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谈社·中国的历史第九季：明清时代
你好，欢迎收听《讲谈社·中国的历史》第九季《海与帝国：明清时代》。
《海与帝国：明清时代》（图源豆瓣）
这本书的作者，是日本立教大学的上田信教授。
他曾经在中国的南京大学有过两年的留学经历，不仅研究中国明清史，也研究东亚的生态环境史。这本著作，就是以他在中国史和东亚史两个领域的研究经验为基础而写成的。
而且，上田信教授也是一个非常有正义感的日本学者。他是第一位把“二战时期日军在中国进行细菌战”这个历史事实，写进日本历史教科书的学者。2001年，他还作为专家证人，出席日本东京地方法院，为中国当年的细菌战受害者原告进行作证。
所以，这也可以保证他所做的中国史研究，是比较公正可信的。
介绍完了作者，我再为你转述一下这本书的推荐序，来作为我们这一季节目的发刊词。
这篇推荐序的作者是李伯重教授，他是当代中国学术界研究明清经济史的一位重量级学者。
说起来，铁梅我本人，从一开始求学的时候就拜读过李老师的著作，也在前些年见过李老师本人。我们还一起去过江苏的江阴市进行过考察，同行的还有大家热爱的段志强老师。那一趟活动有很多人，我们考察了江阴遗留下来的明清时期的大炮。
李老师是在厦门大学读的书，厦门大学的明清史研究非常注重海外贸易。而且厦门本身，也是一个从宋代以来就非常活跃的海外贸易中心。
我们为何常常误解历史？
在中国的传统里，历史学的主要功能，是给统治者提供历史经验教训的总结，也就是所谓的“资治通鉴”。因为它有这么一个重要的政治功能，也就跟普通的老百姓关系不大了。
对于我们老百姓来说，主要的历史知识来源，也就是演义、故事、戏剧，或者通俗的文学读物。这也就让中国古代的老百姓，对于历史的认识其实有很多误解。
不过，到了清朝的乾隆、嘉庆时代，历史学开始成为一个独立的学科，一直到1930年代，历史学又变得越来越科班化、越来越专业化。
所以，历史学始终跟一般的民众有些距离。哪怕是最近几十年，很多人了解历史的途径还是通俗小说、电影电视剧，历史学家还是没有跟普通民众真正走到一起。
明清时代，离我们今天比较近。拿到整个中国历史的尺度来看，其实是近代史的一部分。所以在西方或者日本，学术界是把明清史划分到“近代史”或者划分到“近代早期史”这个范围里。
另外，也是因为明清离今天比较近，所以这两个朝代留给我们的遗产，无论是正面遗产还是负面遗产，都比其Ta的朝代更加丰富。一般的读者或者一般的观众，也是对明清史的知识更感兴趣。这在电影、电视剧里面也可以反映出来。
不过，对于历史学家而言，想要写一部大众能够接受并且有正知正见的明清史读物，其实比其Ta朝代难度要更大。这里面有几个挑战，或者说，有几个关键问题要回答。
明清，停滞了吗？
第一个问题是，明清时代的中国，是不是一个停滞的国家？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一个根深蒂固的老问题了。因为在西方，从黑格尔开始，西方的主流学术就是把明清时代的中国，看作是一个停滞了的国家的。当时还有人这么说：“这个帝国是一具木乃伊，它周身涂有防腐香料、描画有象形文字，并且以丝绸包裹起来，它体内血液循环已经停止，就如冬眠的动物一般。”这种看法，对后代产生了巨大影响。
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费正清提出了“冲击—回应”理论，人们才承认，中国的社会经济在近代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的。但是，这个变化，也只是中国受到外部“冲击”之后，才作出的“回应”。要是没有这个“冲击”，那中国还是停滞的。这个看法，是西方学术界的主流看法。
那中国自己的看法又是什么样的呢？中国是在1949年之后，确立了马克思主义的史学体系。马克思主义的史学，虽然和当时的西方史学有很大的差异，但是对于明清时代中国经济的整体看法，和我们刚才说到的西方主流，其实是一致的。
马克思主义史学认为，明清时期是中国封建社会的末期，也是一个停滞和衰落的时期。最多，也就是出现了所谓的“资本主义萌芽”，但这个萌芽也十分的微弱，没有对中国的社会经济产生很大影响。
所以，无论中外，学术界的主流看法都是：在鸦片战争以前，在明清时代，中国处在一个停滞的阶段。
这是第一个问题，明清时代的中国是不是一个停滞的国家。
明清，闭关自守吗？
接下来，还有第二个问题，那就是，明清时代的中国，是不是一个闭关自守的国家？
所谓“闭关自守”，这个说法也源自黑格尔。黑格尔说，停滞不前、没有变化，这就是中国的宿命。
为什么说是宿命呢？一部分是地理因素，黑格尔说，“亚洲东部的广大土地偏离了历史的普遍进程”，他还说，“中国缺乏欧洲人开拓海洋的巨大勇气，而在自己广袤的土地上自我陶醉于农业社会的节律”。
土地所代表的只是“永无止境的依赖性”，而海洋却引领着人们“超越这些思想与行动的有限范围”，“海洋的无限伸展超脱了大地的制约，然而这正是亚细亚国家的宏伟组织所欠缺的，纵使他们本身同样以海洋为邻，中国即是一例。对亚洲国家而言，海只不过是大地的尽头、中断，他们与海并没有积极的关系”。这是黑格尔的说法。
马克思也继承了这种说法，并且还引入了我们刚才说到的“木乃伊”比喻。马克思是这么说的：“与外界完全隔绝曾是保存旧中国的首要条件，而当这种隔绝状态通过英国而为暴力所打破的时候，接踵而来的必然是解体的过程，正如小心保存在密封棺材里的木乃伊一旦接触新鲜空气，便必然要解体一样。”
你看，这种认为明清中国很封闭的看法，其实影响了后面一代一代的历史学家，包括中国历史学家，一直以来也是这么认为的：中国闭关自守，直到鸦片战争一声炮响，中国才对世界开放。我们的教科书也是这么教的。
有的朋友可能还有记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中国有一段比较热闹的思潮，认为中国传统是黄土文明，认为中国应该反思这种传统，引入西方的蓝色文明，也就是海洋文明。
明清，其实既不停滞也不封闭
不过这种看法，在最近的二三十年里，开始被深刻地反思和批判。
学者们发现，明清时期的中国，经济有很大的发展，社会方面和文化方面经历了深刻的变化。而且， 中国和外界的联系比之前的唐宋元时期可能更加紧密，在国际贸易中还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也就是说，学者们开始发现，明清时代的中国既不是停滞的，也不是闭关锁国的。
我们这一季要讲的上田信教授的这本书，就是以这种新的认识为基础来写作的。
这本书还有一个重要特征，就是把海洋的历史和明清帝国的历史联系了起来。
从妈祖的故事说起
我们可以从一个关于妈祖的故事说起。
海之女神“妈祖”像（图源《讲谈社·中国的历史》第九季日文版纸质书）
话说在2003年的时候，本书作者上田信教授在云南调查。调查结束、在昆明等飞机的时候，他碰到一群人，这群人在候机室的座位上供着一个妈祖像。大家可能在网上冲浪的时候，也听说过福建人、台湾人，是会给妈祖买机票的。那这一次，妈祖为什么又会被带到云南呢？
上田教授碰到的这群人，来自于台湾地区的花莲市。花莲是一个海港城市。这群台湾同胞说，Ta们是听到了妈祖的指示。妈祖说我想回自己老家看看，于是Ta们就把妈祖带到了福建的湄洲。后来妈祖又说，我想去云南丽江逛一逛，所以Ta们又把妈祖带到了丽江。
你看，妈祖，从台湾到丽江，这三个点联系起来，就能串起一段很大的历史。
妈祖的老家，就是刚才提到的福建湄洲，这个地方属于莆田市的辖区，是一个南北方向的长条形的小岛，这就是妈祖的诞生地。据说是在宋朝建隆元年，也就是公元960年的时候，赵匡胤黄袍加身建立宋朝的那一年，妈祖出生在了这里。
湄洲妈祖庙（图源《讲谈社·中国的历史》第九季日文版纸质书）
她姓林，能预知未来，拯救了很多的海难。她去世以后，有一天晚上，当地海面上飘着的许多木头都发出了光，这时候妈祖给老百姓托梦，让Ta们给自己建立一个庙宇。于是，当地老百姓建起了第一座妈祖庙。
刚开始，妈祖还只是福建当地的一个地方神。当地老百姓靠海吃海，妈祖保佑Ta们的平安。不过，到了宋朝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宋朝向朝鲜的高丽派遣使节。这个使节的船队是在五月从东海出发，第二年八月返回的。这个过程中就遭到了海难，但是妈祖显灵，把整个船队的人都给救了。
妈祖为什么会救Ta们？因为船队的船员大多都是福建人，都信妈祖。所以，等船队平安归来的时候，朝廷就给妈祖庙赐了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顺济”两个字。这是妈祖第一次获得朝廷官方的认可。
当时的宋朝，正面临着北方金朝的压迫。所以宋朝也想要试图在海上，找一条出路。从这开始，宋朝官方一次次地给妈祖升级，刚开始叫“夫人”，后来在南宋、公元1134年的时候，升级为“灵惠妃”，就是从夫人升格到了王妃。同时，妈祖也从一个地方级别的神，变成了一个全国范围的神。这是在宋朝。
到了元朝之后，海上贸易更发达了，包括江南的物资如果要运到元大都，也就是今天北京，都是走海运的。所以，海洋对于元朝来说更加重要。那妈祖在元朝的地位就进一步提高了，获得了“护国明著天妃”的称号，成为守护整个帝国的海上女神。所以从宋朝到元朝，中国的沿海各地都有了妈祖庙。
不光是中国境内，在我们这本书所讨论的明朝时期，妈祖还发展到了东南亚、琉球和日本，尤其是在郑和下西洋时期，人们都认为是妈祖在暗中保佑郑和的船队。所以妈祖信仰，也就传播到了郑和下西洋所到的各地。清朝，收复了台湾，人们认为妈祖保佑了清朝的海军舰队。因此康熙时期，妈祖又从天妃升级成了天后。
中国人一路航海行走，所到之处都建立起了大大小小的妈祖庙，据说有四五千座。日本有，马来西亚有，泰国、印度尼西亚有，甚至连美国也有，比如三藩市这些地方。每年的农历三月二十三，是妈祖的诞辰，九月九是妈祖的升天日，在这两个节日里，世界各地的妈祖信徒都会到福建湄洲进行烧香和祈祷。
以海洋为视角，以世界为视野
这本书主要讨论的，其实是帝国和海洋的关系，时间跨度有五百年。
这五百年，在中国是明清时代，在日本是从足利义满统治一直到佩里黑船来航的这段时期，在欧洲则是从英法百年战争一直到拿破仑战争的时代。
所以，这本书所涉及的时间跨度，恰恰是世界从中世纪走向近代的过程。
公元1368年，乞丐出身的朱元璋建立了明王朝。公元1644年，明朝灭亡。从创建到灭亡，明朝的历史有两百多年。
而清朝则是东亚北部女真族建立起来的王朝。公元1616年，努尔哈赤宣布从明朝的统治下独立，建立了一个叫“后金”的政权。公元1636年，努尔哈赤的儿子把国号改为“大清”。公元1644年，取代明朝，迁都到北京。从努尔哈赤创建清朝，到末代皇帝溥仪，清朝经历了十二位皇帝，有接近三百年的历史。
我们单单从名字，就能发现元、明、清三朝和过去的王朝不同。
中国的第一个统一帝国，是秦朝。“秦”这个名字，是周朝封的国名。接下来是汉朝，“汉”这个字，出自刘邦的封号汉王。总之，一直到宋朝，中国王朝的名字都来自于这个王朝的创始人从前朝获得的爵位。也就是说，这个王朝的名字不是自称的，而是继承来的。而且，这些王朝的名字都出自于周朝，或者说春秋战国时期的国名。
所以，一直到宋代，中国的历代王朝都没有超越周朝所定义下来的中华范围的意识。但是，忽必烈却没有理会这个传统，自称“大元”。
忽必烈是蒙古人，暂时可以理解。可是，朱元璋的“明朝”也是他自己凭空起出来的名字。朱元璋在创业阶段，曾经被白莲教教主赐了一个国号，是“吴”，就跟当年孙权的那个国家一样。要是按照汉族人的传统，朱元璋统一称帝之后，国家应该叫“吴朝”才对，但是朱元璋也自己想了一个大明的名字。接下来的清朝，也是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
为什么叫“明”、为什么叫“清”？具体的理由我们到今天都很难说清楚。但总之，元、明、清都不是地名，也不是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的国族名称。这或许也反映出：从秦朝到宋朝，中国的历史是一个线索，而从元朝之后，中国历史扩展出了新的空间框架，明清两朝都是在蒙古帝国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恣意的明朝，自制的清朝
当然，明朝和清朝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明朝最早的首都是南京。在南京郊外，往东两三公里，有一个叫做“阳山碑材”的采石厂。
阳山碑材（图源《讲谈社·中国的历史》第九季日文版纸质书）
明成祖朱棣曾经想要建立一块石碑，来颂扬他父亲朱元璋的功绩，但是石碑没有修完，就搁置在了这个山上。
这块未完成的石碑有三部分，碑座、碑身和碑额。碑座的重量就有16250吨；碑身是横放着的，重达8799吨；碑额，也就是应该放在最顶上的部分，重达6118吨。可能就是因为这块石碑太大、太重了，所以才没有成功地运出去。它要是真的立起来，整个要有七八十米高，相当于一栋二十层大楼。
上田信教授说，他在南京留学的时候，去参观了这个巨大的石碑。他当时在现场，就思考了一个问题：“我们所说的中国古代和近代，分界线到底是什么时候？”有很多人说是宋朝，“唐宋变革论”嘛，但是我们如果认为宋朝就已经进入了近代，那么一个拥有近代理性的国家，怎么会修建这么不切实际的工程呢？
要是看明朝所做的事情，疏通大运河、郑和下西洋、修万里长城、修十三陵，这些都是古代帝国更喜欢做的超级工程。虽然可能确实有现实需要，但归根结底还是出于皇帝的个人意愿而开展的。作为老百姓，生活在这样的国家里，被动员去参与这样的劳动，Ta们就无法计划自己的生活、无法想象自己的未来。
相比之下，清朝统治者比明朝统治者，在这方面就克制得多。
如果你是一个生活在十八世纪的清朝老百姓，不太会感到国家权力的任性。一个最大的变化，是取消了自古以来的赋役。过去，老百姓还是要向国家提供义务劳动的，现在不用了，都换算成了土地税。只要不用承担劳役，那至少民众还能对自己今天、明天的生活，进行一个合理规划。
与此同时，在西方，欧洲的市民也可以通过契约来对王权进行限制。东西方的国家权力，这个时候其实都有了收敛。当然，清朝统治者的这种收敛，并不是在法律框架下的。所以清朝的官员还是会对老百姓上下其手、索要贿赂、进行盘剥。
不过，上田信教授说，因为这些官员的盘剥，其实也是可以计算出来的，可以提前纳入考量的，是一个可预计的经济活动成本，所以在清朝最鼎盛的时候，无论是地主富商，还是底层的贫农，整体上还是呈现出了近代式的活力。
虽然上田信教授的这个看法，我们不一定能够认同。比方说，清朝的老百姓过得真有那么好吗？我个人觉得这些都是可以商榷的。不过，这本书最重要的目的，还是希望展示出这五百年来历史发展的动力，以及海洋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本季的发刊介绍，我们就说到这里。下一集开始，我们进入正题。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一集再见。
2024.12.05
精选评论
共 19 条伴着熟悉的配音，又听到了铁梅老师熟悉的声音，真好。
丸尾同学 回复 李晔 ：是
李晔 回复 丸尾同学 ：我看你小宇宙也是这个名字
厦门在宋元时只是泉州府同安县下面的一个流放囚徒的蛮荒之地，泉州宋元达到鼎盛的东方大港和厦门没有半毛钱关系。厦门港口发迹于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实际崛起也就改革开放这几十年。
终于更了，等了好久啊
为何我会有“冲击—反应”学说很凝滞的感觉？
终于 又听到了铁梅博士的声音
终于等来了！
拜托，我觉得中国到现在都没有近代理性。
候机遇到妈祖娘娘运气真好，赶快拜一拜
铁梅老师好久不见
好久没听梅博😂
来了来了
现在播客这么普遍 铁梅老师不打算开一个吗
是董老师组织的那场考察吗？
铁梅 （主讲人） ：诶诶你是谁，站出来
兔子小姐的歌唱 回复 铁梅 ：哈哈哈被暗中偷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