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法的精神》：法的目的与尊严 | 公民课·第一季
大家好，我是杨照。
《论法的精神》是如何传入中国的？
公民的10堂课在第一堂课，我们先从孟德斯鸠他所写的《论法的精神》开始谈起。这本书出版于1748年，原名叫作“De l'esprit des Lois”，最早在中国出现的是严复的译本，他把这本书的书名译叫“法意”，而这也是最早传入中国的西方经典之一。
孟德斯鸠（1689-1755）
从这件事情，我们就可以了解这本书的重要性。为什么早在清末，严复就将孟德斯鸠的这本书翻译进来？当中国开始翻译西方的重要著作的时候，严复选择了除了赫胥黎的《天演论》之外，另外孟德斯鸠的《法意》。关键就在于，这本著作契合当时中国正在进行的政治体制改造：中国的皇帝君主制度必然要改变，但应该要如何改变？
在当时西方的风气，西方的思想环境当中，确确实实孟德斯鸠的书被认为是最切题，也最重要的。它是重要的经典，名气非常响亮。我不相信在听众朋友当中，有任何人没听过这本书。
不断分类的写作风格
不过大家如果有机会真的去读这本书，翻开这本书，你会发现这书很厚，但它并不是像你以为你所想象的那样一般长篇大论的书。仔细翻阅这本书，其实它的内容相当有趣，它有特别的结构，特别的风格。
在孟德斯鸠的写作风格上，最大特色是非常的严谨，环环相扣，将许多的片段连锁在一起，很少有任何的段落超过三五页，绝大部分段落只有一页两页，甚至还有半页，也有只有三行的，各个不同的段落一片一片接在一起。
读这本书第一件事那就是要先放下你的防卫，觉得要很辛苦地去读一本厚重的书——不必这样担心。
而这本书它的风格特点，彻头彻尾贯穿其中的是一种分析的逻辑，也就表示一直不断地在分。孟德斯鸠根本写作方式那就是，先把它切开来，看要如何分类，如何归类。
“法”与上帝
这本书的书名是《论法的精神》，关键在于法文里面的lois，或者英文里的laws。孟德斯鸠在开头第一卷第一章就告诉我们，他没有要否定上帝的权威，那是因为18世纪教会在法国还有很大的力量，必须要先这样解释。
孟德斯鸠他要讨论的法是广义的法，我们不能够单纯的去把它当作是法律。我们今天讲的法律，是孟德斯鸠所说的lois、laws当中其中的一部分，他所说的广义的法比较接近是规则、规律。
而在18世纪这很敏感，在基督教会的神学里，这个时候巨大的讨论、关键的大问题，那就是人到底有没有自由意志。现在更进一步地转移到教会很不愿意面对，也很难面对的另外一个奇怪的问题，那就是开始在讨论，上帝有没有自由意志。
那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讨论？我们千万不要小看，牛顿他的力学所产生的破坏、影响。牛顿发现了所有的天体、星体，按照同样一套，而且是简单的万有引力、重力的作用在运作的。
所以上帝并不是在棋盘上在下棋，说今天这颗火星应该可以把它拿到这里来，或者扣住让它后退一点——不是的。我们所看到的天体，它的变化，不管彗星来来去去，流星雨掉下来，都是按照牛顿指出的同样的一套力学、万有引力的道理，在宇宙当中所有的这些运动都可以算得出来。
那就麻烦了。那个时候并没有人能够否认上帝创造世界的这样的一个角色。但联系下来，这个大问题是上帝创造了世界之后，祂在干嘛？依照牛顿的力学，那就是至少在天体的范围当中，上帝创造完了，天体就被放在那里，连上帝自身都无法干预。
于是这个时候，开始产生了伟大钟表匠的比喻，那是一种上帝观，就是上帝是了不起的最伟大的钟表匠，而这个宇宙就是只有上帝，也是在上帝的意志、在上帝的要求底下被造出来的。但这样的一个细腻、伟大、绝对超凡的钟表，就依照上帝所定好的规律在运作。
这里并没有推翻上帝，但是却大大减损了上帝的权威——连上帝都不过是规律的订定者，他不能够干预他自己所订定的这种万物的规律。
于是讲到了广义的lois，讲到了laws，或者是讲到了rules，在18世纪就有这样的敏感的争议，我们不能忽略这个背景。
当孟德斯鸠说我要探讨律则，也就是法背后的精神，他就先得要向教会交代，他说：我不是要否认，上帝可以有超越这些律则之上的权威，以及祂的自由意志；我只不过是说，即使是上帝要管的事物，管来管去也是有规则的。
三种规律对应三种知识：宗教、哲学、法律
接着他开始了他的分类，刚讲到这是一套分析逻辑，一路贯穿。孟德斯鸠就说：人作为物理的存在物来说，和一切的物体一样受不变的规律支配。这是他的出发点，它的前提。要探索管辖人的规律，作为智能的存在物，人不断违背了上帝所制定的规律，更改自己所制定的规律。因为他应该处理自己的事，但却是一个有局限性的存在物，他的智慧当然就不能免于无知错误，甚至连自己微薄的知识也都有可能就失去了。
孟德斯鸠的意思是说，这个世界上充满了各式各样的规律，但人因为是比较低等、比较低能的存在物，Inferior beings，所以人常常不会按照应有的规律去做。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三种重要的知识，是为了要提醒人，把人拉回来，拉回到律则上。
这三种知识的第一种，那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物，随时不小心会将它的创造者给忘掉了，那就是遗忘掉了上帝的律则——幸好在这方面有宗教来提醒它。
接下来这样的一个存在物也就是人，随时可能会忘掉在人世间应有的道德，于是由哲学来予以提醒。
第三，他在社会里可能将其他人——跟他要共处、跟他要互动的那些别的存在者——给忘掉了。那立法者就通过政治在这里奠定的political law和civil law，也就是政治法则以及民法，提醒人、把人拉回来，来尽他们的社会责任。
这段话也就告诉我们，从这里就分出这个世界上有三大重要领域，它们共同的功能是提醒我们，把我们拉回来，让我们做一个守规矩的人，而有三种不同的规矩，相应就有三种不同的知识。
一种是宗教，让你受上帝的规则；另一种是哲学，让你受内在道德的律则；第三种，那才是孟德斯鸠这个时候他写这本书，他要做的，那是另外一种关于政治跟社会的提醒，political and civil，帮你整理政治跟社会的律则，提醒你作为一个社会群体，尤其是作为政治体制当中的一分子，应该要守什么样的规则。
这是孟德斯鸠开头分开来，告诉我们在这三大领域当中，这里不处理宗教，也不处理哲学，而是处理广义的社会跟政治规律。
政治制度背后的原理原则
接下来我们要注意书名，直接翻译是《论法的精神》，中文这样写。但是我们就发现法文它的原文是“lois”，所以是复数的法。所谓《论法的精神》，英文就是要翻译叫作“the spirit of laws”，而不是“law”、不是单数的。
这并不是整体的法律，而是要进行分类，分出各种不同的法。因为它是复数的，要分类出不同的法再去追究，这些法背后有些什么样的精神？这个精神指的是更高层次的原则。
而关于精神或者是关于更高层次的原则，那也就显示反映了一种穷究的探索。这本书它不叫作“论法律”，它不叫作“论规则”，而是“论法的精神”，这是更广义的法。我们可以用两项负面的方式来定义、来了解，什么是“论法的精神”。
第一，他要论的并不是万国法，并不是去搜集、罗列各式各样不同的法律的内容，不是关于时政归纳的研究，不是把这些法条、把这种法订定的方式列出来，告诉你说原来人间有这么多各种不同的法。
他是要去整理探索各种不同的法——再说一次，这是复数的laws——它背后有没有一种共同管辖统合的原理原则？这广义的法，我们用现代的语言去描述，它并不是法律，它甚至是更接近政治制度或者是政治规范。
所以书名里告诉我们的，回到孟德斯鸠的本意，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各种不同的政治体制，有不同的运作方式。他要将这些不同的政治体制，不同的政治运作整理出来，分门别类去探索背后的原理与原则。
还有一个重点，仍然是用负面的方式来表述，那就是这本书并不是要评断不同的政治体制，哪一个比较好、哪一个比较不好。在他的分析逻辑上，他的这种穷究的做法，那都反映了他所处的时代，那就是启蒙主义。启蒙主义关键就在于，坚持要用理性，这理性落实在分析的做法、探究的做法，把人世间纷纭的现象要进行整理，加以分析。
因而我们也就看到在启蒙主义的时代，比如说以狄德罗作为核心，有所谓的百科全书运动。百科全书派他们最关切的重点，也就是如何让知识整合，再更进一步地进行分析。现代政治学的起源
孟德斯鸠是启蒙主义时代的重要代表，他所写出来的《论法的精神》这本书，被后世视为现代政治学的起源。这本书它是现代政治学的起源，而不是法学的起源，这绝对不一样，因为这本书所处理的是政治体制。
而这本书的重点不只在于它的内容，更在于他的方法跟他的态度，那就是：理性地、客观地，还有，用一种“讨论”的态度来看待政治体制。
政治在人类历史上存在很久，人类对于政治的关心起源非常久远。我们看到柏拉图的《理想国》，我们看到亚里士多德的论政治《政治学》，这都是古远的关于政治的讨论。
在中国我们也知道有春秋战国时代，那么多不同的家派，提出政治应该要如何。甚至再靠近孟德斯鸠一点，在时代上有前面文艺复兴时代，马基亚维利的《君主论》，告诉你什么是君王政治，君王政治的性质，以及君王政治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有这么多的思想的内容在谈政治，但是我们要划分开来，这些不是现代政治学，因为这些过去的谈政治的内容，都在教你什么是好的政治。它带有一种现实、实际的动机，就是要告诉你作为一个权力者，作为一个统治者，你要如何去应对统治，你应该怎么办。
但孟德斯鸠摆明了不是这样，这就是启蒙主义时代理性的作用。《论法的精神》在表面上它要排出来，客观地来分析不一样的制度，更进一步地来讨论、来对话，这些政治制度有什么样的相对应应有的配套做法。
三种政治体制：共和、君主、独裁
孟德斯鸠的态度在书一开头就非常地清楚，他讲三种不同的政治体制——你看，要分成三。这三个，一是共和制，二是君主制，三是独裁制。在书里非常重要地结构，所有的内容都是分项，分开来谈的。接着谈共和制如何，君主制如何，独裁制如何。
过去大家多多少少听说过孟德斯鸠这本书，听人家描述这本书，用简洁来说，包括在你们的历史课本、社会课本或者是公民课本，有可能浓缩到只剩下一句话，这句话就一定会跟你说，孟德斯鸠的《法意》或者是《论法的精神》它最大贡献的在于提出了三权分立的概念：那是行政权、立法权和司法权，三权分立，彼此互相监督制衡。这是这本书最重要的贡献。
不过如果回到这本书本身的内容，以及孟德斯鸠写这本书的方式，这样的一种理解，也就是行政、立法、司法的分类，在孟德斯鸠他写书的时候，他所真正关切的，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分类——共和、君主、独裁，才是孟德斯鸠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他自认为最重要的分类。
我们应该要尊重作者，开头的时候就先将这个分类放在我们的脑袋当中，这三类非常的重要。
再者，如果你们之前并没有读过孟德斯鸠的这本书，不过就是从历史课本、社会课本、公民课本这样读来了解的，那我要告诉大家，这有点麻烦，因为所谓的共和制，孟德斯鸠又把它分成“Democracy”和“Aristocracy”，那勉强我们翻译叫作“民主制”和“贵族制”。
孟德斯鸠倾向共和制还是君主制？
关于共和制、君主制和独裁制，你会认为孟德斯鸠他自己倾向于哪一种政治制度会最好呢？我猜你们大概都会理所当然猜共和制。这本书留给大家大致的印象，它的经典地位那就来自于，这是一本提倡民主的书。
但一样，要请大家先把这样的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摆在一边，因为就不是事实。
1748年出版的书，一位法国人所写的，他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他活在最辉煌的法国君主制的时代。孟德斯鸠的书很有意思，他要讲三大制度，表面上他尽可能的公平处理、并列：共和制如何如何，君主制如何如何，独裁制如何如何。
可是仔细一点去看，看孟德斯鸠他如何解释这三种不同的政治体制的来源，会有不一样的看法。你知道，他对君主制的讨论来自于现实，来自于他所生活的法国社会，他最熟悉的法国社会就是君主制，所以有许多关于君主制的讨论，来自于他自身经历。
那共和制他的认识，他的理解从哪里来呢？虽然他曾经壮游去过英国，英国在17世纪经历了查理一世，还有克伦威尔的革命，那是欧洲最接近民主革命的一段历程，在英国孟德斯鸠得到了许多材料，也得到了许多启发。不过在《论法的精神》书里讲到了共和制，孟德斯鸠他所用的绝大部分是历史的材料，那是来自于希腊、罗马。当他在讲共和制的时候，说老实话，他想的不是英国，而是希腊和罗马。
更有意思的是独裁制，他所举的例子几个独裁制的重要的国家，比如说伊斯兰，实际上讲的是土耳其帝国；然后是波斯——孟德斯鸠曾经用化名写过另外重要的一本书，叫作《波斯人信笺》，这很奇怪也很有趣，我们后面会再跟大家介绍。另外还有什么呢？中国、日本。
那排列下来，独裁制他所举的例子，那都是孟德斯鸠没有去过的地方，这些都是他听来的。他讲独裁制，基本上是传闻，而且很多都是东方国家。
到这本书的第五章、第六章，讨论不同的政治制度底下，法律的严苛程度，不同的政治体制，相应地有宽松一点的法律。他就讲到了日本例子，说日本有最严格的法令，任何人犯了任何罪全部杀头，管你什么罪统统杀头，拿这个当作独裁制的重要例子。但这当然不是事实。
当时在孟德斯鸠的那个时代，日本天皇哪有杀人家的头的权力？会杀人头的是将军、是幕府，这当然是传闻当中所带来的错误。还有，不管犯了什么罪，都在日本被杀头——那是日本的基督徒，他从传教士那里得到了讯息。确实当时日本幕府迫害基督徒非常的残酷，但那并不是日本的普遍实况。
他讲独裁制的时候，都是用这种传闻得来的资料，让我们记得这件事，这是读这本书，了解这本书重要的背景。
君主制和独裁制的区别何在？
孟德斯鸠是18世纪，而且是在法国大革命之前的法国人。他在写共和、君主、独裁这三种不同体制的时候，不要理所当然以为他会最支持共和制。其实他最了解也最接近的是君主制。
也不要以为这本书后来变成了民主的经典，我们在讨论公民意识，一开头就读孟德斯鸠的这本书，就表示他对民主有偏爱，给了民主很大理论上的发挥——不对的。孟德斯鸠对于君主制，讲了许多非常精彩的话，也正因为如此，他格外在意君主制和独裁制的差别。
从这里才产生了所谓三权分立。三权分立事实上在孟德斯鸠的思想脉络底下，是来自于君主制和独裁制之间的对比。
要如何理解君主制和独裁制这中间的差别呢？我们在下期的音频节目当中，再跟大家仔细的说明。
2024.11.21
精选评论
共 16 条每次听到杨照老师用外柔内刚的语气说到“不对的～”，接着后边的内容就会让我体验到拨云见日的震撼，那种感觉并不是突然的，而是隐隐地，一丝丝地流过心间。谢谢老师🙏
小编小编，请问有没有推荐的书籍版本？
看理想 （编辑） ：在详情页展示的，是编辑参考了一些评价和自己的试看感觉推荐的，但不是老师的选择，老师大部分是读原文或比较早的版本，仅供参考。
燕子 回复 看理想 ：好的谢谢
听老师讲是引导作用，主要是自已看原著，回头再来对照老师和自己的思考，才会，效果好
聽著聽著我總有種奇怪且狹隘的想法：要是天天刷某音那幫人也能聽聽這個節目，公民社會早就實現了。
杳斐 ：奶头乐的发明不就是为了你不要关注严肃问题吗
谢谢dy，roc
看理想 （编辑） ：谢谢丸尾。
请问有推荐的英译本吗？
你这么说叫我情何以堪，不但这本书根本没听说过，连这个画像和雷震子颇有几分神似的人也根本不认得
伴随着杨照的讲解，我去微信读书看书，发现译本也要选择一下。 钟书峰是2020年的微信读书版，相信是因为对书的热爱和对古语言的追求，采用了半文言的版本，尽管我相信原文也会是有古语言使用和晦涩、不连贯，但是，一个好的翻译版本首先要做到让当代人看的清楚明白，钟书峰的版本看起来非常晦涩，不在于半文言文的行文，主要是文字审美和能力不足造成的。 翻译家张雁深的版本是1961年商务印书馆版本，就自然流畅，所言清晰，表达通畅，这才是应该有的基础文字审美。但是这个版本微信读书的排版，很一般，枯燥无趣，建议自己寻找更好的版本，或者买书。 当然，如果追求言语古早，还有严复版本，那才是文言文，文采飞扬，不过，问题就是自己加了很多内容，有启蒙的意味。 这样比较之下，强推张雁深。 有意思的是钟书峰自己在豆瓣开贴比较各个译本，严肃的认为自己的译本超越张雁深和严复，尽管我非常佩服钟书峰的努力、信念和持续投入，但是，真心觉得这就是文字审美的问题了。
“但人因为是比较低等、比较低能的存在物，Inferior beings，所以人常常不会按照应有的规律去做。”低等生物😱😱还不如蚂蚁搬家蜜锋筑巢蜘蛛织网🤣🤣
再打卡
一国的政治制度，是从其所在的国的土地上生长起来的，符合其国情发展，而且根深蒂固很难改变，从中我们可以更加感受到“中华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民族区域自治制度、基层群众自治制度”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与经典对话，在于平等对话，而非一味仰视。《论法的精神》对于共和制、君主制、独裁制的考察是有缺陷、偏颇的，但并不影响其经典地位，毕竟每个个体都有自己的知识短板。这样看，我们对于一些当代的研究，也应有包容之心，不要只见其短，因小失大。