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便利店第三季:重逢的季节
1
我今天要来讲一个很妙的故事,可能是我整个《故事便利店》第三季的咖啡屋哈拉时光里最妙的一个。
大约也是三十年前,当时我大概二十八、九岁,研究所毕业——这里我先讲一个前段的情况,大概我在念研究所快毕业的时候,当时我的一个小说老师,他那个时候已经是台湾很大咖、很重要、很红的一个小说家,我后来跟这个老师闹翻了,大概几十年没有讲话、没有联络,但是我要用人类、人性的一个很持平的回忆来回想。
当时我二十六、七岁,我老师那个时候大概也才三十六、七岁,意气风发,是个天才。当时台湾大概九十年代初就是那样的一个时光,我自己现在的年纪已经远超过我老师那个年纪二十岁以上了,可是我还是会很有一种迷惘或感恩。当时他们——不止他,他跟他们几个那个时候在台湾也就是三十六、七岁的,刚好碰到出版大爆发、解严,报纸大喷发,他们真的是鲜衣怒冠、灿烂发光。
可是,他们的性格里为什么会有那种很奇妙的品德,就是他们会去提拔年轻创作者。可能他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很臭屁,可是我那个时候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家伙,我是二十六、七岁在文化大学这么怪的、和外面没接触的地方,吭吭哧哧写了七、八篇小说,自己现在回头看我第一本小说,其实我自己现在都会觉得,这种书不要出版了。可是我这个老师竟然会把我这些稿子——那个时候都是手写稿,而且我的字超丑,密密麻麻,我还不会写在稿纸的格子里,都是写在稿纸翻过来的,以前那种六百字稿纸的背面,我是翻过来写在白色的部分上,密密麻麻很像炒米粉,一叠,放在我的阳明山湿湿的宿舍。
所以一叠稿子,他跟我要,我就给他,他把它拿给一个好朋友,是一个出版社的——后来也是出版社大咖,但是当时也是跟我这个老师一样整天喝酒,有点流氓气,有点江湖的那种气质,以我现在年纪来看,那种三十六、七岁很有才气的两个家伙,我会觉得这是两个屁孩。总之他们就弄了一些新的出版物,就把我的小说给他好朋友出。
但当时的我其实——我现在遇到很多,我后来在大学、研究所的创作班,也有教年轻的天才小孩,大陆、香港、台湾都有。我很感慨,就是我自己知道我年轻时候二十七、八岁就是这个死样子,你就是非常怀才不遇,非常骄傲,你其实是一个超强大脑,特别在小说的秘境里,你写出了那个小说,你绝对是敝帚自珍,绝对是觉得,我的小说比博尔赫斯的还屌,比马尔克斯的还屌,绝对比莫言的还屌,就是这种想法。可是你又完全连发表都没有机会发表,我知道现在的世界、现在的年轻创作者应该更辛苦,世界的讯息、网络平台炸开的讯息是我们那时候的千百万倍。
其实我觉得,三十年前台湾台北的出版时代,现在回想都已经算是最好的时代,但是那个时候台湾人口就这么少,市场就这么小,所以我根本不知天高地厚。我后来才知道,其实小说稿现在都是打字,现在、后来年轻人都是打字写小说的,而这之后交给出版社,其实被拖稿、被压稿是很正常的,你的书其实出版社跟你要了,尤其这种纯文学,我听过的,压两三年都不在话下。但是当时我二十六七岁,我认真讲,我不是一个傲慢的人,我那时候也不太会跟外面的人讲话,非常封闭,可是我自己觉得,我这一批稿子——我会有这种想象,我这批稿子有一天能出书了,我就自杀了,或是我在路上被车撞死了,我都甘愿。
当然现在的我不是这样认为的,但是那个时候的我真就是那么认为,你就感觉,你花个三四年毕其功在那几篇小说上,可是它就被拖稿拖了一年。那个时候没有网络,没有Email,手机都没有,我自己电话都没有,还住在山上的宿舍,人家打电话给我还要房东老太太叫我,我再跑到房东太太房间听电话。所以我心里这就变一个,说不出的、你没有办法对话的、没有办法去进行卡夫卡式提问的状态,比如问那些出版社你们有没有出我的书,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的脸皮又超薄。
2
结果后来大概过了一年多,有另外一个出版社的女编辑,这个出版社其实在台湾是出畅销书的,是出《哈利·波特》的,是出琼瑶、三毛的,就是那种超级有钱、畅销的出版社。
这个女编辑其实就是“老板娘”,这老板娘她其实——我讲老板娘你会以为她很大咖,也不是,她很柔弱,她是一个很没自信,讲话非常温和、非常低俯的一个人,对我这样一个年轻的,自己觉得自己好像很自闭,可是自己鬃毛很珍贵,自己是一只麒麟的人来说,她是这样客气。
她请我喝了咖啡,当然她就跟我要书。当时我好像也得了一两个文学奖,但其实我根本什么都不是,文坛根本不知道我这个人,但她就非常客气地来跟我要书,那还好我自己后来又有个六、七篇稿子,我就把后来的这些稿子给了畅销出版社的老板娘,因为他们要开一个书系,是出纯文学的,比较小众。
我不觉得这是件事,但就没想到这个事给我那个老师,和他出版社的哥们朋友知道了,他们非常愤怒。我现在年纪渐大,其实不是我现在——我大概后来三十几、四十几岁以后,我就会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江湖规矩”。我在描述这个状况的时候,现在是已经隔了30年,所以我觉得,就像是很客观地,在回看一个玻璃球、雪景球里面的状况,确实我能理解,这是所谓的“江湖规矩”。但是在一个比较小市场的、纯文学的世界里,一个纯文学出版社要出年轻作家的作品,其实要扛——如果这个出版社的老板当时也还是一个年轻人,他在他的出版社,要承受他老板给他的销售压力,而三十年前他有他的理想,他要出一个系列,好好出一个纯文学、小说系列。而他的好哥们是当时最好的一个小说家,拿了他背书的,他说这未来是最好的年轻小说家的稿子给他。
所以他们会觉得,我怎么年纪这么轻,还没有出书,就会玩这种两面功夫,我怎么会又给他们书,又给别家出版社。你说如果我是周杰伦,或者我是蔡依林,我就好像是在不同的大型唱片公司跳槽。
但是当时我不那么觉得,我会觉得,你不是压我的稿嘛,我又不晓得纯文学其实是一个很小的出版市场,生态资源是非常有限的,我不晓得它有一种江湖规则或道义,我其实不能答应另外一个出版社。我后来自己还蛮把这个东西变成一个我内在的结界。
于是我就又去跟这个老板娘——畅销书出版社的老板娘说,很抱歉,我很对不起你,你看我不会处理这种人际关系,那时候我也二十六、七岁,我就在咖啡屋就跟她讲说,很抱歉,我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事情的严重性。
结果这个老板娘眼泪就流下来。
你知道,以我当时那个年纪,我是读这些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我内在养自己的,其实是这种小说一直在叩问很绝对的,“人心”这个问题。后来我三十几、四十几岁,才会有所谓的人情那种陀螺仪,有更理解人世间的各种情况的能力,才不是一个单一判定好人、坏人的思维。所以我当时就出现了一种悲壮,我就跟这个老板娘讲说,好,你只要答应我,我先出了我前面老师的朋友要做的书,他那本书出版以后你再过几个月再出,好歹你这边不要变成出我的第一本小说,她就流着眼泪,很温和,双鱼座,就是很柔弱。所以,她比起我刚才前面讲的我老师和他哥们,他们等于像是所谓当时台北的、文坛的强豪。我心里的认知就觉得,这个老板娘是一个弱女子,双鱼座很柔弱,像个小可怜。但后来就没事了。后来我老师跟这个哥们另一次又找我去酒吧喝酒,他们整天在酒吧混,所以我的第一本小说还是在他们那边出,我老师当时也很够义气帮我推荐。
其实我很想跟年轻的小说家说,你所出的第一本书,你可能会觉得非常重要,可是其实如果你是要做一个持续二、三十年写作、写小说的人,这第一本书其实是跟这个世界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我的书当时出了之后,我会偷偷跑去诚品看,发现它出现在新书出版的书架平台上,一个礼拜后就不见了,我就非常难过、沮丧,发现我的书跟这个世界一点关系都没有。
总之后来我研究所毕业,也没有工作,我太太那时候在念博士班,我们也刚结婚,无所事事,我又写了一点点练习,那时候还不会写长篇,其实就是练习做了一些梦的笔记。有一天这个老板娘,就是出了我第二本书后——第二本书当然也没什么回响,在我讲的那个出《哈利·波特》的出版社出了,那书现在恐怕都绝版找不到了。其实她在那地方做得没有很愉快或者没有很成功,她跟我约见面的时候,是一个对出纯文学非常有理想,非常梦幻的一个人。我那时候大概是二十八、九岁,她其实大概四十多岁,她讲话比较口拙,不会理论,不是我们这种读书人。
你要知道,其实这件事是非常荒谬、非常奇特的,我到很后来才知道,这个老板娘她当时成为台北出版界的一个奇事,大家觉得,她是哪冒出来的?她为什么能要到一些很难要到、都是很孤僻、很不容易出现的人的作品,她怎么有这么好的眼光?她真的有这种很奇怪的能力。可是其实她真正的力量是出畅销书,跟我们的世界一点关系都没有,都是出一些我很瞧不起的,那种讲股市、讲投资、讲人生鸡汤的畅销书,在90年代的台北。
她后来被挖到另外一个出版社,也是一个大的出版社,等于跟原来的大出版社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这个大出版社就给她两条线,一条线就是出畅销书,一条线就是出非常纯、比任何纯文学出版社还要纯的出版物。
但是我这个老板娘——我不是说她是文盲,她其实完全不懂纯文学,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品质,她有一种对人真挚到不行的、一种双鱼座的梦幻感,她会不像出版社的那些老板,没有那种傲慢,没有那种臭屁,她会去找这些本来就很怪,包括年轻时的我在内,这样品质有一些奇特的小说家,本来就是一个很小众的群体,而这些人的个性比较孤僻,但老板娘都会得到他们的信任,书就交给她,很奇怪的一个情况。
她后来跳槽到大出版社下面做的这个书系,做得也很漂亮,干干净净。当来我在2010年到大陆,看到大陆后来的书很多都做得非常有品位,非常漂亮,可是我们那时候90年代,书还是一种很混杂的东西,可她的书当时就做得非常安静、幽静。我记得那个书系叫做“猫的夜瞳”,很美的名字,我帮她——其实她来找我,她给我一个月好像七千人民币,对我来讲,当时我觉得蛮多钱的,我住在阳明山,我也没有工作过,所以我就去做了。
但是我大概去做了一个月,我就发现,我没有办法上班,我在办公室,我大脑的观测仪是开机的,我感觉到办公室里各式各样的角色,当然你到了办公室就发现,这个老板娘不是她平常以朋友之交面对我的样子,她是出版社,我是作者,她就是老板。可是她很会讲一些客气的话,很弱势的话,后来我就跟她说,我可能不做了,我想写作,我没有办法做,她又是在办公室,眼泪又哗哗流下来,后来我又屈服了。
但是后来的模式就是变成说,我住山上,我开一辆破车一个礼拜下山一次。其实我觉得,当时我是那种超强大脑,我可以帮她看稿,我不知道她去哪里弄来一大堆,那个时候稿很多是手写稿,各式各样的人稿子,我帮她看稿,看什么样的稿是可以出的,我帮她写封底文案。那个时候还有报纸,不是现在的网络,那时候出版还有一定的市场上的能量,所以都还会在平面报纸上登出版的广告,我帮她写这些出版书的文案,这样大概也应该有个三年了。
3
那好,我的故事要开始了。
有一天这个老板娘就拿了一封信——我帮她看了三年各种稿子,帮她审稿,其实等于说事实上我是一个“影子编辑”,我是她最纯文学的这条线、“猫的夜瞳”这个书系,我是那个真正在有感情地看这些稿的人,帮这些稿写书封底文案的那个“影子”。后来我在看略萨有一本小说叫《胡利娅姨妈和作家》,当时我们翻译叫做《爱情万岁》,里面有一个躲在地下室的剧作家叫卡马乔,我觉得我那时候就很像这个角色。
有一天这个老板娘她就拿了一封信,这封信是一个非常老的文人,用以前上一辈人的那种信纸,非常端正的钢笔字,非常漂亮的字迹。他就写信来询问这个老板娘,而且还是写“某某女史”,就是一个上一辈人的说法,非常像文言文。
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吗?是木心。
是的,就是后来我们现在这个世界大家都知道的木心,这是一个神人。这个神人木心,我那时候对木心的理解——我也是后来前几年听我台湾这边的老师,也是一个很厉害的诗人叫杨泽,他跟我聊更多西方的、希腊的文学、雕塑跟中国的古典诗哲学这样一个苍穹、穹顶之后,我才比较略能体会。但其实我还是不能理解木心的诗,他那些像古诗、像俳句的诗。
可那时候竟然是这个台湾的出版社——当时老板娘所在的出版社,是在台北罗斯福路的一个大楼里面,其实那个街景我都记得,让我内心每次都非常忧郁,因为出版社就很像一个蜂巢,像一个蚂蚁巢,里面办公室挤满各种不同部门的编辑。因为他们是大出版社,他们出各式各样有自然科学的书,有畅销书,有跟教育有关的书等等。我每个礼拜去领了那些稿子,那时候也没电脑,也没有Email,领了那样一叠叠书稿以后,那时候下面有一个廉价的咖啡屋,里头还可以抽烟,我就在那边拼命写,有的我会带回阳明山。
说回来,木心写信给他不认识的这家台北出版社,他大概有朋友跟他说,这家出版社的书很有品位,他其实只是要请我的老板娘来出他的一本书。那时候在大陆,可能没有人知道木心,我讲真的,1995年、1996年的时候,各位真的可以去查,那时候大陆没有人知道木心,木心那时候人是在纽约。台湾那时候是从《联合文学》或者说从《中国时报》,不同的人有发过他的小说。木心在纽约待了20年,有一些神人知道他,包括后来大陆的陈丹青,等于是陈丹青把木心介绍给大家,包括钟阿城等,都跟木心是很相似的,亦师亦友,包括我觉得我的老师杨泽也是,他诗写得也非常好,可是他对木心也是一种忘年交的感情,他们都很佩服木心,觉得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创作者,一个艺术家。
可是这也是后来过去这十年,我才从大陆的出版、大陆对木心的重视,木心变成一个非常大的、一个大文人的心灵时,你才会知道他在文革碰到的一些事情,他当时有数百万字的稿子已经在当时就被销毁,他坐过牢,但他从来不露苦态,从来不说这些往事,这些我当时全部不知道。但是因为我在阳明山,我大学的时候在台湾,当时台湾有出版他的一本短篇小说集叫做《温莎墓园日记》,以及一本小说集叫做《琼美卡随想录》。我大学的时候是真的非常——我也不知道木心是谁,我是把他混在当时那个年代的什么王安忆、莫言、余华里面来读,这些当时我们在台湾刚开始能理解的大陆小说家,也可能跟马华的李永平混在一起读。当然还有跟西方的这些,自己没有系统读的、西方的大小说家,还有拉美的这些小说家。
所以以我对木心短篇小说的熟悉程度,我就读那么两本,一个是短篇小说集《温莎墓园日记》,还有一个是《琼美卡随想录》,其实像是他在那边跟好像希腊哲人在讲一些——你根本也不知道那些希腊哲人是谁,或者他们讲过哪些体系、哪些话,可他好像可以跟你这样讲,讲魏晋的这些人谁是谁,品评人物风流,好像就是谁也都不过是二流角色,木心都是这样,好像真的如果谁现在认识他的话,一定觉得他这句诗写得很好,就是那样。
但他的信是非常尊贵地、非常认真地,非常有上一代人敬意地,写给我这个老板娘。你想我这个老板娘是一个在台北要去跟畅销书作家约书稿的人,老板娘就很害怕,所以她就请我以她的身份,所以我很奇妙地,假装成老板娘的口吻,以一个女子的身份,以女性第一人称,写了一封信,表达了对木心的爱重,提到我多爱他的短篇小说,我觉得他的《温莎墓园日记》写得多好,里面哪几篇很好怎样这样,我真的跟他谈,就在信里面写。但笨拙的我其实不是很会写这种上一辈的文字,我就努力地、文绉绉去写,我老板娘再把它誊一遍,变成她的信,那个时候没有Email,没有电子信,还得寄去纽约。你知道以木心他人生经历这么多,他的胸怀是宇宙级的,他的阅读是纵横数千年的,是对人类文明的思考,不止文学,不止诗,我不太知道他的学问是怎么来的,而在艺术上他又是一个那么厉害的画家——
可是没有想到,木心真的认为还遇到知音。
很多年后,我有另外一个机会,是跟着前面讲的那个发飙、耍流氓的老大哥一起到乌镇看过木心,木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30年前,是这个老胖子假装成女出版者,他还跟我讲说——我这个老板娘后来癌症过世了,不多说,蛮多年前,就是我离开她出版社没几年,她就癌症过世——但是他就认为他遇到知音,他在很多年后还在外人面前说,这是一个奇女子,他不晓得台北竟然有这样的奇女子,他觉得那是真正懂他的知音。
但回到当时,于是他写了回信,我就陆续跟他通信,我以老板娘的身份,以“无知小女子”的形象跟他通信。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几十年后成为经典的《巴珑》《我纷纷的情欲》《西班牙三棵树》《素履之往》《鱼丽之宴》等等,他当时就把影印稿都寄过来了。我根本看不懂,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符合我在台北当时受到的、那么有限的、现代诗的空气和习惯。这个老板娘当时本来就双鱼座,囫囵只是想出他一本,但是远在纽约的老先生嗨了,他把手稿好几份都影印以后寄过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处女座,我觉得他是非常严谨的,非常相信这些人,把这么珍贵的东西交给你了,而且每一份他自己写了“这在文学史会有怎样地位”的说明,可是你要知道,那个时候的木心,并不是后来现在你们知道的木心,那时候木心其实我觉得在台湾可能有一些很重要的人知道他,很佩服他,或者在纽约,比如我刚才讲的像杨泽,可能他们这些人很尊敬木心,可是他并没有像后来在中国大陆十几年前,像一个宇宙爆炸炸开的木心。
所以,当他突然要求我双鱼座的老板娘,你想她是要出畅销书的,她是要出那些股市、心灵鸡汤的人,突然寄出了这六七本书的书稿,等于是把他的小全集就交给台湾出版社了,老板娘反而很发愁。我记得她跟我开会,反正她就是个双鱼座,好像又要哭,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我必须在以她的那种迷蒙、尊敬、感动可是又要道歉的口吻给木心写信,说我们出版社真的地位有限,最后回信给这个多疑、学问大、自尊心那么强、自负的木心,我觉得真的很好玩。
后来,老板娘又离开了这家出版社,而木心这套书出了,这个出版社叫元尊出版社,其实等于是地球上真正出了第一套,包括我刚才讲的那些木心现在大家会整套收藏的、在大陆有出的作品,后来台北也有再出他的全集,包括他的《素履之往》《西班牙三棵树》《我纷纷的情欲》《鱼丽之宴》,其实是我后来很认真地跟老板娘讲,说这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作家,我们能够这样出,他信任我们,我们要把他扛下来,并且要去和真正的出版社大老板争,要所有的书稿都出版。
我觉得这就像是我用灯管吹出来一个幻梦,很有趣,我现在回忆起这件事,讲起来内心还是说不出的痛快和畅意,那时候我才30岁,我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大才气,大灵魂,真正的怀才不遇,真正吃到生命那么大或民族那么大的疯狂和苦难,可是他静静地在他的世界一砖一瓦搭出那些诗,那些“即兴判断”,而我后来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可以有这样一个奇妙的缘分。
4
顾城的这本小说《英儿》,后来本身事件性太强大,而他的诗又太美。当然我后来也让自己安心,本来我这一系列节目,就是想象去给20多岁的创作者,讲讲我自己20多岁时,对所谓20世纪的某些小说对我的启发,或是说情,就是这些小说,以当时我的视角来讲它迷人之处,为什么值得我们花很长的时间来进行读小说这件事。
所以我就想,我再讲顾城的《英儿》,这一切其实也不叫狗血,但是就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悲剧,一个悬案,而且后来的这些主人翁,包括那个孩子叫木耳后来也长大了,包括英儿后来也过世了,大家上网都可以查。但我想很纯粹地在这有限的篇幅里面,还是谈一谈顾城的《英儿》给我内心造成的这种文学性的、诗的、抒情性的这种悲剧、这种不可能,以及对这种不可能往死里去凿所给我的意不能平。
顾城的悲剧像一个非常精密、多重旋转的观测仪,像多层的观测玻璃、钟表的壳,是难以言喻的一个孤品。他的诗多少年以后读来,我们还是觉得,他是个不可思议的天才,他少年经历过文革,但是他少谈文革经历,他也没有如我们后来从这些大陆作家莫言、阎连科那一辈的小说,写文革当时群体的疯狂暴力。你看到照片里的他,恐怕也三四十年前或更早,更久,顾城、谢烨他们那么美的照片,就是一对神仙般的人,我们如果不理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后来的惨案,只是静静读这个天才的诗,甚至只是读《英儿》这本,就当作是虚空中虚构的小说,真心放眼中国前后五十年,我觉得,真的没有那么空幻的文字造境了。
但是,小说本来就是为了探看人类的奇特命运,我这不是一个讲诗的音频,我们讲的还是小说,站在这个立场,也就是小说本来就是探看人类那不可思议命运的立场来说,其实我也是这两年才听到我孩子跟我讲,有一个专有名词叫煤气灯效应,我年轻的时候可能傻乎乎的,自己一直有在被放在煤气灯效应下,但我自己都不知道。所谓的控制,就是比你强大非常多的一个天才或是一个力量者,他可能是透过某种话术或是某种氛围,或是某种更复杂的一个剧场,对你形成控制。顾城的诗对我们华人读者来说,是那么美、神秘、梦幻,但如果把顾城这个案例,交给一群对顾城的诗完全读不懂的外国法官或是心理学家,或者是对这个案子里的人物加以分析,就是用一种分析案例的视角来看的话,也许大家会想,是否顾城使用的就是某种煤气灯效应。
其实顾城不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至少在他们贾府被抄家之前,他还有巨大的财富,贾宝玉还是这一个有巨大财富的公子爷,贾二爷。可是顾城他是个穷鬼,他什么都没有,但他是用了什么东西来控制那两个美人儿?就是如同我正文说的,他们这两个美人儿到底是谁骗了谁?谁背叛了谁?顾城这个悲剧奇幻的是,这两个那么美丽的女人,她们跟着他,你想那个时候文革刚结束,她们不只是一种她们跟着他,逃离当时那样一个他们这群年轻孩子经历、造成心灵痛苦的真实空间。她们跑到莫名其妙的激流岛,徒手盖屋,某部分来讲不是空间上的逃离,而是被顾城他这种天才创造出的,一个迷人的、靠着他美丽的才气、灵气描述出来的,一种心灵的乌托邦所吸引。她们跟着他一前一后演绎了这一场梦,但是她们后来先后逃离他,他们很像是《红楼梦》里的宝玉、黛玉那样在说话,但是好像只有顾城这个纯质的人,就是像我们现在所读到的《英儿》,或者说我们现在所读到的顾城的诗那样,好像只有他自己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
她们两个女人,以小说的——当然我这也许是一种小说家的狭隘或者是邪恶吧,用小说来看,我觉得她们竟然是模仿他的语言,而且竟然可以用他的语言来哄骗他,而真实的安排他不知道,他像个无能的小孩儿,表面上他们都在演他《英儿》所书写的,那个之后要自杀的演剧,可是其实他们都是可以安排好和真实的联系,以及后续的逃亡路径,这是我觉得很感慨的地方。
2024.12.04



精选评论
共 14 条奇女子骆胖哈。
太奇妙了!
失眠了,听听骆老师
听的时候觉得好笑,听完之后泪流满面。最早遇见的是木心先生,遇到难过的时候想想还能有比在监狱里顽强活下来的人难吗?疫情期间听骆老师《故事便利店》,上下班路上动情之处有哈哈大笑也有泪流满面。没有想到这两位在这个时空相遇了,文学岂能是AI能达到的。珍惜有温度的人生。
书越来越精美,书店却越来越少
太有意思了
木耳长大了 还在新西兰吧
厉害了,超越时空的交集,世纪末的交集
哈哈哈哈可爱😍
木心:论精致,命运最精致!
噗。。。
木心是水瓶座
关于木心的很多事都有关于流亡,而台湾的外省人又何尝不是呢?
你本是一位“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