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等：权力、身份与社会分配
当今不平等的症结何在？平等理念又从何而来？我是谢晶，欢迎和我一起，以意识形态批判的视野重新认识不平等。
大家好，今天是我们的第八讲，今天的内容是卢梭的“社会建构论”。
为什么卢梭驳斥当时盛行的自然观的方式，使得它可以称得上是“社会建构论”的先驱呢？让我们来看三个例子：劳动、两性和家庭关系，以及战争。像所有启蒙时期所流传下来的观念一样，这三个自然观一直到今天都还是扛把子的自然观。那么我们来看看卢梭是怎么样去一一驳斥它们的。
自然经济的神话
第一个自然观就是自然经济的自然观。
从洛克到黑格尔，哲学家们尽管是出于不同的目的——比如说洛克他是为了证明财产权的正当性，而黑格尔是为了证明自我意识的产生，但是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他们都很热衷于把劳动称作是人出于自然的需要、出于本性而展开的一种自然的活动。从洛克到亚当·斯密的经典经济学的理论，它不仅把包括生产和交换在内的狭义的经济学活动都解释成是人在自然状态下根据自然的需要和本性所展开的活动，而且伴随着这样的解释，就渐渐树立起了一个经济人（homo economicus）的形象——它是一个以通过理性计算而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人，以至于今天会有很多人都相信：是个人，ta就会想要生产更多有用的东西，并且在交换的过程当中追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实际上面，如果我们想一想我们日常生活当中的例子的话，我们会发现，并不是所有的行为，甚至于并不是大部分的行为是出于利益最大化的目的而展开的。但是，我们今天有这样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仰，就是认为我们所有的行为它最终追求的是那个利益最大化，我们是这个意义上的很理性的人。那么让我们称这种信仰为自然经济。
卢梭他以农业生产为例子，驳斥了这种自然经济的观点。卢梭的这番论证不仅是《论不平等》整个的这个文本里面的高光之一，而且简直是论证界天花板，所以我很喜欢这一段话。那么让我们一起来看一下、读一下这段话，来看看卢梭是怎么样把自然经济揭示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神话的：
2025.01.15
精选评论
共 15 条解析得好精彩，对于如何去挖掘并不自然的不证自明有了了解。卢梭的反驳与逻辑确实堪称典型
请教一个问题，灵长类动物比如黑猩猩存在暴力和同类相残的行为，狮子也会为了繁衍和交配权抢地盘。那动物的这些行为是属于自然行为么，那如果不是，是不是意味着动物也形成了某种特定的社会结构呢。 卢梭定义下的自然的，原始的，自由的的状态是一种更为抽象的，不管是从古代到现代，从动物到人类，都不可能实现的一种状态，因为它是一种理想化的模型。
我觉得卢梭也好，霍布斯也好，论据都太过薄弱了，只是凭借着自己的思想倾向性在找一些看似符合自己论点的社会现象进行类比。可能我不应该对近代思想家太过苛刻，毕竟他们那个年代缺乏考古学材料可供参考，也不一定对野生动物有那么多了解，听他们论证自然人属性说得不好听一点都是坐在书桌前脑补……而《石器时代的经济学》其实也有很多批评，比方说用现代局部地区的少数民族志来推演石器时代普遍现象，显然外推过猛，只考虑了直接觅食时间，但没有计算总劳动时间，所谓无所事事的时间很可能是“没有办法工作/没有猎物可追的”被迫停工时间，而不是懒惰。而卢梭对于农业的一串论证根本没几个站得住脚的：1.并不一定是突然人口爆炸才会产生农业，狩猎采集本身就是个成功波动率大，高风险的觅食方式，人从饿死到吃饱还有富余是个光谱，而不是人多到了不够养活才会产生务农的动机，你饥一顿饱一顿，也可能想多条路觅食。2.劳动工具本来就是因为有了农业的需要才被发明出来的，石头和木头还有人类的双手才是最初的农具，而最原始的农业很可能就是把种子撒下去就没了，而不是要先有技术和农具保证生产率才会去务农，农业并不是唯一食物来源啊。3.即使到今天也并不能保证不会因为天灾人祸导致一年绝收，可是农民依然也还是肯费心费力在种地，为什么呢？为什么没有因为可能颗粒无收就不去耕种呢？ 而所谓原始的自然状态要是放入考古实证里去考虑就会很尴尬，到底什么才能算原始的社会尚未形成的自然状态？ 古石器时代的智人已经够原始够古早了吧？但已经形成了小团体行动的状态，就有存在劳动分工，有一些重复使用的营地，甚至部分定居。那这是不是说明人类早在古石器时代就已经不能算自然状态呢？卢梭说的走到哪儿住到哪儿，男女聚散很容易，孩子一有觅食能力就离开母亲，这连古石器时代人类也不符合啊。 某种意义上智人能脱颖而出其实就跟社会组织能力更强有一定关系，而并不是卢梭说的经历多么漫长的岁月，人类才会产生权力结构和私有制，很不幸的是在智人进入欧亚大陆时就开始出现了（例如，俄罗斯的Sungir遗址出现了身上覆盖有一万颗象牙的儿童墓葬） 卢梭以为自己在讨论自然人，实际上他在讨论的……呃……是从未存在过的人类？ 论据站不住脚的情况下，很难相信卢梭对于不平等的论点还能成立得了了。
深渊的魔女 ：社会生活在很大程度上确实是在塑造人性，许多观念也的确是建构出来的，却被当作理所当然地信奉了许多年，但是卢梭用来反驳的论据放在现代来看实在是不太够看了……
我们常常不自觉地以己度人，凭借主观认知去揣度事物。古人亦是如此，而这其中实则缺失诸多必要环节，本质上是一种思想上的粗疏与笼统。 以霍布斯的观点为例，我们或许认为其观点再平常不过。然而从思想史的维度审视，现代民族国家概念的出现不过短短几百年，在人类历史的漫漫长河中显得微不足道。当我们剥离私有制这一因素后便会发现，国家并非像我们通常认为的那般必不可少。况且，现实世界真如霍布斯所言，是“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吗？显然并非如此。霍布斯因生于乱世，其主观感受左右了他对人类社会的判断。而现代人同样受制于有限的认知和短暂的时间跨度，觉得当下的世界是怎样的，便想当然地认为过去的世界亦是如此。实际上，每个人都在用自身的思想钢印去臆想往昔的面貌，可往昔的真实状况，绝非这般模样。
玖阅如焉 ：每个人都在用自身的思想钢印去臆想往日的面貌——感谢理想家分享独特观点。听过谢晶老师这一档节目，感觉，自己的思想钢印，已经碎裂成好几块，得回炉重炼啦！
真想“穿越”到原始生存现实来有事实依据地剥离人的第一本性和第二本性，并且观察主要影响因素和动机。
解析得实在太好了，我们从来不是所谓的自然人，我们也无法再回到过去了，我们必然在这样制度化的世界里面前行！
那考古学人类学有没有达成共识，到底是先生产有了盈余才促进了社会组织和分配制度，还是先约定好了分配原则才有了生产？（我知道应该抓住卢梭的论证的核心逻辑，但总是会纠结于论据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太荒谬了就是说！
“卡拉马佐夫兄弟” 什么是“原罪”？ ……. 为什么需要“忍辱负重”？ …… 鲁迅：扛起“黑暗”的闸门？ 张爱玲：金锁记 …… 假如人知道自我的命运将会怎么选择？ 避免自欺尔后欺人？诚实是有益的？极大概率避免开启“罪恶”的悲剧人生结果导致生态危机回旋镖🪃：被遗毒反杀？ …… 假如存在所谓全知全能全善的超能力“先知”们又为什么或者有什么必要一定自寻烦恼自我设限地选择“忍辱负重”呢？ ……
论述自然人的状态不是为了美化原始社会有多么幸福，而是为了驳斥当今的人类社会把绝大多数的“不平等”都称之为理所当然的“自然”的谬论。
卢梭一方面有力驳斥了霍布斯等假设的自然状态，另一方面又美化了原始社会。动物也不积累财富，但依然会因为食物和性斗得你死我活。在原始社会，同一部落之间估计是合作多于争斗，所以，并非“人对人都是狼”；但是，不同部落之间的争斗则屡见不鲜。中国远古时代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
喵星人 ：更早的时候虽然更松散，但肯定也是有合作、有斗争。
王迪♋🌙 ：感觉卢梭笔下的自然状态，比你提到这个以部落为单位的原始社会更加松散，人数更稀少。你说的这个部落内的合作与竞争、部落间的争斗，都已经是非常社会化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