乎无穷大的历史范围当中,选取出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一小部分,建构成为这个时代的历史知识。既然是选择,而且是从近乎无穷大之中去选出极小极小的部分,那么当然每一个人、每个时代的选择会都不一样,也都有不同的选择原则和选择标准。所以每个时代写出来的历史都是克罗齐所说的“当代史”,也就是依照这个时代的原则跟标准去选取出来的。
如此扩张之后的全幅历史观念,在19世纪之后,引导人们去关心、检讨第二序、后设的问题。也就是,意识到不同时代的人用不一样的方式写历史,这是从古时就一直存在的现象。所以回头读以前的人所写的历史书,我们可以问、也忍不住要问:这些在写历史的时候,是基于什么样的时代意识、时代价值而写出了这样的历史?
过去觉得历史就是历史,不管哪一个时代写的历史,都扁平、一致地看待。东汉的人写西汉的历史、南朝的人写西汉的历史、宋朝的人写西汉的历史、清朝的人写西汉的历史,对我们来说都是西汉的历史。重点在于“西汉”,而不必理会是什么时候的人写下来的;我们关心的是被记录、书写的“西汉”“前汉”,而不是写下这些记录的不同时代。
新的历史定义跟观念让我们改变了眼光。我们开始去探索:这些不同时代对于西汉的说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不同?反映了这些时代什么样的“当代”信念或者是“当代”需求?
也就是,过去不管任何时代写的西汉的历史,我们只注意西汉;现在发现,我们可以、也应该,例如说,通过宋朝人写西汉来理解宋朝,从清朝人如何写西汉,写汉高祖、汉武帝,来理解清朝。于是那就不再是单层的、扁平的时间,而变成了多层的、立体的时间。

“下层结构”决定了“上层结构”

19世纪到20世纪,因而和其他知识领域一样,在西方相应出现了历史大爆炸的现象。许多新鲜的角度、看法、评断都被提了出来,持续挖掘出以前没看过、也没被注意过的历史面向。其中很重要的一个新的角度、新的看法是“唯物史观”。
“唯物史观”最主要的突破就在于区分“下层结构”和“上层结构”,提示并且律定了“下层结构”和“上层结构”之间的关系。
上层结构”指的是政治、制度、文化、艺术、思想等等,“下层结构”则是由生产技术和生产组织所构成的经济活动。过去的历史绝大部分将焦点放在“上层结构”,视之为历史的重心,也就是一般人对历史最有兴趣的部分。然而“唯物史观”却通过一个一个清楚的举证,主张“上层结构”其实并不具备独立自主的性质,而是随着“下层结构”而变动的。说得更极端一点,那就变成了“下层结构”决定了“上层结构”。
有什么样的生产方式,用什么样的方式组织生产,这是根底。为了要维持这样的生产组织,所以才会有政治制度,也才会有在这种政治制度当中活动的帝王将相,也才会有反映并且加强统治权力与生产组织状况的文化、艺术、宗教信仰。于是过去我们只看“上层结构”,去记录并解释政治、文化、艺术、宗教信仰等各方面的变化,却忽略了经济生产,这不对劲吧。政治、文化、艺术、宗教信仰,并不是从自身领域出现变化的,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于经济生产变化的联动,或者是用来合理化经济生产变化。所以必须要从“下”而“上”,才能够真正看清楚历史变化的来龙去脉。
过去大家认为,历史的主体、历史当中最重要的,是皇帝做了什么,他创建了什么样的制度;还有一位思想家、哲学家会如何想,一位贵族如何过生活,如何和其他贵族同僚交互。以为只需要知道这些,就等于理解了历史。
而马克思将这些现象称为“上层”,那个“上”(Super-或Supre-) 主要取其“表面”,甚至“肤浅” (superficial) 那样的意思。在历史上位于表面、上层,所以被误认为很重要,但那其实是“果”而不是“因”,真正重要的,真正的驱动力量藏在底下。要认识历史如何变化,我们就要往下看到“下层”,弄清楚由经济生产所构成的“下层结构”。
马克思的“唯物史观”在历史研究上开启了两条道路。首先,让我们将注意力从历史中快速变化的人和事上移开,去注意变动比较慢的现象。尤其是要用“结构”来分类主要的领域,很明确地重视那些不容易变化的,远胜过于我们注意容易变化的。如此改变了历史研究的时间观,还有更重要的,时间规模尺度。
一位帝王,他的一生不过几十年,例如像拿破仑,他真正活跃在历史舞台上只有十几二十年;相对地,经济生产方式还有他的组织却需要更久的时间才会改变。工业化需要上百年的时间,资本主义发展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封建庄园制度的创建也花了几百年时间。马克思就提醒我们,那些过去我们急于去记录、理解的炫目的现象,变化那么快、那么热闹,正因为它是表层(superficial)的浮花浪蕊,是底层更根本力量和作用的浮显而已。
其次,“唯物史观”赋予了时间、历史“结构”。历史并不是在时间当中不断接续淌流而已。历史和时间的关系变得更立体,有着不同的层次,以不同速度的变化不同层次之间的关系,这是史学到了近代、现代,最新的探究题目。从19世纪中叶,一路延续到20世纪后期,许多人都在致力于要将历史结构化,提出新的架构来理解历史。

“年鉴学派”整理出的多层次历史结构

这波“历史结构化”运动发展到了巅峰,就出现了法国的“年鉴学派”(École des Annales)。他们的名字源自于一本期刊——《经济社会史年鉴》 (Annales d'histoire économique et sociale ),从期刊名称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这后面有马克思主义的色彩,也就是要从社会、经济的角度来探索历史。在发展的过程当中,他们就将马克思打开的历史结构观进行了有效的细腻划分。
《经济社会史年鉴》 期刊
“年鉴学派”提出了“长时性”的观念,开始重视那些变化很慢、因而以往会被当作和历史无关的因素。“长时性”的“长”,主要是和人的寿命相比。人的意识当然受到自然生命所左右,对于活着的一生能够经历、能够记忆的,人们会习惯性地赋予较大的意义,以至于往往就忽略乃至于贬抑了所需时间超过人的寿命,无法从感官跟记忆自然去察觉、去领受的改变。
“年鉴学派”最主要就是要排除这种时间尺度的偏见,要让我们看到,70年、100年尺度当中好像不会变动的这些现象,这仍然属于历史,对历史有着很重要的影响。以不同的变化速度,历史因而在“年鉴学派”概念底下分成了好几个层次。
第一层,变化最慢的,是地理、地形、气候等等,因为它的时间尺度是几千年,甚至几万年。这和历史无关吗?怎么可能!这些缓慢变化的条件决定了农业如何出现,决定了农业生产力足以支持什么样的社会组织和文明成就。例如“小冰河期”使得人类居住的主要地区气温不断地下降,生产被破坏了,引发人口大迁徙,造成了许多政权的危机乃至倾颓。
地理、气候直接联系到人口。历史当中,大多数时间,人口不会急速变化,而是以缓慢的速度增加或减少。和人口增减联动变化的还有人口的分布,于是就牵涉到交通、贸易、城镇等环境条件有关。这是第二层的变化时间。
还有第三层,那是广义的社会组织,也就是人和人发生关系、组成团体的各种不同方式和不同原则。很少有人能够自己主动去构造出一套完整的人际关系,主导自己所属的人群团体。我们都是一出生就已经属于以某种方式、原则所形成的社会组织中,要不然我们也很难得到支持,能够顺利长大成人吧。这种组织必须以集体的形式变化,也就有它自己的变化速度。
在这上面的第四层,最表层(superficial)的,才是个别人主观可以控制、和行为有关的变化,包括如何夺取跟运用权力,如何遂行统治或谋划叛变,也包括如何进行各种思想和文化上的创造。
很明显地,传统上以帝王将相的所作所为,顶多加上文学家、艺术家的所作所为当作内容的历史,在这个架构当中就只属于第四层。孤立地看这一层,缺少了其他不同时间尺度跟层次的认识,我们就无法真切地看清楚变化的全貌,也就看不清楚变化的真相。
“年鉴学派”基本上还是依循马克思的“上层”、“下层”的分野,但进行了更仔细的区划。而且他们特别强调,各个层次的划分不是绝对的,重点不在于将各个层次给区分开来,而在于观察、讨论各个层次之间的交互。历史是由不同速度的变化彼此交互影响而形成的。历史有很大的时间尺度的范围,我们就不应该停留于只固定看一种时间尺度的变化现象。
“年鉴学派”中的史学名著,例如像是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 1902—1985) 所写的《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还有篇幅更庞大的《十五到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三部曲,它的书开头都是从地理环境写起的。又例如说布罗代尔他还写过一本讨论史学观念和史学方法的《论历史》,其中有很大的篇幅也是专门讨论地理学。
布罗代尔《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
不同变化速度的层次,彼此有复杂的牵连,这是我们研究历史时应该要悉心关注的。例如,有的城镇因为贸易联动造成社会组织改变,但也有不同的情况,使同样的社会组织当中却能够支撑大幅度的商业活动增长。这没有标准答案,更不能想当然耳地套公式来理解。这是我们必须要去认真看待的历史课题。

从更大的视野看待中国历史

一两百年的“历史结构化”知识潮流,也就冲击着研究中国历史的方式,形成了不同的问题,因而探究出不同的答案。
过去所认识的中国历史,几乎都集中在最上层、变化速度最快的部分。例如,详细地去陈述哪一年刘基给了什么建议、朱元璋因而做了什么事,但相对很少描述明朝传承了什么样的制度,又进行了什么样的改革,新创建的官僚组织是什么样的性质,和当时的社会结构有什么样的关联,也就更少触及那个时代的普遍价值信念和思想模式。
从“历史结构化”的冲击当中去看,我们就知道,原来传留下来的中国历史知识,只占我们应该要探究的历史领域当中很小很小的一块。
回到前面所提到的明朝矛盾性的问题,于是我们也就明白,我们可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理解这样的明朝,那就是,我们看到,不同的时间尺度、不同的层次都有着不一样的历史的力量。这些历史的因素,我们把它结构化起来,于是我们就更容易可以体会,为什么表面上看起来是矛盾的,事实上它内在是有着一种因果联结。那样的朝廷政治在帝王的层次是如此混乱,那就表示,它底下要有比较稳定的文官系统,才让这个朝代可以维系。
另外,也是要靠它不一样的经济活动的模式,安定了当时的人从农业到商业的各种不同生活的基础。在那个生活基础相对稳定的情况底下,于是本来的矛盾就没那么矛盾了。是的,因为人民的生活从商业影响到农业,有着比较安稳的宝藏,所以就算上面的帝王怎么样混乱,怎么样怠惰,这个系统在多层结构底下,我们统合地来看,它有着一种内在自我联系的系统,这是我们看待明朝历史可以采取的一个特别的与当今不同、比较全面的历史观照。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本集编辑:小蒲、小蝉
2025.01.16

精选评论

共 17 条
  • Again
    2025-01-16 20:59:26

    来了来了!终于等到!等把通史听完了,再支持一下公民课😁

  • e
    edward
    2025-01-19 20:38:58

    越到后面越难讲,感谢杨照老师

  • 你先走
    2025-02-26 13:06:01

    传统史学聚焦帝王权谋,却忽视制度演进与社会基底的互动。实际上,明朝的“矛盾性”源于多层结构的动态平衡:在频繁宫廷政变与皇权更迭表象下,文官系统通过科举制、监察体系形成制度韧性;地方家族通过血缘与跨地域协作,构建了超越宗族的社会网络。所以,上层震荡,基层稳定,王朝延续了276年。这种结构化视角打破了非黑即白的历史认知,使我们得以在动态关联中理解文明的复杂性。

  • 1
    134****2547
    2025-02-18 18:33:08

    这些是杨照老师的新内容,在《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11》里没有的新内容

  • MINE
    2025-01-17 14:12:16

    最感兴趣的一部分

  • 雷暴野孩子
    2025-01-16 21:55:50

    ( ̄o ̄) . z Z😫😫😫😫

  • 三文
    2025-04-26 21:01:22

    这让我想起那个电视剧《大明王朝》

  • xuf
    2025-02-05 21:48:00

    终于跟上老师上新课的速度了!

  • L
    Luanbow
    2025-01-21 17:36:50

    呀啊啊啊剛趕上進度聽完蒙元,明朝就來了好興奮!!!!

  • 墨掩
    2025-01-20 19:11:38

    来了来了

  • m
    monica心上
    2025-01-19 21:07:06

    好期待 !

  • W
    Wuhong
    2025-01-17 10:07:35

    如约而至,杨老师新年好!

  • 紫枫
    2025-01-16 23:48:31

    终于更新了,期待许久

  • 寻找猎狗马和斑鸠
    2025-01-16 22:50:49

    劳模老师又带着课程又来了!

  • 杜比杜大蟑螂
    2025-01-16 21:34:00

    公民课期待哈耶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